周然推开办公室门时,沈清音已经在了。
她坐在对面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刘海下的眼睛清澈专注。
“早。”周然放下包。
“早。”沈清音声音很轻,“郑老板的材料,陆董昨晚发我了。我看了。”
周然坐下开电脑。“你觉得呢?”
“合同是真的。”沈清音语速快起来,“送货单老化痕迹符合五年前特征。照片元数据没改过。证言录音,声纹分析显示说谎概率低于百分之三。”
她顿了顿。
“但单这一个案子,金额太小了。”
周然敲键盘的手停住。
沈清音推了推眼镜。“四百三十七万。对集团来说,这数字连财报附注都进不去。就算□□认了,最多是个采购主管职务侵占,判几年,结束。”
“所以?”
“所以我在想,”沈清音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周总你让我看这个,不是为了抓□□。”
周然没说话。
沈清音打开笔记本电脑,推过来。
那是一张数据关系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蛛网。中央是“海西卓越供应链有限公司”,周围辐射出几十条线。
其中一条线被标红了。
它从“海西卓越”出发,经过关联方“鑫诚贸易”,拐进“实达机械厂”,然后分叉:一条虚线指向融资方,另一条实线钻进标注“境外”的灰色云团。
“这是郑实案的简化模型。”沈清音指尖滑动触控板,“但我昨晚把赵坤时期所有供应链金融业务数据都拉了出来。一共三百二十七笔,融资金额累计四十一亿六千万。”
周然盯着屏幕。
“我做了聚类分析。”沈清音调出另一张图,“按融资模式、资金流向、供应商资质、审批人这几个维度。”
她敲回车。
散点图上,三百多个点迅速聚拢成几个簇。最大的一个簇,包含了九十七个点。
沈清音声音有点干。
“这九十七笔业务,模式高度雷同。供应商要么是小微企业,要么是壳公司。贸易合同标的物都是大宗商品,但物流轨迹要么缺失,要么造假。”
“融资方呢?”
“海西集团财务公司为主,少量是城商行。”沈清音调出资金流向桑基图,“资金从融资方出来,进入供应商账户,二十四小时内通过三到五层关联方转账,最终流向三个方向:买理财、转个人账户、出境。”
她放大出境分支。
线条末端连着十几个离岸公司名字,注册地在维尔京群岛、开曼、塞舌尔。
“这些离岸公司的最终受益人,穿透不了。”沈清音说,“但其中三家,过去五年与海西海外子公司有过股权交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嗡鸣。
周然靠进椅背。“涉案金额预估多少?”
沈清音抿嘴。“九十七笔业务,融资金额总计十九亿四千万。”
她补充:“这是已经坏账或违约的部分。还有一百多笔业务,金额二十二亿左右,大概率也会出问题。”
周然闭上眼睛。
十九亿四千万。
海西集团去年净利润八亿六千万。这笔烂账,够集团不吃不喝干五年。
她睁开眼。“赵坤知道吗?”
“数据上显示,”沈清音调出审批流程截图,“这九十七笔业务里,有六十三笔的最终审批人是赵坤本人。剩下三十四笔,审批人是他的两个副手——一个去年离职去了澳洲,另一个上个月心梗去世。”
她顿了顿。
“所有业务的供应商准入审核,都绕过了正常评审委员会,走‘特批通道’。特批单签字人,也是赵坤。”
周然笑了。
很短的一声,没什么温度。
“所以,”她说,“这不是管理漏洞,是系统性的、自上而下的造假。”
沈清音点头。“从数据链看,是的。他们设计了完整闭环:引入可控供应商,伪造贸易背景,套取融资,资金转移,境外洗白。郑实那个案子,只是这个闭环里最底层的一环。”
她看着周然,眼神固执。
“周总,这已经不是审计问题了。这是刑事犯罪。”
周然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车辆进进出出。远处天际线在晨雾里模糊不清。
过了很久,她转身。
“这份分析报告,现在有几个人知道?”
“只有我。”沈清音说,“数据是我昨晚自己跑的。原始数据调取记录我做了清理。”
“模型能复现吗?”
“能。但我设置了七层权限锁。”
周然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
“清音,我要你做三件事。”
沈清音坐直。
“第一,把这份分析报告加密,最高级别。除了你和我,任何人调阅都需要董事会决议和监察部联合授权。”
“好。”
“第二,继续挖。我要这九十七笔业务每一笔的资金最终去向,能穿透多少穿透多少。特别是出境那部分——通过公开信息画受益人图谱。哪怕只能画到第三层,也要画。”
沈清音犹豫。“这需要时间……”
“能做多少做多少。”周然打断,“另外,重点查海西城商行在这批业务里的角色。风控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内部人配合?”
沈清音点头记下。
“第三件事,”周然声音低下来,“我要你准备两份报告。”
沈清音抬头。
“一份是完整的终极版。另一份……”周然顿了顿,“是简化版。只包含二十笔业务,金额控制在三亿以内,资金流向只到境内关联方,境外部分全部拿掉。供应商名单里,去掉壳公司,保留像郑实这样有实体工厂的。”
沈清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为什么?”
“因为十九亿四千万的窟窿,会吓死很多人。”周然语气平静,“也会逼死很多人。我们现在站在炸药库边上,手里拿着火柴。你要做的,不是点燃整个库,而是先点着角落那一小桶,把看库的人引过来,让他们自己看见库里还有什么。”
她顿了顿。
“简化版报告,是那一小桶火药。”
沈清音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指。左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
“周总,”她终于开口,“你让我做数据清洗的时候,说过数据必须干净,因为干净的数据是底线。”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简化报告,算不算篡改数据?”
周然迎着她的目光。
“不算。”她说,“因为真实的数据还在,只是暂时不拿出来。简化报告也是真实的,它只是不完整。而不完整,在特定阶段,是一种策略。”
她走回椅子坐下,指尖相对。
“清音,你相信数据会说话。我也信。但数据说的话,得有人听,听得进去。如果一句话太吓人,把听的人吓跑了,或者吓得他直接把说话的人捂死,那这句话就白说了。”
沈清音没吭声。
周然继续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求技术上的绝对干净,而是追求结果上的最大正义。郑实等了五年,九十七家供应商被吸血,十九亿四千万的窟窿要填——这些,比一份报告的完整性更重要。”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
“我懂了。”她说,“两份报告。简化版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班前。”周然说,“完整版你继续完善,等我指令。”
“好。”
沈清音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
“周总。”
“嗯?”
“如果……简化版扔出去,也没人管呢?”
周然看着她。
“那就扔完整版。”她说,“一点一点扔,扔到有人管为止。”
沈清音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周然坐在椅子里,没动。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桑基图,看了很久。然后点击关闭。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
她揉了揉眉心,拿起内线电话。
“小陈,帮我约钱总。上午十点,我过去找他。”
挂断电话,她打开邮箱。陆明远凌晨发来邮件,附件是监察部对□□的初步调查进展。
内容很短。
□□昨天下午回家,晚上七点妻子送他去了市二院急诊,主诉胸闷心悸。医院收了住院。监察部今早去了,主治医生说病人需要静养,暂时不能接受问询。
邮件最后是陆明远手写备注:“医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人跑不了,但问话得等几天。”
周然盯着那行字。
跑不了。
但证据呢?资金呢?
她关掉邮件。
九点五十分,周然起身,拿起笔记本和文件袋,走出办公室。
财务部在十二楼。走廊里安静得很。几个年轻人抱着凭证册匆匆走过,看见她点头叫“周总”,脚步没停。
钱永固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按计算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眼镜。
“周总。”他站起来,“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