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在会客沙发坐下。钱永固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腰背挺直。
“钱总,”周然开门见山,“赵坤时期供应链金融的坏账清理,第一阶段报告你看了吧?”
“看了。”钱永固语调平直,“九笔可疑,金额五千三百六十七万。我已经安排人调原始凭证。”
“如果我说,这九笔只是冰山一角呢?”
钱永固手指动了一下。
他沉默几秒。“周总,财务工作讲究证据。冰山有多大,得看水面下的部分能不能捞上来。”
“捞得上来。”周然把文件袋推过去,“这是其中一笔的证据链。供应商实达机械厂,老板郑实。五年前一笔融资,合同金额五百万,实际放款四百三十七万。资金流向显示,钱进实达账户后,二十四小时内分五笔转出,最终去向是境外。”
钱永固没动文件袋。
他看着周然。“这笔业务,我记得。去年坏账核销时走过流程,理由是‘供应商经营不善’。核销审批单上有赵总签字。”
“核销依据是什么?”
“供应商出具的破产清算说明,法院终结执行裁定书。”
“破产清算是真的,”周然说,“但破产原因不是经营不善,是被恶意拖欠货款、被迫签虚假质量确认书、最后被当成套取融资的白手套。”
她顿了顿。
“钱总,你是老财务了。一笔五百万的融资,放款二十四小时内资金全部出境——这个信号,正常风控会怎么看?”
钱永固没说话。
他拿起文件袋打开,抽出材料一页页翻看。翻到合影照片时,他停住了。
看了半分钟。
他放下照片抬头。
“周总,”他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周然说,“第一,以财务部名义正式发函给海西城商行,调取这九笔可疑业务当年的信贷审批档案。”
钱永固皱眉。“城商行独立运营。财务部直接发函,对方可能不配合。”
“走集团公文流程,请董事长办公室协调。理由充分:集团清理历史坏账,需要融资方配合。”
“第二件事呢?”
“第二,”周然身体前倾,“我要你准备一笔钱。”
钱永固眉头皱紧。
“多少钱?”
“五百万。先从财务公司风险准备金里出。”
“用途?”
“垫付。”周然说,“给像郑实这样的供应商,先把被恶意拖欠的货款垫上。第一阶段那九笔可疑业务涉及的供应商,只要证据确凿,都垫。”
钱永固倒抽一口凉气。
“周总,这不符合财务制度!没有法院判决,没有和解协议,财务部直接垫钱——这等于承认集团之前有过错,后续法律风险和财务风险谁来承担?”
他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快了,手指握紧。
周然看着他。
“钱总,”她说,“你觉得,是五百万的财务风险大,还是十九亿四千万的系统性造假风险大?”
钱永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多少?”
“十九亿四千万。”周然重复,“沈清音初步排查出来的数字。赵坤时期,九十七笔供应链金融业务,模式高度雷同,资金最终流向不明,大概率是系统性的诈骗和洗钱。”
她顿了顿。
“这十九亿四千万里,有一部分,是像郑实这样的真实供应商的血汗钱。他们被拖垮了工厂,背上了债务。我们现在垫这五百万,不是施舍,是赎罪——赎集团当年监管失职的罪,也是买时间。”
“买时间?”
“对。”周然说,“把这些供应商稳住,拿到完整证言和证据链,我们才能去动那十九亿四千万的脓疮。否则,供应商闹起来,媒体一报道,监管一介入——钱总,到时候就不是财务风险了,是集团生死存亡的风险。”
钱永固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文件袋。手指松开又握紧。
过了很久,他抬头。
“周总,”他说,“我需要书面指令。”
“可以。”
“垫付范围和标准,需要明确细则。”
“沈清音今天下班前会出细则。”
“还有,”钱永固推了推眼镜,“这件事,目前有几个人知道?”
“你,我,沈清音,陆董。”周然说,“□□可能猜到了,但他现在在医院。”
钱永固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
“小张,进来一下。”
年轻女孩推门进来。“钱总。”
“两件事。”钱永固说,“第一,起草一份公文,主题是‘关于商请配合供应链金融历史业务核查的函’,主送海西城商行,抄送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内容我稍后给你。今天下班前必须发出去。”
“好的。”
“第二,准备风险准备金动用申请单,金额五百万,用途写‘特殊事项垫付’,申请部门写财务部,审批人写我。同样,下班前给我。”
女孩愣了一下,点头。“明白。”
她退出去带上门。
钱永固走回沙发前坐下。他看着周然,眼神复杂。
“周总,”他说,“我在这行干了二十五年。从出纳做到副总,经手的账册能堆满这间屋子。我信制度,信流程,信白纸黑字的凭证。”
他顿了顿。
“但这一次,我信你。”
周然看着他。
钱永固继续说:“不是因为十九亿四千万那个数字——数字我会核实。是因为郑实那张照片。”
他指了指文件袋。
“照片上那些人,穿的是实达厂的工作服。衣服洗得发白,袖口有油渍。他们笑得很开心,因为觉得接到了大集团的订单,工厂有救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我也是工人家庭出来的。我爸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手指被机器轧断过两根。他常说,干活的人,不怕累,就怕干了活拿不到钱。”
他站起来朝周然欠身。
“五百万,我会准备好。细则一到,立刻执行。”
周然也站起来。
“谢谢。”
“不用谢我。”钱永固说,“谢那些等钱救命的人。”
他送周然到门口。拉开门时,他压低声音。
“周总,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十九亿四千万的窟窿,一旦捅开,会死人的。”钱永固声音很轻,“不是比喻,是真的死人。赵坤那帮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顿了顿。
“你小心点。”
周然点头。“我知道。”
她走出财务部。
回到办公室,已经十一点了。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神清明。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桑基图。放大,盯着那些流向境外的线条。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号。
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
“喂?”女声沙哑,背景嘈杂。
“许记者,”周然说,“我是周然。”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嘈杂声远去。
“周总。”许知微声音清晰起来,“难得。有事?”
“想跟你做个交易。”
“说说看。”
“我给你一个线索,关于海西集团供应链金融造假的。金额很大,模式典型。”周然说,“但你不能现在报,得等我信号。”
许知微笑了。“周总,你这算盘打得挺响。线索给我,发不发的主动权还在你手里。”
“线索本身就有价值。”周然说,“你可以提前做功课,查关联方,查资金流向。等时机到了,你的报道会又快又准。”
“时机什么时候到?”
“我不知道。”周然实话实说,“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取决于集团内部处理进度。”
许知微沉默几秒。
“周总,”她说,“我最近在跟另一个案子?关于海西城商行的。有内部人爆料,说他们过去几年给一批壳公司放了不少贷款,风控形同虚设。我正愁找不到突破口。”
周然手指紧了紧。
“巧了。”她说,“我的线索,正好和海西城商行有关。”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声音,接着是长长呼气声。
“行。”许知微说,“线索发我。我等你信号。但丑话说前头——如果等太久,或者我觉得你在捂盖子,我会自己判断时机。”
“可以。”
“还有,”许知微补充,“我要独家。”
“成交。”
挂断电话,周然靠在椅背上。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嗡嗡声。
她坐直身体,开始整理要给许知微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