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来找您。”周然说,“我需要您做那个主刀医生。或者,至少是那个站在手术台边指挥的人。”
陆明远没立刻回答。他拿起茶杯,慢慢转着。瓷杯很薄,透光能看到茶汤的色泽。
“我老了。”他说,“六年前我就该退休。留到现在,是因为舍不得这艘船沉。但我也怕,怕最后一刀下去,船没救回来,反倒加速沉没。”
“那您更该信我。”周然说,“我年轻,不怕担责任。如果将来出事,所有决策我来扛。您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帮我稳住手术台。”
陆明远抬眼看着她。
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锐利,是经历过风浪后的沉淀。
“你扛不住。”他说,“十九亿四千万的雷,真炸了,你一个人扛不住。董事会、股东、监管、舆论——他们会把你撕碎。”
“那就撕碎。”周然说,“但在这之前,我想把该做的事做完。”
屋里安静下来。
钢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水汽袅袅上升,在灯光下散开。
陆明远放下茶杯。
“好。”他说,“我陪你走这条路。”
周然呼吸一滞。
“但有条件。”陆明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特别工作组的名单,我来定。除了你、沈清音、钱永固,再加三个人。一个懂刑侦,一个懂财务审计,一个懂舆论。人我来找,背景干净,嘴严。”
“可以。”
“第二,”陆明远竖起第二根手指,“清偿基金的方案,不能直接提。先以‘供应链金融风险处置专项’的名义,申请五千万试点资金。这五千万,用来垫付像郑实这样证据确凿、金额不大、但影响恶劣的案子。试点成功,再逐步扩大。步子不能迈太大,否则会扯着蛋。”
周然点头。
“第三,”陆明远竖起第三根手指,“数据治理工程,优先级提到最高。沈清音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三个月期限太紧,给她六个月。六个月,我要看到全集团所有业务条线的数据,从录入到报表,全链路可追溯。做不到,换人。”
“沈清音能做到。”周然说。
“那就最好。”陆明远收回手,“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所有动作,必须合法合规。证据固定要经得起司法检验,程序要走得挑不出毛病。我们不能给赵坤留下任何反咬一口的机会。”
周然深吸一口气。
“明白。”
“还有,”陆明远顿了顿,“□□今天请病假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人事部批了半个月。”
“我让人查了。”陆明远声音压低,“他没去医院。买了去三亚的机票,用的是他小舅子的身份证。明天一早的飞机。”
周然背脊一凉。
“他想跑。”
“跑不了。”陆明远说,“我已经跟边控那边打了招呼。他出不去。但这是个信号——赵坤那边,已经察觉我们在查供应链的事。□□是弃子,扔出来试探我们反应的。”
“那我们……”
“按兵不动。”陆明远说,“让他走。看他能走到哪一步。机场拦下来,反而打草惊蛇。放他出去,但让他出不去国门,困在国内。他会慌,一慌,就会联系该联系的人。我们等。”
周然懂了。钓鱼。
“但郑实那边要加强保护。”陆明远说,“□□如果知道自己跑不了,可能会狗急跳墙,对郑实下手。你安排两个人,暗中盯着郑实的工厂和家。不要惊动他,但确保他安全。”
“我明天就办。”
陆明远点点头。他拿起那两张方案纸,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周然。
“收好。从明天开始,这就是我们的作战地图。”他说,“每一步都要谨慎,但该下刀的时候,不能手软。”
周然接过纸,折好,放回公文包。
“陆董,”她站起来,“谢谢。”
陆明远摆摆手。“别谢太早。这条路才刚开始。”他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
周然走到他身边。
窗外是园林的夜景。池塘、假山、回廊,在月光下轮廓模糊。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
“周然,”陆明远忽然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您办公室,您问我数据治理工程能不能救海西。”
“我当时没告诉你,”陆明远望着窗外,“我问过三个人同样的问题。一个说能,但需要五年十个亿。一个说不能,积重难返。只有你说——‘能不能救,要看数据肯不肯说真话。如果数据肯说,就能救。如果数据不肯,神仙也救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然。
“我当时觉得,这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他笑了笑,“现在看,可能是两者都有。”
周然没说话。
“去吧。”陆明远拍拍她肩膀,“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周然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陆明远又叫住她。
“周然。”
她回头。
“手术刀拿稳了。”陆明远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我知道。”
周然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回程路上,她开得很慢。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她脑子里一遍遍过刚才的对话,过那两张纸上的字,过陆明远说的每一句话。
手术刀。她握了握方向盘。
手心里有汗。
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她没开灯,摸黑换了鞋,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清音发来的邮件。
“周总:简化版报告已完成。另,第二阶段坏账筛查新增发现:十一笔可疑交易中,有七笔的最终资金流向,均指向同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该公司控股股东为匿名信托。初步判断,这是赵坤集团的核心资金池之一。附件为详细分析。沈清音。”
周然点开附件。
密密麻麻的数据表和流程图。七笔交易,合计金额三点二个亿。资金从海西供应链公司流出,经过三家境内壳公司,转入一家香港贸易公司,再通过虚假贸易合同,汇入维京群岛那家离岸公司。时间跨度两年半。
她盯着那家离岸公司的名字:Rainbow Horizon Limited。
彩虹地平线。
真会起名字。周然扯了扯嘴角。地平线永远追不上,彩虹转瞬即逝。钱进去,就消失了。
她关掉邮件,给沈清音回了一句:“收到。明天上午九点,办公室详谈。另,从明天起,你团队扩编三人,预算直接报我。六个月,全集团数据底座。能做到吗?”
几分钟后,沈清音回复:“能。”
只有一个字。
周然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些资金流向图。弯弯绕绕的箭头,一层套一层的公司,最后消失在海外。
十九亿四千万。这只是第一阶段。
后面还有多少?
她不知道。但知道的是,这场手术,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肿瘤不止一个,血管错综复杂,病人还在出血。
但手术刀已经拿在手里了。
不能放下。
周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远处,海西大厦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那栋楼里,有等她的人,有恨她的人,有怕她的人,有指望她的人。
她转身回屋,洗了把脸,换上西装。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定。
七点整,她出门。
电梯下行时,她给钱永固发了条消息:“钱总,五百万垫付款,今天能到账吗?”
几分钟后,钱永固回复:“财务流程走完了,上午十点前打到郑实工厂账户。”
周然回:“好。另外,上午十点半,开个会。你,我,沈清音,陆董指定的三个人。地点我晚点发你。”
钱永固:“什么会?”
周然:“特别工作组第一次会议。”
钱永固没立刻回。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过来:“明白了。我带资料。”
电梯到了一楼。周然走出去,大堂里已经有早到的员工。有人认出她,点头打招呼。她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走出大厦,早晨的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走向停车场。
手机又震。陆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周然看了一眼,存进通讯录。
然后她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一个低沉的男声:“喂?”
“请问是梁警官吗?”周然说,“我是周然。陆明远先生让我联系您。”
那头顿了顿。“周总。陆董跟我说了。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今天上午十点半。”周然报了一个地址,“地址我稍后发给您。”
“行。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周然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空调吹出冷风。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理了理头发。
然后踩下油门。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红灯前停下时,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
里面那两张纸,沉甸甸的。
但她心里,比昨晚踏实了一点。
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拿刀。
还有一群敢进手术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