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张维。
周然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法务总监在这个节骨眼上休假,紧接着就有人冒用法务部名义查询郑实的账户——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银行那边能查到具体的查询人吗?”
“查不到,只显示IP地址来自集团总部大楼。”钱永固说,“但总部大楼几百台电脑,根本没法锁定。银行的朋友说,查询动作很专业,用了正规的函件模板和授权码,要不是我提前打过招呼,他们根本不会起疑。”
专业。又是这个词。
周然想起李维序说的,启明科技账户那些“专业”的分散转账。现在又来了个“专业”的冒名查询。对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而是一个有组织、有经验、对集团内部流程极其熟悉的团队。
赵坤的旧部,还在活动。而且活动得很隐蔽,很有效率。
“钱总,这件事我知道了。”周然说,“你继续盯着郑实那边的账户,有任何异常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另外,你自己也小心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钱永固的声音低下来:“周总,他们是不是……察觉了?”
“可能。”周然没隐瞒,“但手术已经开始,没有停下来的道理。我们只能更小心,动作更快。”
“……我明白了。”
挂断钱永固的电话,周然在窗边站了很久。阳光渐渐西斜,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变形。她看着那影子,脑子里飞快地整合着所有信息——
启明科技账户的异常清空。
几位中层管理人员的突然频繁请假。
法务总监张维的“适时”年假。
冒用法务部名义对郑实账户的查询。
赵坤儿子赵子轩与中间人的境外通话。
还有那个七秒钟的警告电话。
所有这些点,如果单独看,或许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但凑在一起,指向性就太明显了:有人知道她在查什么,知道她查到了哪一步,并且正在采取一系列措施应对——清理痕迹、转移视线、试探反应,甚至直接警告。
特别调查组的保密工作,可能从第一天就出现了裂隙。
问题出在哪里?六个人里,谁有可能走漏风声?陆明远不可能,他自己就是手术的发起者。李维序?他汇报时那种紧绷感不像是装的。两位外调的警官?他们甚至不清楚调查的全貌,只知道奉命调取流水。沈清音?更不可能,她是技术的核心,比谁都希望数据见光。
那就只剩下……
周然忽然想起,特别调查组的名单确定后,陆明远说过一句话:“我会确保手术室不被干扰。”当时她理解的是,陆明远会动用他的资源,屏蔽外部的压力和干扰。
但现在想想,那句话可能有另一层意思:手术室内部,也需要确保干净。
陆明远是不是早就知道,集团内部有“不干净”的人,甚至可能渗透到了接近核心的位置?所以他才会提醒她“小心反噬”,才会把调查组的规模控制在最小,才会要求绝对保密。
但他没明说。为什么?
是不确定,还是……不能确定?
周然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这段时间手写的调查笔记、时间线、人物关系图。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像一份待完成的审计底稿。
她拿起铅笔,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快速写下几个名字:张维、王副总监、刘科长、赵子轩、中间人(律师)。然后在名字之间画上连线,标注关系和时间点。
画着画着,她的手停住了。
铅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她发现,所有这些异常动向,都发生在一个关键时间点之后:她和陆明远会面,敲定特别调查组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除了她和陆明远,还有谁知道会面的具体内容和决定?
陆明远那边的人?他带了一个助理,但助理全程在会客室外等候,没进来。她自己这边?她是独自去的,没告诉任何人。
那消息是怎么漏的?
除非……会面地点本身就不安全。
周然后背泛起一层凉意。她想起陆明远那个私人会所,隐秘,安静,安保严密。但再严密的安保,也防不住有心人提前布置。窃听?监控?或者更简单——会所里的工作人员,有谁被收买了?
陆明远知道吗?如果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他自以为安全的堡垒,早就被渗透了。如果他知道,却还是选择了在那里会面……
那他是在试探什么?还是将计就计?
周然放下铅笔,合上笔记本。她觉得头有点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信息太多,线索太杂,而敌人在暗处,每一步都走得比她预想的快。
这感觉,就像在黑暗中拆弹,你能听到计时器的滴答声,却看不清线该剪哪一根。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邮件提醒,发件人是沈清音,标题只有两个字:资料。
周然点开,附件里是一份不到十页的PDF文件,内容高度浓缩,全是干货——Rainbow Horizon Limited的注册信息、股权架构、资金流水关键节点;星辰信托的受益人名单、资金规模、投资标的;赵子轩的基本信息和近期动向;还有中间人与赵子轩的通话记录分析。
每一页都有数据支撑,每一句话都有出处。典型的沈清音风格,干净,锋利,不带任何情绪。
周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点开回复,在收件人栏输入一个加密邮箱地址——这是陆明远给她的,用于绝密通信。她附上PDF文件,在正文里只写了一句话:
“陆董,您要的初步诊断报告。另外,病人似乎提前知道了手术安排,正在自行‘止血’。建议复查手术室环境。”
点击发送。
邮件进度条走完,显示发送成功。周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天色开始暗了,远处的楼宇轮廓渐渐模糊,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
海西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荧荧的。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到下午五点四十分。
该下班了。
但她没动。她在等,等陆明远的回复,等可能的新动静,等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下一步会怎么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内线电话又响了。
周然看着那闪烁的红灯,等它响了三声,才伸手接起。
“周总,我是前台小陈。”电话里传来年轻女孩的声音,有点紧张,“刚才有位先生送了个东西过来,指名要交给您。他说……是急件。”
“什么东西?”
“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了口。”小陈顿了顿,“送东西的人没留名字,放下就走了。我们要登记,他说不用,您看了就知道。”
周然沉默了两秒:“东西现在在哪?”
“在前台。要给您送上去吗?”
“……不用。”周然说,“我下来拿。”
她挂断电话,站起身。动作有点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没管,抓起外套和包,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已经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几个加班的同事从她身边走过,点头打招呼,她机械地回应,脚步没停。
电梯下行。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飞快地转——文件袋?急件?谁送的?为什么不敢留名?
是警告的升级?还是……别的什么?
电梯门开,一楼大堂灯火通明。前台后面,小陈看见她,赶紧拿起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小跑着递过来:“周总,就是这个。”
文件袋很普通,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没有署名,没有标记,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里面好像只有几张纸。
周然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向旁边的休息区。她在角落的沙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玻璃茶几上,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用笔尖小心翼翼地挑开封口的胶带。
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伸手进去,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照片。一叠,大概七八张,都是彩色打印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内容。
周然一张张翻看。
第一张,是她今天中午从陆明远会所出来,上车时的侧影。照片是从远处拍的,她的脸有点模糊,但车牌号很清楚。
第二张,是她下午回到集团大楼,走进旋转门的背影。
第三张,是沈清音抱着电脑走进她办公室的那一瞬间,门半开着,能看见沈清音的侧脸和她自己的半个身子。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全是她今天行程的跟踪拍摄。角度隐蔽,距离适中,拍摄者显然很专业,知道怎么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获取画面。
最后一张,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宋体,小四号:
“周总,你猜,明天早上,这些照片会出现在谁的办公桌上?”
没有落款,没有威胁,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问句。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在被监视。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而且这个人,有能力把这些照片,送到任何他想送的人手里。
可能是陆明远,可能是董事会其他成员,可能是媒体,也可能是……更麻烦的地方。
周然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照片在她手里,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大堂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那个警告电话里的那句话:“海西的水很深,小心淹着自己。”
现在,她不仅看到了水的深度,还看到了水里潜伏的影子。那些影子正跟着她,记录她,随时准备把她的行踪,变成刺向她的武器。
手术刀还没落下,握刀的手,已经被盯上了。
她慢慢把照片收拢,塞回文件袋,站起身。动作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份普通的报表。
走到前台,她对小陈说:“以后再有这种不留名的急件,直接拒收。如果对方坚持,叫保安。”
小陈连忙点头:“好的周总,我记住了。”
周然拎着文件袋,走向电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她的脸。苍白,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有一簇极冷的火,在慢慢烧起来。
她知道,裂隙已经撕开,伪装正在剥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比之前更危险,更艰难。
但手术不能停。
刀已经举起,就必须落下。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看看,是谁先淹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