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周然回到办公室。
桌上的内线电话指示灯亮着,红点一闪一闪。她没立刻接,先脱了外套挂好,从包里抽出那两张纸,锁进抽屉。动作很稳,钥匙转了两圈。
然后她才按下接听键。
“周总,您回来了。”是李维序的声音,平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刚才审计部小刘来过电话,说他们按计划调取启明科技的银行流水,遇到了点……情况。”
周然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刮了刮桌面边缘:“说。”
“流水调出来了,但发现对方账户在三天前,也就是我们决定成立特别调查组的第二天,进行过一系列异常操作。”李维序顿了顿,“金额都不大,每笔几万到十几万不等,但非常频繁,二十四小时内转了四十七笔。收款方全是不同的个人账户,开户行遍布全国。”
周然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小刘初步判断,像是在清理痕迹。把账户里的钱化整为零,分散转出。手法很……专业。”
“启明科技的账户现在还剩多少?”
“基本空了。”李维序说,“余额不到一万块。”
周然闭上眼睛。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特别调查组是前天晚上敲定的,成员只有六个人,陆明远、她自己、沈清音、李维序,还有两位从外部借调的经侦警官。理论上,保密级别是最高档。
但流水在三天前就开始动了。
要么是有人提前嗅到了风声,要么……
“周总?”李维序在电话那头唤了一声。
“我在听。”周然睁开眼,“让小刘把流水明细和那些个人账户信息全部打包,加密发给我。另外,通知另外两家目标公司的开户行,以风险排查名义,暂时冻结账户查询权限,等我们的人到场再解冻。”
“明白。”李维序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
“说。”
“最近几天,人力资源系统里显示,有几位中层管理人员请假频率突然增高。”李维序的声音压得更低,“采购部的王副总监,上周请了三天年假,这周又递了病假条,说腰椎间盘突出要休半个月。财务部税务科的刘科长,昨天下午突然申请调休,理由是家里老人住院。还有法务部的张维总监……”
周然手指停住了。
“……他今天上午提交了年假申请,说要回老家处理祖宅拆迁的事,批了十天。”李维序说完,停顿了几秒,“这三个人,在之前的关联方交易排查名单里,都出现过。”
办公室里很静。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知道了。”周然说,“继续观察,但不要打草惊蛇。请假流程正常批,该扣年假扣年假,该扣工资扣工资。”
“是。”
挂断电话,周然坐在椅子里没动。她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一跳一跳。两点二十三分。
抽屉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海西本地。她盯着看了两秒,划开接听。
听筒里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接着传来一个明显经过处理的、机械扭曲的男声,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拖得有点长:
“周总,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周然没吭声。
那声音继续道:“海西的水很深,小心淹着自己。”
然后电话就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周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通话时长:七秒。她按下录音保存键——刚才通话一开始她就按了——然后调出录音文件,重听了一遍。
处理过的声音,听不出原声特征。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劝诫感,很清晰。
她放下手机,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快速写下几个词:留一线、水深、小心。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完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然后抬手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碎纸机。
机器启动,嗡嗡几声,纸团变成细密的白色碎屑。
周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午后的阳光把车顶照得反光,亮晃晃的一片。几个行人站在路口等红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仰头望天。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裂隙已经出现了。在特别调查组成立的第二天,在流水开始异常流动的那一刻,在那些突然频繁请假的中层管理人员身上,在这个经过处理的警告电话里。
手术刀还没真正落下,病人已经开始出血。
或者说,是试图把血偷偷转移走。
办公室门被敲响,两下,停顿,再一下。是沈清音的习惯。
“进。”
门开了,沈清音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被风吹过。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周总。”她走到办公桌前,没坐,直接把电脑屏幕转向周然,“Rainbow Horizon Limited的股东架构,我挖深了一层。”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框。沈清音用指尖点了点最核心的一个方框:“这家离岸公司注册在维京群岛,名义上的股东是一家叫‘星辰信托’的机构。但星辰信托的受益人名单……”她敲了下键盘,画面跳转,出现一份扫描文件,全是英文,“在这里。”
周然俯身细看。文件是信托契约的附录页,列出了三位受益人。前两个名字她不认识,都是拼音组合,看起来像海外华人。第三个名字……
她瞳孔微微一缩。
“赵子轩。”沈清音的声音很轻,“赵坤的独生子,2015年移民加拿大,目前在温哥华一家投资公司挂职,实际很少露面。根据公开信息,他名下没有直接持有海西集团或关联公司的股份,所以之前排查时被漏掉了。”
周然直起身。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信托设立时间?”
“2017年3月。”沈清音调出另一份文件,“也就是海西集团那笔四十七亿关联方占款发生后的第二个月。星辰信托的初始资金注入,是五百万美元,来源……”她顿了顿,“显示是‘家族赠予’,但赠予人匿名。”
“后续呢?”
“过去五年,这家信托通过复杂的跨境投资,资金规模滚到了大约两千万美元。投资标的包括加拿大温哥华的房产、美国科技股基金,还有一部分进了比特币。”沈清音推了推眼镜,“资金流入的时间点,和海西集团几笔大额境外付款高度重合。我做了交叉比对,重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周然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也就是说,赵坤早就把一部分钱,通过离岸信托转到了儿子名下。”
“从数据上看,是的。”沈清音点头,“而且手法很老练。信托本身是合规的,受益人也不直接参与管理,就算查到了,也很难定性地为转移资产。除非……”
“除非能证明信托的资金来源,是海西集团的非法所得。”周然接上她的话。
沈清音又点了点头,没说话。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周然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赵子轩。她记得资料上看过照片,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金边眼镜,笑容温和,和赵坤那种张扬的气质完全不同。据说在温哥华过着典型的富二代生活,偶尔在社交账号上发发游艇照片、滑雪视频,看起来人畜无害。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层精心打理的皮。
“还有件事。”沈清音忽然开口,声音更低了,“我追踪了那个关键中间人——就是之前帮赵坤处理境外资金流转的律师——的通讯记录。发现他最近一个月,和一个境外号码联系密切。”
周然抬眼:“哪个境外?”
“加拿大,温哥华地区。”沈清音把电脑转回去,快速调出一张通话记录截图,“号码是+1开头,注册人叫‘David Zhao’,和赵子轩的英文名对得上。最近一次通话是昨天下午三点,时长十二分钟。”
昨天下午三点。
周然脑子里迅速回溯——昨天下午三点,她正在和陆明远会面,敲定特别调查组的最后细节。而那个时候,赵坤的儿子在和中间人通电话。
聊了什么?
是得知了调查组即将成立的消息,紧急商议对策?还是例行汇报,安排下一步的资金转移?
她盯着那张通话记录截图,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警告电话。“海西的水很深,小心淹着自己。”——现在听起来,倒像是一句双关。不光是警告她别查得太狠,更是提醒她,水面下的暗流,连着她可能还没触及的深处。
“这个通讯记录,你怎么拿到的?”周然问。
沈清音抿了抿嘴,眼神飘忽了一瞬:“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对方用了加密通讯软件,但手机基站信号是绕不开的。我分析了基站切换记录和信号强度变化,反推了大概的位置和通话时长。具体的通话内容,破译不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然知道这里面涉及多少灰色地带。调取通讯记录需要合法手续,沈清音用的“技术手段”,显然不在合规范围内。
但眼下,顾不上了。
“资料全部加密备份,原始记录抹干净。”周然说,“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沈清音“嗯”了一声,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周总,赵坤的儿子在境外,我们就算查到了,也很难动他。而且如果打草惊蛇,他很可能把资金再次转移,甚至彻底消失。”
她说得对。跨境追赃难度极大,司法协作流程漫长,对方有充足的时间反应。更何况,赵子轩现在已经是加拿大公民,受当地法律保护。
硬来不行。
周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她在脑子里快速推演各种可能性——通过陆明远的关系,启动跨境司法协助?但那需要确凿的证据链,而且动静太大,容易让赵子轩提前警觉。或者,从中间人那里突破,逼他配合?但中间人既然能帮赵坤处理这些事,嘴肯定严,没那么容易撬开。
还有更麻烦的一点:赵坤虽然倒了,但他在集团内外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现在冒出来的赵子轩,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还有多少没浮出来的人,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刚才那个警告电话,就是证明。
她忽然想起陆明远最后那句话:“动他的旧部,小心反噬。”现在看来,反噬可能不止来自旧部,还来自那些藏在更深处、更隐蔽的利益关联方。
手术刀要割的,可能不只是肿瘤,还有连着肿瘤的神经和血管。一不小心,病人没救过来,医生自己先被溅一身血。
“周总?”沈清音见她久久不说话,试探着唤了一声。
周然回过神,看向她:“清音,你继续盯紧赵子轩和那个中间人。但记住,只监控,不动作。任何异常动向,立刻告诉我。”
“明白。”
“另外,”周然顿了顿,“把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Rainbow Horizon Limited和星辰信托的资料,整理一份精简版,发给我。记住,是精简版,只要核心事实和数据,不要分析推论。”
沈清音愣了愣:“您是要……”
“给该看的人看。”周然没多说,“去吧,注意安全。”
沈清音抱着电脑离开了。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周然一个人。
她重新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的红绿灯变了,车流缓缓启动,像一条疲惫的金属河流。远处,海西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巍然矗立。
那栋楼里,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些突然请假的中层,那个声音经过处理的警告电话,远在温哥华的赵子轩……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张更大的网。一张她之前可能低估了的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钱永固。
周然接起来:“钱总。”
“周总,郑实那边的五百万,到账了。”钱永固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绷紧了,“不过刚才银行的朋友私下告诉我,郑实工厂的对公账户,这两天有异常查询记录。”
“谁查的?”
“查询方显示是‘海西集团法务部’,用了内部协查函。”钱永固顿了顿,“但法务部那边,我问了相熟的同事,说最近没有发过这类函。而且……张维总监今天开始休年假了,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