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这种重蹈覆辙的可能性大吗?”
“很大。”周然说,“因为改变总是痛苦的。而人性总是倾向于选择更轻松的路——哪怕那条路通向悬崖。”
许知微停下笔,看着她。
“周总,你听起来有点悲观。”
“不是悲观。”周然摇头,“是现实。我做了十几年审计,看过太多公司从辉煌到崩塌。它们不是突然死的,是一点点烂掉的。每次烂掉一点,都有人说‘问题不大,能控制’。等最后控制不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湖面又恢复了平静,像一面灰色的镜子。
“海西集团现在就在这个临界点上。”她轻声说,“要么刮骨疗毒,活下去。要么继续烂,死掉。没有中间选项。”
许知微关掉了录音笔。
采访部分结束了。
她把录音笔收进包里,又拿出那个黑色的小盒子,按了一下。绿色的小灯灭了。
“周总,”她说,“我还有个私人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做这些?”许知微看着她,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审视,多了点纯粹的好奇,“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做个审计师,或者去其他公司当个高管,拿高薪,过日子。为什么要卷进这滩浑水里?你知道赵坤那帮人不好惹,他们真的会杀人。”
周然没立刻回答。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叶的涩味更重了,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种淡淡的苦。
“我小时候,”她忽然说,“我父亲是中学数学老师。他有个习惯,喜欢在黑板上一遍遍演算同一道题,用不同的方法。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正确答案只有一个,但通向正确答案的路有很多条。他的工作,就是找到那条最清晰、最简洁、最让人信服的路。”
她放下茶杯。
“我做审计,也是因为这个。公司的真实状况,就像那道题的正确答案。它就在那里,不会变。但财报、数据、公告……这些可能都在误导你,让你走上错的路。我的工作,就是拨开迷雾,找到那条对的路。然后告诉所有人:看,正确答案在这里。”
许知微安静地听着。
“那如果……”她轻声问,“如果有些人不想知道正确答案呢?如果他们就想活在迷雾里呢?”
“那是他们的选择。”周然说,“但我的选择是,把答案找出来,摆在他们面前。他们接不接受,我控制不了。但我必须找。”
“哪怕有危险?”
“嗯。”周然点头,“哪怕有危险。”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公园里晨练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许知微低头整理着背包,把笔记本、录音笔、充电宝一样样塞回去。拉上拉链时,她忽然抬起头。
“周总,我看过你很多公开资料,还有少数流出的内部报告。”她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真的相信数据不说谎。”
周然看着她。
“数据本来就不说谎。”她说,“说谎的是人。”
“希望这次,”许知微背起背包,站了起来,“数据能带我们找到真相。而不是又一个罗生门。”
周然也站了起来。
“我也希望。”她说,“所以,我们需要彼此保持最大的诚实。”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许知微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周然走到窗边,看着她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外走。帆布包在她背上晃啊晃,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周然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湖面上的光斑随着水波晃动,刺得眼睛有点疼。她揉了揉眉心,转身回到桌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公文包,茶杯,椅子推回原位。一切都恢复原状,像没人来过。
下楼时,服务员正在擦楼梯扶手。看见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周然也点点头,走出茶室。
外面的空气比来时更凉了。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却像开了加速器,飞快地复盘刚才的对话。
许知微答应合作了。
这是个好消息。有了她的境外线人,赵坤资产的调查会快很多。但这也是个风险——记者毕竟是记者,她有她的议程,她的节奏。如果她等不及,或者觉得手里的料够炸了,随时可能提前引爆。
必须把时间表压紧。
周然走出公园东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她拿出工作手机,给沈清音发了条加密信息。
“清音,境外资产那条线,有外部资源介入了。你那边加快进度,尤其是赵子轩在温哥华的活动轨迹。我要知道他和哪些人接触,钱可能通过哪些渠道出去。”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明白。已经在追几个加密货币钱包地址,疑似关联。但境外服务器响应慢,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三天。”
“好。三天后给我初步报告。”
周然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车子驶入主干道,窗外的建筑飞速后退。她闭上眼睛,让思绪沉下来。
三天。
三天后,沈清音的报告出来,她对赵坤资产的掌握会更进一步。到时候,可以再和许知微交换一轮信息。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内,证据链就能基本固定。
然后就是司法程序。
然后就是舆论引爆。
然后……就是清算。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周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街角有家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香气飘出来,混在汽车尾气里。几个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拎着豆浆和煎饼果子。
普通人的生活。
她忽然想起许知微最后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做这些?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她父亲说过,正确答案只有一个。而她的工作,就是找到它。不管这条路多难,多危险,多不被理解。
她必须找。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周然坐直身体,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查看今天的日程安排。
上午十一点,和陆明远的视频会议。
下午两点,数据治理委员会周例会。
下午四点,和钱永固讨论历史债务清偿方案。
晚上七点,和孙守业沟通业务剥离进展。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没有时间感慨,没有时间犹豫。她必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因为这场仗,还没打完。
因为刀已经举起,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关掉平板,望向窗外。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是又要下雨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簌簌地往下掉。
秋天快过去了。
冬天要来了。
周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明远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谈完了?”陆明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低沉,听不出情绪。
“谈完了。”周然说,“她答应了我们的框架。还提出可以帮我们查境外资产。”
“条件呢?”
“优先报道权。还有,需要我们提供一些赵坤父子的背景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背景信息可以给,但要筛选。”陆明远说,“尤其是涉及其他董事、高管的部分,要谨慎。许知微是记者,她的笔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我明白。”周然说,“我会把控。”
“嗯。”陆明远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刚收到消息,赵坤那边有动作了。”
周然的心微微一紧。
“什么动作?”
“他通过中间人,联系了国资委的一位老领导。”陆明远说,“具体谈了什么还不清楚,但肯定是在活动。他想在司法程序启动前,给自己找条后路。”
“能拦住吗?”
“拦不住。”陆明远的声音很冷静,“这种层面的活动,我们只能看着。但也不用太担心——赵坤的案子,证据太硬,谁沾上谁倒霉。那位老领导不傻,最多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不会真插手。”
周然稍微松了口气。
“那我们下一步……”
“按原计划推进。”陆明远说,“加快证据固定,尽快把案子移交给司法机关。只要司法程序一启动,任何外部活动都会变成干扰司法,反而会加重他的罪责。”
“好。”
“另外,”陆明远补充,“你最近出入小心点。赵坤现在走投无路,可能会狗急跳墙。我安排了两个人暗中保护你,但他们不能跟太近。你自己也要有警惕。”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周然握着手机,掌心有点出汗。她看向车窗外,街道依旧繁忙,行人依旧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车子在海西大厦门口停下。周然付了钱,下车,走进大楼。大堂里的保安向她点头致意,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问好。她一一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她的脸。
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德勤的时候。那时候她也经常加班到深夜,也经常对着镜子看自己。不同的是,那时候眼里有迷茫,有不甘,有愤怒。
现在没了。
现在只剩下平静。一种知道前路艰险、但依然要往前走的平静。
电梯到达顶层。门打开,周然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办公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亮着,邮箱图标在闪烁。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周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城市。车流如织,人潮涌动。这座城市的脉搏在她脚下跳动,强劲,有力,永不停歇。
而她,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手握着一把即将落下的刀。
刀锋很冷。
但她必须握紧。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是她父亲教给她的,那道数学题的,唯一正确的解法。
周然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她打开电脑,点开邮箱,开始处理今天的第一封邮件。
窗外,云层越来越厚。
天,真的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