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周然说。
“他们给的资源,海西十年都给不了。”沈清音继续说,“不是钱的问题,是……是那种环境。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就是把技术做到极致。没有乱七八糟的报表,没有领导拍脑袋的决定,没有数据说改就改。”
她停住了。
周然没催,等着。
又过了半分钟,沈清音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但我跟他们说了,不考虑。”
周然顿住了。
“你回复了?”她问。
“嗯。中午回复的。”沈清音说,“我说感谢邀请,但目前在海西的项目处于关键阶段,我有责任完成。另外,我直接在邮件里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如果我的研究模型预测出合作金融机构存在系统性风险,但该机构是实验室的主要赞助方,你们会怎么处理。”沈清音语速变快了,“我说,在海西,我遇到过类似情况。我的选择是,把模型结果和风险提示完整呈现,不改一个参数。”
周然握着话筒,没说话。
“他们还没回。”沈清音顿了顿,“可能不会回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光带。灰尘在光里慢慢飘浮。
周然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刚进德勤的时候。带她的项目经理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有次加班到深夜,指着电脑屏幕上一行数据说:“周然,你记住,审计这行,最后能留下来的不是最聪明的,是最敢说真话的。真话难听,但能救命。”
后来那个女人离职了,去了家小事务所,薪水减半。
但周然一直记得那句话。
“沈清音,”周然开口,声音平静,“王磊那边,你去谈。把‘数据真相引擎’二期架构图给他看,告诉他,这个系统上线后,会是国内企业数据治理的标杆。他要是愿意留下来,项目组给他留核心位置。要是不愿意——”
她停了一下。
“要是不愿意,按正常离职流程走,该给的补偿给足,工作交接清楚。”周然说,“不强留。”
沈清音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周然继续说,“明天上午九点,召集所有部门负责人开紧急会议。你准备一下‘数据真相引擎’一期成果的数据看板,要最直观的那版。”
“会议主题是?”
“稳定军心。”周然说,“用数据稳。”
挂掉电话,周然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拇指指甲又开始刮食指侧面。一下,一下,皮肤有点发红。
软肋。
每个人都有软肋。她的软肋是过去。沈清音的软肋是技术理想。钱永固的软肋是制度。王磊的软肋是薪水。
对手很聪明,专挑软肋戳。
但软肋之所以是软肋,是因为在乎。在乎,就有弱点。
周然睁开眼睛。
周六上午八点五十,海西集团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各部门负责人,核心骨干,三十多号。没人说话,气氛有点僵。
钱永固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放在腿上,背挺得直。他今天穿了件新熨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额头有细汗。
沈清音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她没看周围,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敲击桌面的习惯又出来了,哒,哒,哒。
其他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翻资料。
都在等。
八点五十五,门被推开。
周然走进来。
她穿了身深灰色西装套裙,领口别着那枚银色数据波形胸针。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只拿了个平板电脑。
所有人立刻坐直了。
周然走到主位,没坐下。她站着,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在每个部门负责人脸上停一秒。扫完一圈,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开会。”
就两个字。
她坐下,把平板连上投影仪。屏幕亮起来,显示集团LOGO和“季度经营数据分析会”。
“直接说数据。”周然看向财务部负责人,“从现金流开始。”
财务部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点秃顶。他赶紧翻开报告,清了清嗓子:“截至上周五,集团合并口径经营性现金流净额,同比改善百分之十二点三,环比改善百分之八点七。其中……”
他念得很流利,数据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周然听着,偶尔在平板上点一下,投影屏幕就切换到对应的图表。柱状图,折线图,颜色分明,趋势清晰。
成本控制部分,数据也不错。
新业务增长,超预期。
应收账款周转天数,缩短了。
二十分钟,财务部分汇报完。
周然没评价,直接看向沈清音:“数据系统。”
沈清音立刻接上。
她站起来,走到屏幕旁,打开电脑。屏幕切换成“数据真相引擎一期成果看板”。
动态图表,实时数据流,关联关系网络图。
沈清音说话时,眼睛发亮,语速很快:“……基于图数据库构建的企业全要素关联网络,目前已接入集团七大业务系统、四类财务数据源,实现毫秒级关系查询。通过这个网络,我们可以追溯任意一笔资金的完整流转路径,识别关联交易闭环,预警异常资金流动……”
她点开一个案例。
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网络图,节点密密麻麻,连线交错。沈清音用激光笔圈出其中一个节点:“比如这笔供应链金融业务,表面看是正常的预付款融资。但通过关联网络穿透,可以发现融资方、担保方、货物监管方,最终都关联到同一个实际控制人。这就是典型的闭环虚假交易。”
她切换图表。
“再看这个。集团过去三年四十七笔坏账核销,通过文本挖掘和实体识别,我们发现其中二十三笔的核销理由存在高度相似性,且核销时间集中在季度末。结合资金流水分析,这二十三笔核销后,关联方在三个月内都出现了大额资金流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流动的线条。这些东西平时躺在报表里,就是一堆枯燥的数字,但现在被沈清音这么一摆,忽然就有了生命。
残酷的生命。
沈清音讲了十分钟,停下来,看向周然。
周然点头,示意她坐下。
然后,周然自己站了起来。
她走到屏幕前,站定,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投影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刚才的数据,大家都听到了。”周然开口,声音平稳,“现金流在改善,成本在控制,新业务在增长。数据系统在发挥作用,过去埋的雷,一颗一颗在挖出来。”
她顿了顿。
“我知道,最近外面有些风声。”周然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说我周然在德勤因为太固执、得罪客户被边缘化。说海西董事会对我有意见,我位置不稳。说猎头在到处挖人,让大家早谋出路。”
会议室里更静了。
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周然的目光慢慢扫过全场。钱永固低下头,沈清音握紧了拳头,其他人有的眼神躲闪,有的直直看着她。
“我今天只说三点。”周然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谣言伤不了海西分毫,除非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海西的根基是业务,是产品,是现金流——是刚才汇报的这些数据。数据在好转,根基就在夯实。怕什么?”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的过去,德勤有完整档案。我在德勤五年,经手项目二十七个,底稿全部留存,审计结论全部可追溯。谁有兴趣,欢迎去查。查完了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然的声音忽然沉了一点,每个字都像钉子,往空气里砸,“我的现在和未来,不由谣言说了算,不由猎头说了算,甚至不由董事会说了算。”
她转过身,指向投影屏幕。
屏幕上还停留在那张关联网络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由它说了算。”周然说,手指点在屏幕中央,“由海西的业绩数据说了算,由‘数据真相引擎’挖出来的真相说了算,由我们手里正在做的、能改变这家公司的事说了算。”
她收回手,重新面对众人。
“愿意相信数据、留下来一起改变海西的,我欢迎。觉得外面机会更好、想走的,我不拦,按制度办好手续,好聚好散。”周然顿了顿,最后说,“但有一条——在海西一天,就把一天的事做好。数据不会骗人,你做了多少,它记多少。”
说完,她合上平板电脑。
“散会。”
没有掌声,没有议论。人一个个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脚步很轻,没人说话。
钱永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然还站在屏幕前,背对着门,在看那张图。投影的光映在她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钱永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转身走了。
沈清音留到了最后。
等人都走光了,她才走到周然身边,低声说:“周总,王磊刚才发消息,说不走了。他说想参与二期。”
周然“嗯”了一声,没回头。
“还有,”沈清音犹豫了一下,“那封邮件……MIT那边早上回复了。”
周然这才转过身:“怎么说。”
“他们说,我的问题很有价值。他们实验室的章程里明确规定,研究独立性和学术诚信是最高原则,任何赞助方不得干预研究过程和结论。”沈清音语速很快,“负责人还说,如果将来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