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几天后起来的。
圈子里聊天,不知不觉就拐到海西那位新CEO身上。茶余饭后,总有人提起周然在德勤的旧事。
“听说轴得很。”某家事务所的合伙人抿了口茶,“手里有个大客户,财报有点小问题,她愣是抓着不放。客户打招呼了,油盐不进。”
“结果呢?”
“项目丢了呗。晾了快两年。”合伙人摇头,“这人专业是够,就是不懂变通。”
这些话像长了脚。
细节越来越丰富。有人能说出项目编号,有人描述吵架措辞,甚至说德勤人力部有她“不服从管理”的记录。
更麻烦的是,话也传进了海西。
茶水间、电梯里,冒出些窃窃私语。“德勤……边缘化……”“听说董事会不满意……”“猎头最近找我好几次了……”
沈清音周二下午收到那封邮件。
她正盯着一串异常数据流,右下角弹出提示。发件人域名让她手指顿住了:@mit.edu。
麻省理工媒体实验室。
全英文,措辞礼貌直接。对方说在学术会议上读到她那篇关于非结构化财务数据清洗的论文,印象深刻。他们正在组建团队,研究用深度学习预测财务舞弊,急需她这样的研究员。
待遇列得很清楚。年薪,美元计价,后面跟着好几个零。签字费,搬家补贴,顶级计算资源,团队里有图灵奖得主的学生。
邮件最后写:“相信这个研究机会能让你在更广阔的平台上,发挥更大的影响力。”
沈清音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哒,哒,哒。
实验室。项目。图灵奖。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每个都闪着光,是她读书时做梦都想碰的东西。
然后她来了海西。
来了才发现,数据可以随便改,模型可以被一句话否掉。她躲进技术壳里,以为能守住点什么,结果壳子外面早糊满了泥。
直到周然出现。
周然看她的代码,看她的模型,看那些她以为没人会在意的数据流。周然会说“这里逻辑有问题”,但从来不说“这个结果领导不喜欢,改一下”。
因为周然信数据。
就这么简单。
沈清音的手指停住了。
她关掉邮件窗口,没回复。继续看数据流,但眼睛有点对不上焦。过了几分钟,她重新点开邮箱,把那封邮件拖进了“待处理”文件夹。
没删。
也没转发给周然。
钱永固周四上午来找周然。
他敲门三下,间隔均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袖口扣得严实。
“周总,这是上个月应付账款周转率的交叉分析初稿。”文件摆得很正,边缘对齐桌沿,“根据制度,需要您先过目。”
周然接过,翻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钱永固站在桌前,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书架。
看了三页,周然抬头:“第三页这个同比数据,跟系统导出的原始数对不上。”
“核对过。”钱永固立刻回答,“差异是因为调整了供应商账期分类标准。根据新修订的《供应商管理办法》第四章第七条……”
“知道了。”周然打断,在文件边缘做了标记,“这部分标注一下,上会重点说明。还有其他问题吗?”
钱永固没马上走。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又抿紧。右手抬起来,像是想推眼镜,停住了,改成摸了摸后脖颈。
周然看着他。
“钱总,”她说,“有话直说。”
钱永固吸了口气,声音压得低:“周总,外面……最近有些风声。”
“什么风声。”
“关于您以前在德勤的一些说法。”钱永固措辞小心,“还有,猎头公司最近活动很频繁,集团里几个技术骨干和中层,都接到过电话。”
他顿了顿:“我就是听说,跟您汇报一下。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周然放下笔。
她靠进椅背,双手交叠,目光平静地看着钱永固。看了五秒钟,才开口:“还有吗。”
“还有……”钱永固喉结滚动,“董事会那边,好像也有人听到些议论。当然,都是捕风捉影。”
“嗯。”
周然应了一声,没多说。重新拿起文件,翻到下一页,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
钱永固有点愣。
他以为周然至少会问“谁说的”。但都没有。就这么一个“嗯”,完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翻纸声。
过了半分钟,钱永固实在站不住了:“那……周总,我先回去了。”
“好。”
钱永固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时,身后传来周然的声音。
“钱总。”
他立刻回头。
周然还看着文件,头也没抬,语气很淡:“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数据不会说谎——这话我记得跟你说过。”
钱永固怔了怔。
“说过。”他说。
“那就行了。”周然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去忙吧。”
门轻轻关上。
周然继续看文件,但看了两行,视线就停住了。她放下文件,右手拇指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食指侧面,一下,一下。
风声。
她当然听到了。那些关于德勤的细节,不是普通道听途说能编出来的,得有内部人往外递话。猎头突然活跃——时机选得挺准,正好卡在资金冻结、赵坤那边狗急跳墙的节骨眼上。
攻心为上。
周然松开手指,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陆董,”周然说,“方便说话吗。”
陆明远的声音平稳低沉:“你说。”
“最近有些关于我的传言,在圈子里传。内容涉及我在德勤时期的工作,细节具体。另外,猎头在密集接触海西的技术骨干和中层。”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知道了。”陆明远说,“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周然说,“我就是同步信息。这些动作在意料之中,不会影响计划。”
“你确定?”
“确定。”周然顿了顿,“数据在我们手里,证据链在固定。谣言伤不了实质,最多制造点噪音。”
陆明远又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点别的东西:“周然,你记住,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正面冲锋,是背后冷箭。你现在站在明处,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自己要有数。”
“我有数。”
“好。”陆明远说,“需要清场的时候,告诉我。”
电话挂了。
周五下午,情况开始发酵。
技术部两个工程师同时提交年假申请。市场部一个干了八年的渠道经理,在部门群里发了段模棱两可的话:“感谢公司培养,但个人职业发展需要新的平台。”
最麻烦的是沈清音那边。
她团队里一个跟了三年的数据分析师,私下说收到外资银行的橄榄枝,薪水涨百分之五十。这话传出来,团队里另外几个人也开始心神不宁。
人心散了。
周然在办公室接到沈清音电话时,是下午四点二十。
“周总,”沈清音的声音比平时还紧绷,“王磊刚才找我,说想聊聊职业规划。”
王磊就是那个数据分析师。
周然握着话筒:“你怎么说。”
“我说现在忙,让他下班再来。”沈清音语速很快,“但我感觉他态度有点……不太对。以前他不会在这种关键期提这种事。”
“邮件你看了吗。”周然突然问。
电话那头顿住了。
过了好几秒,沈清音才低声说:“看了。”
“怎么想。”
沈清音没马上回答。听筒里传来很轻的、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指甲敲击桌面的哒哒声,很快,很乱。
“周总,”沈清音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个实验室……研究方向跟我博士论文一脉相承。他们用的图神经网络架构,我三年前就在论文里提出过雏形。”
她说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