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它身边。她的影子盖住它的影子。它的肌肉绷紧了，脊背上的毛竖起来。它的耳朵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可它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没有跑。

她伸出手，放在它的脖子上。它的肌肉跳了一下，想反抗，她没有收手——她的手指顺着它的脖子往下滑，滑过那道凸起的筋，滑过那块旧伤疤——它不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也许是打仗，也许是摔的，也许是在某个暴风雨的夜里撞上了围栏。

她坐在它背上，腿贴着它的肋骨，手抓着它的鬃毛，掌心下面是它的脊骨，硬硬的，硌着手。

它的前蹄离地，后腿蹬直，整个身体竖起来，像一座倒塌的塔。

她的身体往后仰，它落下来，前蹄砸在地上，尘土飞起来。它没有停，它扭着身子，甩着头，想把背上那个重量甩下去。她的身体被甩到左边，又被甩到右边，像风里的旗子。她的手紧紧抓着他，还是没有松开。

它跑了。乱跑，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它只是想跑。蹄子砸在地上，一下一下，又快又重。风灌进它的耳朵里，呼呼的，听不清别的声音。它跑过干裂的土地，跑过枯黄的草丛，跑过石头和尘土。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它只知道背上那个重量还在。她的手还在它的鬃毛里，她的腿还在它的肋骨上。她的呼吸落在它的脖子上，热热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它慢下来了。它的腿开始软了，它的呼吸开始乱了，它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它的步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走。它喘着气，肚皮一鼓一鼓的，汗从鬃毛里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滴。她的手松开了一点，从攥着变成搭着，掌心贴着它的皮，能感觉到它的心跳，雨点砸在干裂的土地上。

风又起了，从它身后吹过来，把它的鬃毛吹到另一边。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贴着它的脖子。她的呼吸落在它耳朵上，它闭上了眼睛。

不累，但是为什么，他好像也说不清。

风停了，草原上很静。

她翻身下来，落在它旁边。它的头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雨后地上的水洼，映着天光。

它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它只知道自己现在累了，它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它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在它眉心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坑。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侍女进来帮她梳洗，说国王陛下天没亮就走了，去训练场了。莱拉点了点头。

泰温那边，莱拉隔几天也会去一次。她走密道，穿深色衣服，头发放下来，脚步很轻。泰温每次都在等她。他不会说“你来了”，不会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门关上之后，他是另一种样子。

不是白天那个在书房里谈自由贸易城邦的泰温，也不是御前会议上那个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泰温。

是另一个，外人没有见过的。他的手还是冷，他的嘴唇还是干，他的呼吸还是重。但他不再只是索取。他会停，会等，会在她皱眉的时候放慢动作。他停住，等她眉头松开，再继续。

詹姆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从密道，有时候从正门。

从正门来的时候，他穿着白袍，佩着剑，像一个来汇报工作的御林铁卫。

从密道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带，只有他自己。他进门之后会先站在门口，看她一眼，然后走过来，坐在床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他抱她的方式跟泰温不一样。泰温是箍，是扣，是不容挣脱。詹姆是拢，是收，是怕弄碎。他抱得很紧，但手指是松的，像是随时准备放手。

“你今天去见父亲了。”他说。

“下午。喝茶。”

“说了什么？”

“金矿。自由贸易城邦。史坦尼斯的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