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助手?”石全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让天子给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打下手?这简直比狸猫换太子的戏文还要离谱!
赵祯却已不再解释。他心中那股兴味愈发浓厚。助手?这个位置,似乎能最近距离地看清,这究竟是个信口开河的狂悖女子,还是真有惊天动地之才的奇人。
冰可被引着穿过森严的仪门,走入大理寺正堂时,现任大理寺卿周正言刚接到了宫中以最快速度、最隐秘渠道传来的口谕。
周正言约莫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仕途精进的年纪。他面容端肃,蓄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身着紫色官袍,腰佩银鱼袋,坐在巨大的公案之后,自有一股掌刑名、断生死的威严气度。他此刻心中却如沸水翻腾,面上还得强自镇定,官家要微服前来,还要给这个揭榜的女子当助手?这简直是本朝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奇闻!他目光落在堂下盈盈站立的冰可身上,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这女子进得堂来,不仅未曾下拜,反而一双灵动的眸子好奇地四下打量,最终定格在自己身上,那眼神……毫无敬畏,倒像是在评估什么物件。
“堂下何人?揭榜者便是你?”周正言沉声开口,官威十足。
“对啊,我叫冰可。”冰可答得爽快,还往前走了一步,“您就是大理寺卿吧?咱们别浪费时间客套了,被害人……哦,就是死者的颅骨在哪儿?我得先看看基础材料。”
周正言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噎得一滞,愠怒道:“无礼!公堂之上,见官不拜,言辞唐突,成何体统!”
冰可一愣,恍然大悟,不太熟练地抱拳拱了拱手:“哦哦,要讲礼数是吧?大人好!这样行了吗?咱能快点进入正题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啊!”
“你……!”周正言气得胡子微颤,但想起皇命,只得强行压下火气,“哼!本官姑且不同你计较礼数。你自称能复原死者容貌,凭何取信?此术闻所未闻!”
“这个嘛,原理其实不难解释。”冰可来了精神,开始用现代专业术语轰炸,“简单说,就是基于颅面形态的统计学规律和软组织厚度数据,进行三维重建。每个人的头骨都是独一无二的模板,上面附着肌肉、脂肪、皮肤。虽然软组织厚度因人而异,但在同一年龄段、同一性别甚至同一地域人群里,是有统计规律的。比如,眶上缘的弧度决定眉形,梨状孔的形状和鼻棘的高度决定了鼻梁和鼻尖的形态,下颌角的角度决定脸型是瓜子脸还是方脸……我可以通过测量颅骨上几十个特定的标志点,估算出相应位置软组织的厚度,然后用黏土一点点把肌肉和皮肤‘贴’回去,最终还原出大概的容貌。虽然做不到百分百一样,但七八分相似,提供辨认方向,足够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口中蹦出的全是“统计学”、“三维重建”、“标志点”、“数据”等周正言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
周正言听得云山雾罩,但看她说得头头是道,眼神笃定自信,不像全然胡诌,心中不免有些动摇。再加上那不可违抗的密令……他捻着胡须,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所言虽则荒诞,然……眼下确无良策。本官便准你一试。只是,需有本寺之人从旁……记录、协助。”他特别强调了“协助”二字,心里却想着,官家您可快点来吧,这女子臣实在应付不来了!
仿佛回应他心中的呼唤,堂外传来衙役清晰的通报:“大人,赵公子到。”
周正言如同听到仙乐,几乎要弹起来,好歹忍住,整理衣冠道:“快请。”
冰可闻声回头,只见一人缓步踏入正堂。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如竹。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上下,面容是冰可穿越以来见过最出色的——并非林溪那种带着异域风情、极具冲击力的俊美,而是一种温润澄澈、仿佛经过千年文化浸润的雅致。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生的、不自觉的疏离与矜贵。最妙的是他的气质,沉稳如山岳,静谧如深海,明明年纪不大,却有种洞察世情的通透感。当他目光转向冰可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探寻,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浅浅的、令人心安的涟漪。
“卧槽……”冰可看得呆了,下意识小声惊叹,“这颜值……是哪里掉下来的神仙小哥哥?这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可以原地出道、霸屏热搜的顶级古风美男啊!想调戏……”
她的“嘀咕”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周正言脚下一软,差点给真正的“官家”当场跪下。赵祯的脚步也是几不可察地一顿,那温润如玉的面庞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好奇所取代。如此直白、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辞,他生平仅见。
“周大人。”赵祯对着周正言微微拱手——这礼节已然是极大的客气。周正言心惊肉跳,慌忙侧身还礼,声音都有些发紧:“赵……赵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赵祯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月华初绽,让人见之忘俗。他目光转向冰可,温声道:“这位便是揭榜的冰可姑娘?在下赵受益。闻姑娘有奇术,心生向往,特请周大人允准,前来做个记录、打打下手,望姑娘不弃。”他语气平和,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是一个虚心求学的富家公子。
冰可眼睛“唰”地亮了,刚才那点花痴样的拘谨(如果她有的话)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赵受益?好名字!长得帅,名字也好听!你来给我当助手?太好了!我就需要你这样养眼的搭档,工作起来都有干劲!放心,跟着姐混,保证让你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其实冰可她不知道赵祯的原名叫赵受益,如果他直接报赵祯的话,冰可估计当场会哇哇大叫,皇帝耶……活的,皇帝在他面前,还对她笑!回去又可以吹一辈子了!
周正言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公案才勉强站稳。陛下……姐……混……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离告老还乡,或者直接吓死不远了。
赵祯眼底的笑意却深了些。这女子,果然有趣得紧。他拱手道:“那便有劳冰可姑娘指教了。不知姑娘何时可以开始?”
“现在!立刻!马上!”冰可干劲十足,“不过我需要工具——精细的尺子,最好是铜的,韧性好;黏土,要细腻可塑性强的;画笔我自己有、白纸,越硬越好……对了,最重要的是带我去看‘材料’——那三位被害女子的颅骨。”
周正言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朝廷重臣的体面:“既如此……赵公子,冰可姑娘,请随本官移步殓房。”他特意走在前面,生怕再多看那女子一眼,或者多听她蹦出一句骇人之语。
前往殓房的路上,穿过重重回廊院落,冰可几乎围着赵祯转。
“赵公子,你多大了?看着好年轻啊!有二十吗?”
“赵公子,你家是做什么的?能随便来大理寺观摩,肯定不是普通家庭吧?”
“赵公子,你结婚……哦,成亲了吗?有心上人没?”
“赵公子,你皮肤怎么保养的?这么光滑!用的什么护肤品?……呃,就是面脂、香膏之类的东西?”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快,内容跳脱,全然不顾什么男女之防、尊卑之别。赵祯初时被她问得一愣一愣,许多词句直白得让他耳根微热。但他很快发现,这女子并非有意轻浮,而是真的……心无挂碍,想到什么就问什么,眼神清澈坦荡,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欣赏。这种体验,对他而言前所未有。
他耐心地一一回答,言辞温和有礼,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关键:“在下虚度二十春秋。”“家中……略有薄产,读书为业。”“尚未婚配。”至于“护肤品”,他只能苦笑道:“平日只用清水净面,偶用宫中……坊间所贡的普通面脂而已。”
“哇!天生丽质!羡慕嫉妒恨!”冰可啧啧称奇,“在我们那儿,你这叫‘素颜天花板’!根本不用卷颜值!”
“‘卷’?‘天花板’?”赵祯再次听到古怪词汇。
“就是好到顶了,别人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的意思!”冰可解释,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说,“赵助理,我跟你讲,在我们家乡,人人平等,见了再大的官……甚至皇帝,都不用下跪的,握握手就行!”
一直竖着耳朵、如履薄冰的周正言终于忍不住,回头低斥:“冰可姑娘!慎言!此等无君无父之言,岂可胡说!”
赵祯却抬手止住了周正言,目光深深地看着冰可,仿佛要透过她看到那个匪夷所思的“家乡”。“哦?姑娘家乡,竟有如此……平等的风俗?不知在何方仙境?”
冰可吐了吐舌头,意识到又说多了,赶紧打哈哈:“啊……很远很远,海的那边,山的那边,说了你也不知道啦!”
赵祯不再追问,只是心中的疑云与兴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越发氤氲扩散开来。她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言谈举止、所知所学,皆与世间女子迥异?这份神秘,加上她此刻毫无阴霾的笑容、鲜活灵动的生命力,像一道强光,蓦然照进他规整有序却也略显沉闷的世界深处。一种微妙的情愫,在他自己尚未察觉时,已悄然萌发。
一行人终于来到殓房之外。此处位于大理寺最僻静的角落,高大的槐树投下浓重阴影,即使是白日,也透着一股森然寒气。尚未进门,一股混合着石灰、草药与隐隐尸味的阴冷气息已扑面而来。
周正言示意守门的仵作打开沉重的木门,转向冰可,面色凝重:“冰可姑娘,里面便是三位死者的遗骸。面容损毁甚剧,景象可怖。你……果真不惧?”他这话,半是提醒,半是最后的试探。寻常男子至此尚且胆寒,何况一个年轻女子?
冰可却一脸理所当然:“当然要进去啊!不看颅骨,难道靠想象复原吗?那不成凭空捏造了?”她转头看向赵祯,语气轻松得像在问要不要一起逛夜市,“赵助理,里面可能有点刺激,你要进去吗?害怕的话就在外面等我,没关系的。”
赵祯迎上她坦然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目光,心中震动更深。这份胆识,绝非伪装。他自幼长于深宫,见惯的是端庄持重、弱质纤纤的女子,何曾见过如此视可怖刑案为等闲、谈笑自若的异性?震惊之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与悸动,悄然涌起。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在下虽不才,亦愿随行观摩,略尽助手之责。”他想看的,不止是她的技术,更是她这个人,究竟还能带来多少意外。
冰可对他竖起大拇指,倾城的笑容,无比灿烂:“够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看呆了赵祯!
周正言已经麻木了,挥挥手,让仵作完全打开了门。一股更浓重的阴寒之气涌出。
冰可神色一正,率先迈步而入。赵祯紧随其后,步履从容。就在冰可准备走向房中停放遗体的木台时,赵祯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殓房中显得格外清朗:“姑娘且慢。”
冰可回头,投以疑问的眼神。
赵祯目光扫过屋内那三张覆着白布的木台,温言道:“在下对此术实在好奇,如饥似渴。姑娘可否……在检视遗骸前,先为在下稍作详解?比如,究竟如何从这白骨,窥见生前面目?也好让在下这助手,稍后能更好地配合姑娘。”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实际上,这既是他真实的好奇,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最后“面试”——他要亲耳听听,在即将直面残酷实证之前,她是否还能如此自信满满地阐述那套“荒诞”理论。
冰可眼睛一亮,对这位颜值超高、态度又如此积极好学的“赵助理”好感度飙升。
“没问题!赵助理这么好学,我肯定倾囊相授!”她完全没意识到眼前人的真实身份,也没察觉那深邃目光中的探究与愈发浓烈的兴趣。她清了清嗓子,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殓房中,用清脆的声音开始了她的“现代法医学小讲堂”:
“你看啊,赵助理,这颅面复原,核心在于对颅骨标志点的精确测量和软组织厚度数据的应用。比如这里,眉间点、鼻根点、鼻棘点、颧弓点、下颌角点、颏下点……这些都是关键。不同人群、不同性别、不同年龄,这些点上的软组织厚度是有数据库支持的……简单来说,就像在骨头上,根据精确的‘图纸’和‘填充物厚度标准’,把失去的血肉重新塑造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脸上、甚至想比划到赵祯脸上,在周正言惊恐的目光中及时收手,指出相应位置,专业术语夹杂着生动的比喻,在阴森的殓房里构成一幅极其奇异的画面。
赵祯认真听着,虽然“数据库”、“标志点”等词依旧陌生,但她逻辑清晰,描述具体,那种成竹在胸的自信光芒,绝非虚张声势。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瑰宝般的惊喜与赞叹。
“……所以,只要颅骨保存相对完整,我就能复原出具有高度识别性的容貌,为你们破案提供关键方向。”冰可最后总结,然后笑盈盈地看着赵祯,像是在等待老师表扬的学生,“怎么样,赵助理,听懂了吗?”
赵祯看着她因专注讲解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眸,还有那毫无阴霾、充满成就感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片刻,他拱手,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
“姑娘大才,思路精妙,闻所未闻。在下……心悦诚服。”他是真的服了。这女子,不仅胆识过人,更有真才实学,宛如一颗蒙尘的明珠,突然在他面前绽放出璀璨光华。那份鲜活、聪慧与神秘交织的魅力,让他沉寂的心湖,泛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冰可被夸得心花怒放,习惯性地伸手想拍赵祯的肩膀以示赞许:“有眼光!以后跟着姐……”
她的手刚抬起,周正言在一旁已然面如土色,几乎要晕厥。赵祯却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了这“大不敬”的接触,同时温和地接话道:“以后还需姑娘多多指点。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开始查验吧?”
“等等”,冰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来三个医用口罩,一人发了一个,说道:“戴上口罩,安全些!”
他们俩看着这稀奇古怪的口罩,不知是什么布料做的,也学着她的样子戴上了。
转身走向第一张木台,神色也变得专注严肃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赵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纤细却坚定的背影上。殓房外秋日的阳光艰难地挤进门缝,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此刻,大宋的天子,心甘情愿地扮演着“赵助理”的角色,怀着复杂难言的心绪——好奇、震惊、欣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怦然心动——准备见证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灵魂,如何在这古老的时空里,点亮第一束科学破案的光芒。
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暂时关在了一起。一个来自未来,自由不羁;一个身处权力之巅,沉稳莫测。命运的交织,故事的序章,才刚刚在汴京秋日的寒气与谜团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