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太后的语调微微上扬,似乎也被勾起了些兴趣,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竟有此等事?那施展此术者,是何方高人?莫非是释道之流,有通灵之能?”
“并非僧道。”赵祯谨慎地回答,“乃是一民间女子,年纪甚轻,然学识驳杂,手法精妙,言谈举止……迥异常人。”他还是忍不住点出了“女子”,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
果然,帘后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女子?”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份属于政治家的敏锐与多疑瞬间压过了短暂的好奇,“一民间女子,精通此等诡谲之术?官家,你乃万乘之尊,天下之主,岂可因一民间女子所谓‘奇术’,便夤夜不归,置身于刑狱污秽之地?置自身安危于何地?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一连串的质问,犹如冰雹砸落。赵祯垂着眼,看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又是这样。无论他做什么,似乎总能被引申到“不合体统”、“不顾安危”上去。他像一个被精心陈列的玉器,被规定了所有摆放的姿势和位置,稍有偏离,便是错误。
“儿臣知错。”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用二十年宫廷生涯修炼出的平静语调认错,“只是此案影响恶劣,凶徒挑衅王法,儿臣实在于心难安。且那女子之术,确有实效,三幅人像已成,儿臣已命三司拓印,全力缉凶。若能因此早破此案,平息民愤,儿臣以为,纵有些许逾矩,亦是值得。”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案子本身,强调结果的正当性。
“官家心系百姓,自是好的。”太后的语气稍缓,但话锋依旧犀利,“然则,为君者当垂拱而治,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刑狱之事,自有开封府、大理寺、刑部依律处置。官家宜留心者,乃是朝堂大局,天下政要。譬如近日,三司使程琳所奏河北漕运改制一事,中书门下争议不休,官家可曾细览?又譬如,今岁秋赋,各地奏报已至,盈亏如何,官家心中可有成算?”
赵祯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漕运、赋税,这些他自然关心,奏章也日日批阅,但最终决策,哪一件不是经过太后允准,或直接出自慈孝殿的旨意?他所谓的“留心”,更多是学习和聆听,而非真正的裁决。
“儿臣……正在研读程琳奏章,秋赋数目亦在核算。”他只能如此回答。
“嗯。”太后似乎满意于他的顺从,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官家勤政好学,我心甚慰。只是须记得,轻重缓急,务必分明。民间纵有奇技淫巧,终究非治国大道。至于那女子……”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既然于破案有益,用之无妨。然则,官家不宜再亲身涉足。皇家体面,重于泰山。官家如今已非稚龄,言行举止,当为天下表率。尤其是……”她的声音变得格外意味深长,“如今中宫之位已定,官家更应庄重自持,勿使流言蜚语,有损天家清誉。”
中宫之位已定。
这五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赵祯的耳中,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瞬。
是了,天圣二年(1024),在他十四岁时,太后便为他选定了皇后:郭氏。并非他心之所向,甚至非他所能置喙,那位郭皇后,出身将门,据说是太后为了制衡朝中某些势力而做的选择。他记得大婚时的繁琐礼仪,记得那张陌生而端庄的面孔,记得此后数年相敬如“冰”的宫廷生活。皇后与他,更像是太后安排在这座宫殿里的两件必须摆放在一起的贵重陈设,而非夫妻。
他的婚姻,他的人生伴侣,就这样被“定”下了。他甚至连说一句“不”的权力都没有。一种深沉的憋屈感,混合着对自身处境的愤怒与悲哀,在他胸中闷闷地燃烧。这偌大宫阙,天下至尊之地,于他而言,却像一座华丽而无形的囚笼。他渴望光,渴望真实,渴望像昨夜大理寺中那样,有人能无视他的身份,与他平等对话,眼中看到的是赵祯,而非“官家”。
“儿臣……谨记大娘娘教诲。”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波澜,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刺痛从未发生。
太后又叮嘱了几句勤政爱民、保重圣体的套话,便让他退下了。
走出慈孝殿,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身上,赵祯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那份来自帝国最高权力掌控者的审视与规训,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真实的处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烦躁与无力,迈步向自己的福宁殿书房走去。步伐依旧沉稳,是天家的气度,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沉稳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福宁殿东书房,是赵祯处理日常政务和独自静思之所。布置清雅,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籍珍玩,最显眼的却是一张巨大的汴京及周边舆图。此刻,他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石全在门外守候。
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他并未立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昨夜的情景,尤其是冰可那鲜活明亮、毫无羁绊的身影,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与这宫中处处小心、人人戴上面具的生活相比,她就像一道劈开厚重阴云的闪电,如此耀眼,又如此……不真实。
“石全。”他唤道。
老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侍立。
“昨日大理寺那女子,唤作张冰可的,着暗卫细查,可有回报?”赵祯问道,语气看似随意,指尖却不自觉地轻叩着桌面。
石全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毫无标识的纸笺,双手奉上:“回官家,暗卫已有初步回报在此。”
赵祯接过,展开。纸笺上的字迹小而工整,是皇城司密报的标准样式。他的目光迅速扫过。
“冰可,女,年约双十。具体籍贯、出身不详,约十日前首次出现于汴京东市,似凭空而生,此前无任何户籍、亲族可查。”
看到“凭空而生”四字,赵祯眉头微蹙。果然,与之前回报一样,来历成谜。
接着往下看:
“此女出现后不久,即与皇城司暗卫营副指挥使林溪相识。林溪对其庇护有加,为其购置东华门外平康坊小院一座,二人同住其中,以‘夫君’、‘娘子’相称,邻里皆以为夫妇。”
夫君……娘子……
赵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闷痛瞬间蔓延开来。她……已有良人?而且,是皇城司的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尖锐的刺痛袭上心头。他昨日初见时那份隐隐的悸动,一夜相处中悄然滋长的欣赏与吸引,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她是别人的娘子。这个认知让他方才在太后那里积聚的憋闷,瞬间又蒙上了一层阴郁的色彩。
他几乎要看不下去,目光却死死盯在纸笺上,仿佛要穿透那些墨迹。
然而,接下来的几行字,却让他即将沉入谷底的心,骤然被一根细线吊住,悬在了半空。
“然,经查,”密报的用词变得谨慎而确凿,“林溪与张冰可之间,并无正式婚书至官府备案。亦无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六礼之行迹。平康坊邻里虽见其同居,却未曾闻有迎娶之鼓乐,亦未见有拜堂成亲之仪,二人关系,似更近于……私相结合。”
无六礼!无婚书!无拜堂!
赵祯的瞳孔微微收缩,方才那份沉甸甸的失落和闷痛,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被打破,激荡起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按照《宋刑统》和民间礼法,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需行六礼,方为“正娶”,得到法律与世俗的承认。若无此程序,即便是同居生子,在法律上也只能算作“姘居”,女子地位毫无保障,男子亦可随时离去,不被视作背弃婚约。
冰可与林溪,竟是这样一种关系?
这意味着,他们并非真正的、礼法承认的夫妇。林溪将她藏于小院,以娘子称之,或许是爱重,但未尝没有因其来历不明而无法明媒正娶的无奈,或者……干脆就是一种占有式的庇护,并未给予她应有的名分。
这个认知,让赵祯心中那股本已有些黯淡的火焰,忽地又重新窜起,甚至燃烧得更加灼热而复杂。
一方面,他为冰可感到一丝不平,那样一个才华横溢、光芒四射的女子,竟如此不明不白地跟着一个暗卫,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林溪何以敢如此怠慢她?是觉得她来历不明,不配正式迎娶,还是根本未曾想过要给她一个稳固的将来?
另一方面,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觉有些卑劣的希冀,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既然无六礼,无婚书,那她便不算真正嫁为人妇。那么……是否意味着,他并非全无可能?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野草般疯长,昨日大理寺中,她专注工作时令人心折的神采,她面对他,时毫无矫饰的坦率与活泼,她那些稀奇古怪却充满智慧的言语……一幕幕在他眼前重现。她是他沉闷宫廷生活中,猝然照进的一束强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真实”。
他厌烦了周遭人人戴着面具,说话斟酌再三,行事循规蹈矩。而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精灵,带着全然不同的规则和气息。这份“率真”,在他眼中珍贵无比。他之所以迟迟不敢在她面前暴露“官家”身份,正是害怕这层身份一旦揭开,那层珍贵的“率真”便会如冰雪消融,她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对他敬畏、疏远、言不由衷。
他想要靠近那束光,想要留住那份真实。哪怕……她身边已有了一个林溪。
“私相结合……”赵祯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幽深。林溪,皇城司暗卫副指挥使,他自然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是他手中一把颇为得用的利刃。此人能力出众,手段狠厉,在暗卫中威望颇高。没想到,他竟将这样一个女子,藏在如此近的地方。
赵祯心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有对臣子私事被窥破的不适,有对林溪能如此靠近冰可的微妙不悦,更有一种隐隐的竞争意识被点燃。林溪能给她庇护,能买小院安置她,能以“夫君”自居日夜相伴。可他赵祯呢?他是天子,坐拥四海,却连出宫一次都需小心翼翼,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自主,甚至不能对一个心动的女子坦然表露身份。
这种对比,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强烈的、不甘被束缚的渴望。
赵祯将密报轻轻放在书案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他闭上眼,书房内只剩下更漏滴水声和他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眼前却交替浮现着不同的画面。
一会儿是慈孝殿内垂帘后威严的身影,是朝堂上大臣们恭敬却疏离的面孔,是郭皇后端庄却淡漠的仪容,是整个宫廷无处不在的规矩、体统、面具。
一会儿又是大理寺殓房内,冰可沾着黏土却神采飞扬的脸,是她拿着铅笔快速素描时笃定的眼神,是她对着“赵助理”随口说出的“牛啊”、“三观跟着五官走”,是她毫无顾忌试图拍他肩膀的动作,还有最后离去时那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前一个世界,他身处其间二十年,熟悉得令人窒息,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与枷锁。
后一个世界,他只接触了短短一夜,却像致命的诱惑,散发着自由、真实与鲜活的气息。
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是那个谜一样的女子,张冰可。
她属于后一个世界,却因为与林溪的关系,也因为那惊人的才能,正不可避免地要被他所在的前一个世界所注视、乃至卷入。
他想把她拉入自己的世界吗?以什么身份?像太后安排郭氏那样,纳入后宫,成为这华丽囚笼中的又一只金丝雀?不,那无异于扼杀她的光芒,折断她的翅膀。他几乎可以想象,若冰可入了宫,那些规矩会如何消磨她的棱角,那些目光会如何让她变得谨慎,那份珍贵的“率真”,终将湮灭在重重宫墙之后。
可是,若放任她在宫外,与林溪那样继续“私相结合”?赵祯的心猛地一抽,他不愿,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日益滋长的独占欲,更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珍惜。他觉得,那样的冰可,值得更好、更光明正大的对待,值得被更妥帖地呵护,她的才华,也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哪怕不在宫廷,也绝不该只是依附于一个暗卫,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更何况,林溪的身份……皇城司暗卫,干的尽是些阴私诡谲之事,仇家想必不少。冰可跟着他,真的安全吗?昨夜大理寺之事,已让她暴露于更多人视线之下。若那连环凶案凶徒背景复杂,或者林溪自身惹了什么麻烦,会不会牵连到她?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忧虑、渴望、忌惮、算计……属于帝王的多疑与属于一个心动男子的单纯渴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汴京城东华门、平康坊的位置,那里离皇城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天堑。
“或许……未必需要立刻如何。”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既有此才,于破案有功,朕便可借此缘由,予以赏赐,顺理成章地关注,林溪那边……”他眼神微冷,“既是朕的臣子,朕自有办法。”
他想到了那桩连环案,冰可复原了画像,三司正在全力缉凶。此案若破,冰可当居首功,到时,他便可光明正大地召见、赏赐。至于林溪,他可以提拔,可以调遣,可以用君臣大义、皇家恩典,无形中在他和冰可之间,划下一道鸿沟。他要让冰可看到,谁才能真正欣赏她的价值,谁能给她更稳固的依靠和更广阔的舞台,哪怕他暂时无法给她名分,甚至无法经常相见。
这种手段,并不光明,甚至带着帝王心术的冰冷与算计。但赵祯顾不得了。那份光对他的吸引力太大,而他所处的环境又让他习惯了用权力和谋略去获取想要的东西。在感情上,他像一个笨拙而又手握重器的孩童。
“还需……瞒着她朕的身份。”赵祯下定决心,至少在真正赢得她的心,让她心甘情愿靠近之前,不能暴露。“赵助理”这个身份,虽然卑微,却能让她毫无防备。他要继续用这个身份,去接近她,了解她,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只是,林溪会是个障碍,那个眼神锐利、武功高强的暗卫首领,恐怕不会轻易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娘子”。看来,对林溪,也需要有所安排,既要稳住他,用好他这把刀,又要让他明白,什么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思虑已定,赵祯心中那份因太后诘问和得知冰可与林溪关系而产生的憋闷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和努力的方向。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沉稳,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簇名为“渴望”的幽火。
他提笔,开始批阅奏章,手腕稳定,落字有力。帝国的事务依然繁杂,太后的阴影依然笼罩,但他心中已藏了一个秘密,一个目标。这让他觉得,这沉闷的、充满枷锁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丝值得期待的色彩。
窗外,秋日高悬,将书房照得透亮。光影在书案上移动,一半明亮,一半隐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恰如这位年轻官家此刻的内心,光明与幽暗交织,渴望与克制并存。而这一切的源头,都系于东华门外,平康坊中,那个或许刚刚沉入梦乡的奇异女子身上。
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他知道,他不想就这样放手。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与臣子暗生龃龉,哪怕要小心翼翼地平衡朝堂与私心,他也想试一试,去抓住那束照亮他阴沉世界的光。
毕竟,他这一生,被“规定”好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这一次,他想为自己,争取一点“意外”的可能。
冰可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没心没肺的呼呼大睡,全然不知道这个大宋朝的皇帝想要把她从小溪身边抢走她……
要是让她知道了,她一定会啼笑皆非:“天啊……我是想赚一点钱钱啊……还有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