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真相罗网
八月二十六,辰时三刻。
大理寺门前,昨日起便开始张贴的三幅少女画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汴京城激起了惊涛骇浪。画像旁附有简单的说明:“苦主辨认,助擒凶顽,有厚赏;知情不报或冒认,依律严惩。”墨迹未干,便被无数或恐惧、或好奇、或悲痛的目光所浸染。
最先赶来的是几户近日有女儿失踪的寻常人家。他们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颤巍巍地凑近画像,随即,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便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囡囡!是我的囡囡啊!”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到第一幅画像前,手指颤抖着抚过纸面上少女清秀的眉眼,几乎瘫倒在地,被同来的儿子勉强扶住。她是城西做豆腐的刘婆,女儿小名巧姐,中秋夜说去河边放灯祈福,一去不回。
“这眉毛上的小疤……是了!是莲儿!她六岁爬树摔下来留下的!”另一对中年夫妇认出了第二幅画像上眉梢的旧痕,妇人当场晕厥,丈夫搂着妻子,望着画像上女儿憨静带笑的模样,虎目含泪,无声哽咽。他们的女儿莲儿,是东城绣坊的学徒,八月十九下工后失踪。
第三幅画像前,站着一个沉默的老书生和一个眼睛红肿的年轻妇人,是死者的嫂嫂。老书生看着画像上那略带英气的凤眼,仿佛看到了自己早逝妻子的影子,也是这般眼神。他的女儿芸娘,性子最是倔强爽利,八月二十三说去北郊探望姨母,便再无音讯。
三家人被引入大理寺偏厅,由周正言亲自询问记录。哭声暂歇,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悲痛与对凶手的切齿仇恨。
根据家属提供的零星信息,仵作此前未能确定的细节逐渐清晰:
1. 刘巧姐(16岁半):确如冰可推断,右耳垂有一颗小痣。性格内向乖巧,中秋夜执意独自去放灯,是为祈求卧病在床的父亲早日康复。她手中紧握的深蓝色粗布,刘婆表示从未见过,非家中之物。
2. 王莲儿(约17岁):左眉上疤痕无误。在绣坊人缘颇好,失踪当晚曾对同伴嘀咕,说回家路上似乎有人尾随,但未看清模样。其指甲缝中的沙土,经辨认,与五里坡乱葬岗附近土质吻合,而深蓝色织物纤维,与刘巧姐手中布料颜色质地相似。
3. 张芸娘(18岁):家人确认其确实习惯用右侧牙齿咀嚼,笑起来右脸酒窝稍深。性格有些男儿气,会些粗浅拳脚。失踪前两日,曾与嫂嫂抱怨,在附近市集买线时,被一个穿着体面、但眼神“让人不舒服”的年轻男子搭讪,她未加理睬。其衣物相对完整,但内衣有被暴力撕扯痕迹,与遭受性侵的勘验结果吻合。
三个家庭,三个破碎的梦。周正言一边记录,一边感到肩上的压力重如泰山。凶手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可能穿着深蓝色衣物,活动范围覆盖城西、城东、北郊,对年轻、独行的瘦弱女子下手,可能有尾随、搭讪等前期行为。但仅凭这些,要在百万人口的汴京找出此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天。
平康坊小院。
冰可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续近六个时辰的高强度、高专注度工作,加上回来后又与林溪一番激烈的“身心交流”,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直到日头偏西,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她才被一阵轻微的摇晃和呼唤声惊醒。
“夫人?夫人醒醒……大理寺来人了,说请娘子速去议事。”
冰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丫鬟小雪担忧的脸。
“唔……什么时间了?”冰可声音沙哑,感觉全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
“申时初了(约下午3点)。”
“申时……”冰可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现代24小时制和古代时辰制在她脑海里打架,“三点……哦,下午三点。再睡五分钟……”她嘟囔着,又要往被子里缩。
“娘子!”小雪急了,“大理寺的差爷等了有一会儿了,说案情紧急,务必请娘子过去!”
案情紧急!这四个字像冷水浇头,让冰可瞬间清醒。对了,明天就是二十七号,凶手的下一个作案日!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一阵眩晕。
匆匆洗漱,换上另一套便于行动的窄袖桃色裙装,目前只有两套衣服,那新做的衣服还没回来,一头卷曲长发自己弄了一个韩式盘发,化了淡妆,带上她自己那个大希地黑珍珠镶钻耳环,额前垂下的几缕卷曲的头发更显更衬出冰可的妩媚,完美的小脸,突出立体的五官!出门化点淡妆是冰可的习惯,因为她做的是美业,这个行业自己的形象保持非常重要,这样才有说服力。
抓了两块小雪备下的点心塞进嘴里,便跟着大理寺的衙役出了门。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冰可一边啃着点心,一边努力回忆北宋的时辰和现代时间的对应。“子丑寅卯……申时是下午3点到5点。他们说申时初叫我,现在过去……哎呀,搞不清,反正肯定迟到了。”她有点懊恼地拍拍额头,“穿越最麻烦的就是这个,没有手机看时间!还好有手表!”
等她赶到大理寺时,日影又西斜了不少。门口的衙役显然得了吩咐,直接引她前往正堂旁的一间大议室。冰可一边快步走,一边心里嘀咕:“这架势,是要开专案组大会啊?”
议室之内,气氛凝重。
大理寺卿周正言坐在主位下首,主位空着。左下首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紫袍官员,乃是开封府尹李谘。右下首是一位面色稍黑、身形健硕、同样身着紫袍的官员,乃是权知审刑院、兼领刑部要务的王博文。再下首,是一位穿着区别于朝官常服、更显精干武人气息的藏青色锦袍男子,约四十余岁,面容沉静,眼神锐利,正是皇城司公事杨怀敏。他身后侧,站着一个戴着黑色面具、浑身笼罩在玄色劲装中的高大身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正是林溪。他作为皇城司暗卫营副指挥使,随同长官与会,并负责部分安全与侦查事务。
此外,还有大理寺少卿、判官等若干官员在座。人人面色肃然,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气息。
而在主位旁,特意设了一个稍小一些的座位,坐着的正是月白常服的赵祯。他神色平静,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仿佛只是来旁听的闲散宗室。但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赵公子”的真实身份。就在一个时辰前,宫里的石全内侍已再次传来明确口谕:官家将以“赵助理”身份参与案情研讨,任何人不得在冰可姑娘面前泄露半分,违者严惩。理由是:官家想看到最真实的案情推演,不想因身份而令人生畏、言语不尽。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但周正言、李谘、王博文这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谁品不出其中更深的味道?只是天心难测,他们只能将疑惑与震惊压在心底,加倍小心地配合这场荒诞又危险的“游戏”。
因此,当赵祯以“赵受益”自称,并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只当他是临时来学习的“赵助理”时,几位重臣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最终都化作了更深的恭谨与沉默。
杨怀敏身后的林溪,面具下的目光,从进入议室看到赵祯的那一刻起,就再未真正离开过那个月白的身影。昨日大理寺中那个气质不凡的“赵助理”,为何今日又来?官家为何对此案,或者说,对他的可儿,如此关注?甚至不惜隐瞒身份,再次亲身涉足?那凝视冰可的眼神,虽极力掩饰,但同为男人,林溪能察觉到其中不容错辨的兴趣与欣赏。妒火与寒意交织,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他只能死死握紧袖中的拳头,凭借多年暗卫生涯磨练出的意志,强迫自己像一尊真正的雕像般站立,只是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在赵祯身上刺出两个洞。
赵祯自然感受到了那道来自面具后的、充满敌意与审视的目光。他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哂。林溪……果然,这个暗卫首领,对他的“娘子”倒是紧张得很。赵祯并不畏惧这种敌意,甚至隐隐有种身为掌控者的从容,他知道林溪不敢如何,至少明面上不敢。这种微妙的、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反而冲淡了一些他因身份无法明言而生的憋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冰可姑娘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门开处,冰可快步走了进来。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慵懒红晕,几缕发丝松散地垂在颊边,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灵动。她一眼扫过室内,好家伙,济济一堂,都是高官,虽然她不太认得全,但看服色气度就知道不一般,品极也认不出来,只认识一种服装,那就是龙袍!气氛严肃得能拧出水来。
卧槽!跟这帮大领导讨论案情,实在是刺激,我也能在宋朝参与刑侦了!不过这些人我也不认识,没有欧阳修,范仲淹这么有名……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主位旁边的赵祯,眼睛一亮,这个古风美男也在,脱口而出:“呀!赵助理!你也来啦?太好了,我还担心今天碰不到你呢!”语气熟稔自然,仿佛见到了老朋友。
满室皆静,几位重臣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周正言更是觉得喉咙发干。
赵祯却笑了,那笑容温和而真实,温润如玉,仿佛阳光驱散了他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冰可姑娘来了,昨夜辛苦,休息得可好?我们正等你。”
“还好还好,就是有点睡过头了。”冰可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才像是突然意识到场合,对着满屋子人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大家好,我叫张冰可,负责……呃,提供颅骨复原技术支持。”她用了“技术支持”这个现代词,自己觉得挺贴切。
李谘、王博文等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心中却难免惊异。这女子果然如传闻般,毫无寻常女子面对高官显贵的胆怯瑟缩,行动说话随意自然,甚至有些……天真莽撞。但联想到她那神乎其技的本事,又觉得或许奇人必有异相。
冰可目光继续扫过,忽然定在了杨怀敏身后那个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上。即使遮住了脸,即使他刻意收敛了在她面前的气息,但那独一无二的身形、站姿,还有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此刻正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睛……
“小……”她差点喊出“小溪”,及时刹住,但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嘴角勾起一个狡黠又甜蜜的弧度,她冲着那个方向,飞快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眨了一下左眼,抛去一个只有两人能懂的、带着挑逗和安抚意味的媚眼,哼,装什么冷酷暗卫,回家再收拾你,把你压在身下……让你装……
林溪面具下的脸瞬间绷紧,呼吸一滞,她……她居然在这种场合!隔着面具,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发热。但心底深处,却因她这大胆的、独属于两人的隐秘互动,而泛起一丝夹杂着甜蜜的无奈。他的可儿,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这一幕同样落入了赵祯眼中,他看到她忽然亮起的眼神,看到她对着皇城司方向那个细微的小动作。虽然看不清她对谁做,但那个方向……他的目光掠过杨怀敏,落在后面那个面具人身上。是了,林溪,他们之间,果然有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赵祯握着玉扳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浅笑。
“冰可姑娘,请坐。”周正言开口,打破了瞬间的微妙气氛,指了指预留的一个位置,恰在赵祯的斜对面。
冰可大大方方坐下,接过衙役递上的热茶喝了一大口,然后迫不及待地问:“情况怎么样?画像贴出去,有人来认吗?线索有没有增加?”
周正言简要介绍了上午家属辨认的情况,并将记录的要点传递给在座众人。
冰可听完,若有所思:“和我之前判断的基本吻合。凶手有固定目标偏好,有前期跟踪或试探行为,作案有规律,地点有选择性。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下一个作案时间,极大概率是明晚,也就是八月二十七日夜间。地点……可能会继续在城外,但也不会离城太远,方便他作案后抛尸或隐藏。”她看向在座众人,“我们必须在他再次动手前,阻止他。”
“冰可姑娘所言甚是。”开封府尹李谘开口,声音沉稳,“只是汴京地域广阔,人口百万,纵有画像,凶徒亦可藏匿。明日夜间,如何防范?”
冰可放下茶杯,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这就需要综合分析了。首先,凶手的目标是特定人群:16到18岁,身材偏瘦,看起来可能比较好控制,且社会关注度可能相对不高的年轻女子。他选择作案的时间间隔是四天,这很关键。为什么是四天?可能是他个人生活或工作的周期,比如每四天有一次相对自由的外出时间;也可能是某种心理强迫,他需要这个频率来维持内心的‘平衡’或满足扭曲的欲望。”
她用的词汇再次让几位古代高官感到陌生,但意思却能明白。
“其次,作案地点。”冰可继续道,“城西金水河畔,城东五里坡,北郊废砖窑。这三个地方有什么共同点?偏僻,夜间人迹罕至,但并非完全无法到达,而且……似乎都离主要的官道或城墙有一定距离,但又没有远到需要长途跋涉。凶手应该对汴京城外这些相对偏僻但又熟悉的地形有所了解。他可能经常在城外活动,或者有合理的身份可以出入这些区域而不引人怀疑。”
王博文忍不住插言:“冰可姑娘年纪轻轻,何以对此等凶徒心思,揣摩得如此细致?莫非……曾有涉猎?”他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懂这么多变态杀手的想法?
冰可一愣,随即坦然笑了:“王大人是问我为什么懂这么多?哦,这个啊,我学过啊。专门研究过犯罪心理学和变态心理。至于年纪……”她歪了歪头,很随意地说,“我二十九了,不算年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