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连一直沉稳的李谘都忍不住再次打量冰可,面容娇嫩如二十许人,眼神清澈灵动,身姿窈窕,怎么看都是青春正盛的年纪,怎么可能是二十九?在这个时代,二十九岁的女子,许多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气质容貌难免留下岁月痕迹。
周正言虽然昨日已见识过冰可的“非常”,此刻还是震惊:“姑娘……果真二十有九?”
“对啊,货真价实。”冰可点头,心里却暗自嘀咕:哼,震惊了吧?也不看看我是干嘛的,现代顶级整形外科医生兼美容顾问,抗衰老是基本功好不好!你们这些古人,天天风吹日晒,又不注意保养,四十岁看起来像六十。要是让我给你们做个全套医美,拉皮、填充、线雕、光电来一套,保证让你们年轻二十岁不是梦!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
赵祯也是微微一怔,看向冰可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二十九岁?可她身上那份蓬勃的生机与率真,甚至比许多十几岁的少女还要鲜明。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来自何方?
王博文轻咳一声,掩去尴尬:“是老夫失言了。姑娘学识渊博,非常人可及。请继续。”
冰可回归正题:“基于以上分析,我建议从几个方面着手,布下天罗地网:第一,也是最直接的,诱捕。”她语出惊人。
“诱捕?”李谘皱眉,“如何诱捕?莫非让官眷女子涉险?”
“当然不是。”冰可摆手,“我们可以挑选身形、年龄符合的女捕快,或者身手敏捷、胆大心细的健妇,进行化妆伪装,在明晚,于凶手可能出没的区域,比如几个城门通往那三处案发地点的路径附近,进行有规律的、看似‘落单’的走动。同时,在这些区域预先设下重兵埋伏,外松内紧。一旦凶手出现并试图作案,立刻收网。”
这个想法大胆而新颖。用女子做饵,在座男子第一反应是排斥和担忧,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是最可能直接引出凶手的办法。
“第二,排查。”冰可继续,“凶手能屡次得手而不留明显痕迹,除了那统一的深蓝色布料纤维,说明他心思缜密,可能有反侦查意识,他很可能不是底层流民或普通地痞,至少具备一定的行动能力和掩饰身份。排查重点可以放在:一,近期频繁在夜间有合理理由出入城的人员,比如某些府邸的护院、采买、庄头,负责夜间巡查的厢军低阶军官或士卒,报更的更大等等。二,社会地位不高但接触面较杂,且可能有心理创伤或扭曲倾向的年轻男子。三,特别注意是否有符合画像特征、且与三名受害者可能产生过交集的人员。比如,刘巧姐中秋放灯的金水河畔,当时有哪些闲杂人等?王莲儿失踪前感觉被尾随,是在哪条街?张芸娘被搭讪的市集,是哪个市集?凶手很可能在作案前,就在这些地方观察或接触过她们。”
她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将现代刑侦中“现场重建”、“嫌疑人画像”、“摸底排队”等概念,用古代官员能理解的方式阐述出来。在座众人,包括赵祯,都听得目光闪动,心中叹服。这已不仅仅是“奇术”,更是运筹帷幄、洞察人心的谋略。
“第三,”冰可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起来,“我们要考虑凶手可能有‘保护伞’,或者其本身身份就不一般。”她这话,让议室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姑娘何出此言?”皇城司杨怀敏首次开口,声音低沉。
“直觉,加上线索推断。”冰可道,“凶手作案手法稳定,心理素质极强,连续犯案却至今未被抓住任何马脚,这需要一定的‘底气’。那深蓝色布料,虽看似普通,但如果是某种特定场所或身份的制式衣物的一部分呢?比如,某些高门大户护院、家丁的特定服饰?或者,某些特殊衙门低阶人员的常服?更重要的是,”她看向周正言,“周大人,三位受害者都遭受了性侵和严重的面部毁容。性侵但非纯粹为了欲望,毁容是重点。这种强烈的、针对女性容貌的毁灭欲,往往源于极深的仇恨或扭曲的占有毁灭心理。凶手可能自身容貌有缺,或者曾因容貌问题,自己或在意的人,遭受过巨大打击,进而迁怒于所有拥有美好容貌的年轻女子。而能养成这种极端性格,家庭环境很可能有问题,比如,父亲位高权重但品行不端,对女性态度轻蔑甚至暴力,母亲可能早逝或懦弱,导致儿子心理畸形。”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我怀疑,凶手很可能出身不低,但并非家族核心受重视的子弟,可能有些不起眼的缺陷,如貌丑、口吃、跛足等,内心极度自卑又极度自傲,在家族中不受待见,积压了巨大的怨恨。他将这份怨恨,发泄在那些他能够掌控、又象征着他无法得到的美好,青春、容貌,的女子身上。他的家庭背景,或许能为他提供一定的掩护,或者让他有渠道获得一些信息,避开常规的排查。”
这番心理剖绘,比之前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听闻。直接指向了朝廷高官、豪门大族的阴暗角落。李谘、王博文、周正言等人脸色都变得极其凝重。如果真如冰可所言,此案牵扯到权贵子弟,那就不仅仅是刑案,更是政治漩涡。
赵祯的眸色也深沉下来。他想到了朝中几位风评不佳的重臣。会是哪一家?他看了一眼杨怀敏。皇城司的职责之一,便是监察百官阴私。
杨怀敏微微颔首,表示记下了这个方向。
“当然,这只是推测,需要证据支持。”冰可总结道,“所以,明晚的诱捕和全城排查必须同时进行,双管齐下。诱捕是为了抢时间,防止新的受害者出现。排查是为了挖根子,彻底铲除祸患。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制定详细计划,分配任务。”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活泼随性的现代女孩,而是一位运筹帷幄、洞察人心的指挥官。
这时,周正言示意了一下,几名衙役小心翼翼地将冰可昨日制作的三个黏土头颅,连同那三幅素描画像,一起搬进了议室,放在中央的长案上。
当那三个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沉睡过去的少女头颅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议室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尽管昨日已从赵祯和周正言口中听闻此术神奇,但亲眼目睹,那种震撼是无与伦比的。灰白的黏土,精准地复现了肌肤的起伏、五官的细节,甚至能看出每个人独特的气质——巧姐的温顺,莲儿的憨静,芸娘的倔强。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冤屈,也彰显着创造者鬼斧神工般的技艺。
李谘离席,走到近前,仔细端详,手指悬在空中,终究没敢触碰,良久,叹道:“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此非人力,近乎仙术矣!”他转向冰可,郑重拱手,“冰可姑娘大才,李谘佩服!”
王博文也起身,肃然道:“白骨生肌,重现真容。姑娘此举,不仅助破奇案,更是告慰亡魂,给予生者一丝念想。功德无量!”
就连一贯冷峻的杨怀敏,眼中也闪过惊异之色,对冰可点了点头。
林溪面具后的眼睛,望着那三个头颅,又望向被众高官交口称赞、光芒四射的冰可,心中涌起滔天巨浪。骄傲,如同炽热的岩浆,冲刷着他因自卑和猜忌而冰冷的心脏。看啊,这就是他的娘子,如此了不起!可随即,更深的寒意涌上:她越好,越耀眼,盯着她的人就越多,那个月白身影的主人,眼神就越发深邃难测……他放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赵祯也再次凝视着那三个头颅,心中的悸动难以言表。每一次看到冰可才华的展现,他对她的好奇与渴望就加深一分,这样的女子,怎能让她埋没于市井,依附于一个连名分都无法给她的暗卫?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冰可。
而冰可,正偷偷地、再次看向林溪的方向,看到他挺拔如松却紧绷的身姿,感受到他目光中复杂的情绪,她心里既甜又软。这个在外面威风凛凛、让人望而生畏的暗卫首领,在她面前却总是那么容易不安,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奶狗,她恨不得现在就跑过去抱住他,告诉他“你最棒,我只爱你”。但现在场合不对。她只能继续用眼神传递安抚:乖,看我大杀四方,回去奖励你。
她的目光在赵祯和林溪之间无意识地游移了一下。赵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看向皇城司方向时,那一闪而过的、与看向他人时截然不同的温柔与俏皮。他的心头莫名一涩,握着玉扳指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果然……与那林溪,情谊匪浅。
林溪自然也看到了冰可望向赵祯,他眼中的官家时,那明亮而毫无负担的笑容,以及官家回应她的、那种他从未在其他场合见过的温和眼神。妒火与危机感灼烧着他的肺腑,官家对冰可的兴趣,已然不加掩饰,而他,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卫,拿什么去抗衡?
两人之间,隔着整个议室的人,却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碰撞。一个心存渴望,居高临下,志在必得,一个满怀戒备,绝望挣扎,誓死捍卫,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张感,连李谘、王博文等人都隐约察觉到了那月白青年与皇城司面具人之间不寻常的气场对峙,只是不明所以,更加小心翼翼。
冰可浑然不觉自己成了两个男人无声战争的焦点。她全身心投入到了抓捕计划的制定中。
“诱捕队的人选和化妆伪装很重要,要看起来真实,不能有破绽。我可以提供一些化妆建议,让她们看起来更符合目标年龄和气质,甚至可以进行一些微调,增加‘吸引力’。”冰可主动请缨。
“排查方面,重点区域我已经说了。另外,建议皇城司的暗线,”她看了一眼杨怀敏和他身后的林溪,“可以着重打听,近期是否有高门大户中,不受重视的年轻子弟行为异常,比如经常夜间独自外出,情绪阴郁暴躁,可能有虐待动物或下人的历史,尤其对‘容貌’相关话题异常敏感。还有,查一查有没有哪家近期采买过或丢失过类似的深蓝色特定布料。”
杨怀敏点头:“可。”
“开封府和五城兵马司,明晚要加强所有城门、尤其是靠近案发地方向的城门巡查,对夜间出入的、符合凶手粗略特征,青壮年男子,可能独自或带简单工具,的人员进行重点盘查和记录。同时,在拟定诱捕区域外围布控,形成包围圈。”
李谘沉吟:“兵力调动需谨慎,以免打草惊蛇。”
“可以化整为零,伪装成巡夜、打更、甚至是夜间劳作的百姓,暗中控制关键路口和视野好的制高点。”冰可补充。
“大理寺和刑部,协调所有证物比对,并做好一旦抓获嫌疑人后的突击审讯准备。时间不等人,必须尽快拿到口供,确认是否还有同伙,以及是否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罪行。”冰可看向周正言和王博文。
两人齐声应下。
赵祯静静地听着,看着冰可条分缕析,指挥若定,将几个朝廷重臣安排得明明白白,而她本人却毫无所觉,只觉得是在和大家“一起商量办法”。这种纯粹基于能力和效率的“平等”协作,在等级森严的官场是难以想象的。几位重臣虽然心中或许有些别扭,但在冰可清晰的逻辑和紧迫的案情面前,也顾不上计较这些“虚礼”,更重要的是,官家就在一旁看着,且明显支持。
“我会协调宫中……一些力量,关注朝中动向,以防万一。”赵祯缓缓开口,做了总结,也是为这场讨论定调,“就按冰可姑娘所拟方略,诸位各司其职,紧密配合。明日酉时(下午5点)前,所有布置必须到位。此案关乎汴京安宁,朝廷颜面,务必全力以赴!”
“遵命!”众人起身应诺。
冰可也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疲惫和后知后觉的兴奋。好像……玩了一把真人版刑侦模拟?还挺带感!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离去,各自准备。冰可走到那三个黏土头颅前,轻轻摸了摸巧姐头颅的脸颊,低声道:“再等等,很快就能为你们讨回公道了。”
赵祯走过来,温声道:“冰可姑娘回去好生休息,明晚……或许还需倚重姑娘。”
冰可抬头看他,笑道:“赵助理放心,随叫随到!不过你一个助理,操心这么多,你家主子真会用人。”她依然当他是某个高官家的得力助手。
赵祯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道:“姑娘辛苦了。石全,送冰可姑娘回去。”
一直如同影子般的石全出现,恭敬地对冰可道:“姑娘,请。”
冰可冲赵祯摆摆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早已随杨怀敏离开、此刻不见踪影的林溪方向,这才跟着石全离开。
赵祯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半晌,对悄然返回的周正言低声道:“按计划行事。另外,那个林溪……明日让他也参与诱捕区域的暗伏。皇城司那边,杨怀敏知道该怎么做。”
他要将林溪调离冰可身边,至少明晚如此。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试探。
周正言心头一颤,躬身道:“臣明白。”
秋日的夕阳,将大理寺的屋檐染成一片血色。一张针对变态凶徒,也悄然影响着几人命运的大网,正在汴京城徐徐张开。而风暴的中心,那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依旧怀着赤诚与专业,奔跑在与时间赛跑的路上,全然不知自己已悄然卷入了更复杂的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