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初遇狄青
冰可正兴致勃勃地拉着刚认下的“赵助理弟弟”,想给他讲讲方才与柳永论词的妙处,忽觉一道温柔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头便见柳慕云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正立于数步之外,含笑望来。
他今日仍是一身淡雅青衫,衬得人如修竹,面若冠玉。秋阳透过枫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细碎光斑,更显其姿容清绝。
见冰可望来,柳慕云唇边笑意加深,琥珀色的眼眸里漾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柔,他先是对范仲淹、晏殊等人恭敬一揖:“晚生柳慕云,见过范公、晏公、赵郡王、诸位先生。”礼数周全,风度无可挑剔。
范仲淹、晏殊等人对他略略颔首。他们自然知晓这是三司使柳植之子,风评尚可,只是于此场合见到,心思各异的几人反应均有些淡。
柳慕云似不在意,目光很快便回到冰可身上,声音清润如泉:“冰可姑娘,方才见姑娘与诸位先生高谈阔论,风采照人,慕云心向往之,未敢唐突。此刻见姑娘稍暇,特来问好。”他话语真诚,姿态放得恰到好处的低,配上那副极具欺骗性的温柔皮囊和专注眼神,任谁看了都觉得如沐春风。
“柳公子太客气了。”冰可笑盈盈地回礼,她对这位“温柔美人”印象不错,觉得他谦和有礼,又曾听他倾诉身世,心中不免多一分友善,“我们正闲聊呢,柳公子快来一起。”她总是这般自然而然地接纳旁人,毫无门槛。
柳慕云从善如流,站到了冰可另一侧,恰好与赵祯一左一右。他极为自然地接过话头,询问冰可方才讨论的细节,又适时加入自己的见解,言辞优雅,态度殷勤。更兼他心思细腻,见冰可说了许久话,便不着痕迹地示意仆役为她添上温度正好的香茗,见她目光偶尔飘向水边一丛开得正盛的墨菊,便轻声品评两句,引得冰可点头赞同。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凝在冰可身上,那温柔周到的姿态,简直将“暖男”二字诠释到了极致。
这一切,都被紧挨在冰可另一侧的赵祯,清晰地看在眼里。
赵祯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酸涩,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这个柳慕云!装模作样,巧言令色!他那眼神黏在冰可身上都快拉出丝了!还有那些小动作,添茶、赏花……不过是些哄骗无知女子的手段!可偏偏……冰可似乎很受用,对他笑得那么自然。
赵祯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也想如柳慕云那般,自然地关心她,照顾她,用眼神诉说倾慕。可他是“赵受益”,一个腼腆的、有烦恼的“弟弟”,他不能做得太过明显,否则会引起怀疑。更重要的是,范仲淹、晏殊、赵允弼这些知情人就在旁边看着!他若也学着柳慕云那套殷勤做派,在这些臣子眼中,成何体统?天子的威仪何在?
这种强烈的憋闷感和嫉妒心,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赵受益”应有的温和表情。他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听着冰可与柳慕云交谈,偶尔插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心里却像打翻了调料铺,五味杂陈,目光时不时如冷箭般射向柳慕云。
范仲淹将官家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和隐忍的怒意尽收眼底,眉头皱得更紧。
柳慕云此子,风评虽佳,但观其行止,过于刻意,非端人君子之相。如今竟引得官家如此失态……此女冰可,当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心中忧思更重,对柳植这个儿子也留了心。
晏殊则觉得眼前这幕愈发“精彩”。年轻帝王、温柔公子,围绕一位奇女子暗潮涌动……他几乎能当场构思出一折绝妙的词牌。只是身为臣子,目睹君王为女子争风吃醋,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他只能垂下眼睑,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掩饰眼中的复杂神色。
赵允弼则是头皮发麻,只盼着这尴尬的场面快点结束。他看看脸色不佳的“侄子”,又看看殷勤过度的柳慕云,再想想柳慕云背后那位掌着财权的父亲柳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欧阳修等人也隐隐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但具体为何,却说不清楚,只是说话都下意识小心了些。
就在赵祯胸中醋意翻腾,几乎要忍不住做点什么打断柳慕云那碍眼的殷勤时,园门方向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低低的议论声。
两道身影自月洞门缓步而来。
前方少年一身浅青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正是曹讽。他眉目清锐,少了几分文人柔气,多了将门的沉敛,虽只十八,步履间已自带稳重。
身后半步,立着一名身形魁梧的侍卫,头戴深色围帽,压得略低,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与紧抿的唇,腰间横刀,身姿如铁,脸部帽檐与神色一并藏起,周身只余凛冽肃杀。
曹讽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微微拱手,语气清和,不失礼数:
“诸位兄台,曹讽来迟,失礼了。”
声音不高,却干净利落,无纨绔张扬,亦无书生迂腐。
有人起身回礼,有人暗自打量,这便是刚逝的名将曹玮之孙,小小年纪,已有将门风骨。
他身后有一侍卫,引人注目的是这侍卫脸上竟戴着一顶深色轻纱垂落的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冰可毕竟不是历史系考研的,不知道这个曹公子是谁。
但那帷帽侍卫的奇特装扮,冰可的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并非好奇他的神秘,而是出于顶尖整形外科医生刻入骨髓的职业本能,她敏锐地捕捉到,那轻纱遮掩下,隐约透出的肤色与正常皮肤存在细微的质地差异和色差,尤其是在靠近颧骨和耳际的位置,边缘不太规则。
“那人的脸……”冰可下意识地低声自语,眉头微蹙,职业病瞬间上线,“有创面愈合后的痕迹,而且是近期的新伤。看那轮廓和隐约的充血感……像是烧伤?烫伤?”
她的声音虽轻,但近旁的赵祯和柳慕云都听见了。赵祯还沉浸在自己的醋意里,闻言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觉得那侍卫确实古怪。
曹讽则眸光微闪,轻声接话:“这位娘子好眼力,那位是军中士兵狄青,前些日子狄青在校场演练时,不慎被溅起的炭火灼伤了面部。”
“狄青,是北宋名将狄青?”冰可觉得这名字耳熟,隔着围帽总觉得有些熟悉,但注意力全在那可能的伤疤上。“灼伤……处理不当很容易留疤增生,尤其脸上,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专业性的关切,甚至带着点“暴殄天物”的痛心,虽然没看见脸,但看那身高、体态和露出的下颌线条,基本骨架应该不错,毁了可惜。
此时,狄青似乎感受到众人聚焦的目光,尤其是冰可那几乎要穿透帷纱的审视眼神,略显局促。
曹讽先向范仲淹、晏殊、赵允弼等尊长行礼,声音清朗:“晚生狄青,见过范公、晏公、郡王,诸位先生。狄青因面容有损,恐惊扰各位雅兴,故冒昧遮掩,还请恕罪。”
冰可却按捺不住了,这张脸越来越熟悉,或者是救死扶伤,尤其是拯救颜值的冲动压过了古代社交礼仪的矜持。她上前一步,语气是现代的直率与关切混合体:“狄公子是吧?你别介意啊,我是个……嗯,略通医术,尤其对皮肤损伤修复有点心得。你刚才说是炭火灼伤?方便让我看看具体情况吗?现在处理到哪个阶段了?用的什么药?会不会痛痒?”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用的是现代医患沟通的节奏和词汇,把狄青和在场的古人都问得一愣。狄青隔着轻纱都能感觉到这位容貌极盛、气质独特的女子目光中的专注和……兴奋?
“这……”狄青有些犹豫,当众展示伤处,于他而言是难堪的,主要他脸上还有刺字!
“哎呀,别不好意思嘛!”冰可看出他的窘迫,放柔了声音,但说服力十足,“医者父母心,在我眼里只有伤患没有美丑。而且早干预、早治疗,疤痕恢复的效果才好。你这伤要是留下明显的疤,以后多影响……呃,生活。”她把“颜值”二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古典的说法,但眼神里的“颜控之魂”在熊熊燃烧,这么优越的头身比,脸毁了简直是艺术品被泼墨啊!
赵祯看着冰可对另一个陌生男子如此热情主动,尽管是以“医者”的名义,那股刚被柳慕云激起的醋意又翻了倍,还夹杂着不解:她为何对一道伤疤如此上心?柳慕云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冰可,觉得她此刻散发出的专业气场与方才论词时的灵动慧黠又截然不同。
晏殊捻须,觉得这女子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倒有趣。范仲淹眉头未松,对冰可这“行医”举动持保留态度,女子抛头露面已是不妥,还要看男子面伤?
冰可才不管他们想什么,她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她想起自己Burberry旅行包里那三瓶“宝贝”巴黎老同学,那位痴迷生物制药的天才研发的“细胞修复再生精华液”,号称能强力促进表皮和真皮修复,抑制纤维母细胞过度增生,对烧伤、创伤疤痕有奇效,她自己日常保养也用稀释版,效果卓著。
“狄公子,信我一次。”冰可眼神诚恳,她就想看看这张脸,她带着现代专业人士的自信,“我或许有办法,能让你的伤恢复得更好,尽量不留明显痕迹。当然,我需要先评估伤势。”
或许是冰可眼中的笃定太过耀眼,或许是狄青心底深处也对恢复容貌抱有渴望,他迟疑片刻,终于缓缓抬手,在众人或好奇、或惊讶、或审视的目光中,轻轻掀开了帷帽前的轻纱。
半边俊朗的脸上,一道从颧骨斜向耳前、约两指宽的红色灼伤创面暴露出来。伤口已脱痂,但新生皮肤娇红、略有凹凸不平,边缘可见些许轻微增生迹象,在原本英挺的脸上确实颇为刺目。右边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帷帽轻纱掀开的瞬间,冰可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他的脸。
狄青缓缓抬起头的动作,微蹙的眉宇,那双深邃眼眸的形状,还有左侧下颌处那枚小小的、深褐色的痣位置、大小、形状,与狄涛脸上那枚一模一样!
冰可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的呼吸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眼前这张脸,除去那道灼伤和新添的刺字,几乎就是狄涛的翻版!不,比狄涛更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眉宇间少了狄涛那种被家族企业磨砺出的沉稳世故,多了几分属于年轻武将的英锐之气。
但那鼻梁的弧度,那唇形的轮廓,甚至连微抿嘴角时左侧会稍稍上扬的习惯性表情,她曾无数次在狄涛脸上见过。
“张……张娘子?”狄青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轻唤一声,略显局促地想要放下轻纱。
“等等!”冰可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定在狄青脸上,仔细得近乎贪婪地审视着每一个细节。那枚痣,就在左侧下颌角上方约一寸处,颜色深褐,直径约一毫米,狄涛的痣也是这样,他曾开玩笑说这是“富贵痣”,家里老人说长在这个位置的人一生不愁吃穿。
可这里是1030年,北宋天圣八年。狄涛是现代的人,比她大三岁,因癌症去世于2022年。怎么可能?
冰可的脑中一片混乱。
科学、理性、她所认知的一切时空逻辑都在此刻土崩瓦解。她穿越本身已是无法解释的奇迹,现在又出现了这张脸,这张与逝去恋人如此相似的脸,甚至连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难道真有前世今生?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狄涛临终前的话突然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第一次见你,就有种熟悉感,似乎认识很久很久...如果有来生,还是要和你在一起。”
当时的她只当是病重之人的感性之语,是面对死亡时的情感寄托。
可现在...现在...
冰可的目光从那颗痣移到狄青脸上的刺字。那是一行小字,刺在右侧颧骨下方,因灼伤而部分模糊,但仍能辨认出是“赤边”二字,历史上的狄青确实出身行伍,脸上有刺字,后来官至枢密使,成为一代名将。
真实的历史人物,真实的刺字,真实存在的、与狄涛如此相似的脸。
“张娘子?”狄青再次出声,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察觉到了冰可眼中翻涌的情绪,那不是简单的医者对伤患的关切,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夹杂着震惊、悲伤,甚至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怀念?
曹讽则奇怪的愣住了,这位貌美的张娘子为何对狄青如此关心?
冰可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已盯着狄青看了太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赵祯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范仲淹轻咳一声,似在提醒她注意礼数。
“抱歉。”冰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但目光仍无法从狄青脸上移开,“我...狄公子,请原谅我的失态,你的伤,还有...你脸上的刺字...”
她指了指那行小字,声音依然不稳。
狄青下意识抬手轻触刺字处,眼神黯淡了几分:“这是军籍刺字,让娘子见笑了。”
“不,不是...”冰可摇头,突然感到眼眶发热。她想起狄涛也曾有过这样自卑的时刻,因为脸上的胎记,他总是不愿在强光下被人注视,即使后来通过激光治疗淡化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敏感依然存在。
“我只是...”冰可的声音哽咽了,她急忙低头掩饰,“只是觉得,这样的刺字,对你很不公平。”
狄青微微一怔,这样的话,他从未听过,世人或鄙夷士兵脸上的刺字,或视其为理所当然,却无人说过“不公平”三字。
范仲淹等人也露出讶异神色,这女子言行,当真处处出人意表。
“张娘子,”晏殊温和开口,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沉默,“你方才说,能帮狄公子治疗灼伤?”
这句话让冰可重新聚焦,是的,治疗。无论眼前这人是谁,无论这其中有着怎样不可思议的关联,她首先看到的,是一道需要处理的伤疤,一张可能被永久毁损的脸。
“是的。”冰可再次抬头时,已努力平复了情绪,换上专业态度,“狄公子的灼伤处于瘢痕增生早期,如果现在进行干预,配合适当的药物和护理,有很大机会可以减轻最终留下的痕迹。”
她顿了顿,目光与狄青相接:“狄公子,我绝非戏言。我真的有办法帮你。虽然...虽然不能完全消除瘢痕,也不能去除刺字,但我可以尽量让灼伤恢复得更平整,颜色更接近正常皮肤。”
狄青凝视着眼前这位陌生女子,她眼中的诚恳与笃定如此耀眼,那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让他几乎要忘记她方才的失态,更奇怪的是,看着她,他心中竟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就认识这个人,听过这个声音,见过这样专注而热切的眼神。
这感觉来得突兀且毫无道理,狄青自幼贫寒,十六岁代兄受过刺面充军,在军营中摸爬滚打,见过的女子屈指可数,更不可能认识这样一位容貌极盛、气质独特的女子。可那种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想要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狄公子?”冰可见他沉默,以为他仍在犹豫,语气更加诚恳,“我知道当众展示伤处令你难堪,但医者眼中无男女,也无贵贱。我只需要仔细检查一下创面情况,确定治疗方案。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私下进行,明日...明日我可以去你的住处,或者你指定一个地方。”
“不可!”范仲淹终于忍不住出声,“男女授受不亲,冰可姑娘,你虽通医术,但毕竟是女子,狄公子是男子,私下诊治不合礼法。”
冰可几乎要翻白眼,但克制住了,她看向狄青,眼神里写满“别管这些老古板”的急切。
狄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周围众人,曹讽的错愕,赵祯阴沉的脸,柳慕云若有所思的神情,范仲淹的不赞同,晏殊的好奇。最后,他的视线回到冰可身上。
很奇怪,明明素不相识,明明她的提议如此不合常规,明明理智告诉他应当拒绝...但他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说:相信她。
也许是因为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关切,不是为了讨好权贵,不是为了彰显自己,而是一种真正的、对“伤患”本身的关心。也许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对刺字的轻视,甚至...甚至有种他看不懂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