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原,他们没少受过宋人或明或暗的轻视鄙夷,即便在西夏,他们也只是地位不高的武夫。可眼前这位美丽聪慧的宋人姑娘,却待他们如寻常朋友。
浪埋默默吃着糖葫芦,目光落在冰可明媚的笑脸上,心中对这个“特别”的宋人女子,好感又增几分。
行至一处临水亭榭,李元昊暂离去解手。冰可便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休息,浪埋和两名亲兵守在亭外。
看着池面掠过的水鸟,冰可正悠闲地晃着腿,忽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道:“冰可姑娘。”
是浪埋,他不知何时走近了两步,那张粗犷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犹豫?
“嗯?浪埋队长有事?”冰可转头。
浪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道:“姑娘……觉得我们太子如何?”
冰可眨眨眼:“元昊?很好啊,豪爽大气,见识不凡,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浪埋听着她直呼太子名讳,语气自然,心中更觉这女子不凡。他继续道:“太子他……虽然身份尊贵,但并非轻浮滥情之人,他若真心待一个人,便会极好,极专一。”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们西夏,不比中原规矩多,姑娘若……若跟了太子,必不会受委屈,太子定会待姑娘如珍似宝。”
他说得认真,甚至带点急切,那模样,活像是生怕自家优秀产品滞销、拼命向潜在客户推销的销售经理。
冰可听完,先是呆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浪埋队长……你、你这是在给你们家太子……做婚恋推销吗?”她擦着眼角笑出的泪,“像极了我们那儿婚恋市场上的红娘!哈哈哈!太逗了!”
浪埋被她笑得满脸窘迫,古铜色的皮肤都透出点红来,却还是梗着脖子,认真道:“属下……只是实话实说,太子真的很好,姑娘……也很好。”他看了一眼更衣方向,快速补充,“太子从没对哪个女子这样上心过,这两日回去,总提起姑娘。”
冰可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这个忠心耿耿又憨直得可爱的汉子,心中微软,她拍了拍浪埋结实的手臂,触感果然硬得像石头:“谢谢你啦,浪埋,你们太子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不过呢……”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这时李元昊回来了,见冰可笑靥如花,浪埋一脸窘迫,挑眉道:“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冰可揶揄地看了浪埋一眼:“在夸浪埋队长不仅武艺高强,还关心主子的终身大事,是个全能型人才呢。”
李元昊何等聪明,立刻明白浪埋说了什么,瞪了他一眼:“多嘴。”语气却并无责怪,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浪埋挠挠头,退到一边,但看冰可的眼神,分明还在说“姑娘你考虑考虑”。
午间,众人在池边一家临水酒楼用膳,冰可照例招呼浪埋和亲兵们一起坐下,有了早上的糖葫芦打底,这次几人也少了许多拘谨,围着大圆桌坐了。
冰可熟门熟路地点了菜:清蒸鲈鱼、蟹酿橙、梅花汤饼、洗手蟹,又要了几壶好酒。
席间,她谈笑风生,给这个夹菜,给那个倒酒,时不时问几句西夏的风土人情,几个西夏汉子起初还守着礼数,几杯酒下肚,也渐渐放开了,说起草原上的趣事,赛马、摔跤、围猎,气氛热烈。
李元昊看着冰可与他的亲兵们打成一片,心中感慨更甚,这份毫无芥蒂的平等与真诚,他在任何人身上都未曾见过,就连他自己,虽然待部下宽厚,却也始终保持着主君的威严与距离。
而她,就像一缕毫无偏见的光,照到哪里,哪里便暖了。
饭后,众人沿着池边散步消食,冬日午后阳光和煦,洒在粼粼湖面上,碎金万点,远处有画舫传来隐隐丝竹声,婉转悠扬。
李元昊与冰可并肩而行,浪埋等人识趣地落后十余步,既在护卫范围内,又不打扰两人谈话。
“冰可,”李元昊忽然开口,语气随意,目光却深邃:“以你之才貌性情,若在中原,想必求亲者早已踏破门槛,不知你对未来……有何打算?可曾想过,嫁入何等门第?”
来了,冰可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要探她的婚姻观了。
她笑了笑,坦然道:“打算嘛,暂时没有,至于嫁入何等门第……”她顿了顿,望着辽阔的湖面,声音清晰平静:“说实话,我没想过要‘嫁入’什么门第。”
李元昊脚步微顿。
冰可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干净坦荡:“我想要的婚姻,很简单,就七个字:一生一世一双人。”
李元昊怔住了。
“我不在乎对方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冰可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坚定:“但我要的,是唯一的、平等的爱,他心里只能有我,我心里也只有他,我们彼此信任,彼此扶持,像朋友,像知己,也像爱人,而不是谁依附谁,谁掌控谁。”
她微微仰头,感受着湖面吹来的微风:“所以,王室也好,贵族也罢,家里三妻四妾、女人一大堆的那种,不敢恭维!”
李元昊喉咙有些发干:“为何?世间女子,谁不慕荣华,谁不羡权贵?皇后之位,母仪天下,难道不是女子至高荣耀?”
“荣耀?”冰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李元昊无法理解的疏离与清醒:“整天活在算计里,今天防这个妃子下毒,明天防那个美人争宠,脑细胞死一大把,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样的‘荣耀’,要来何用?”
她想起看过的那些宫斗剧,摇了摇头:“为了一个男人,跟无数女人去争、去抢、去斗,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把人生过得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何必呢?人生短短几十年,与其把大好时光耗在这种无谓的内耗上,不如走出去,看看山河辽阔,品品人间烟火,找个心意相通的人,一起笑傲江湖,活得自由痛快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调侃,可话语里的决绝与通透,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元昊心上。
他活了二十多年,听过无数女子对婚姻的憧憬,嫁入高门,锦衣玉食,夫荣妻贵,乃至……母仪天下,这是世间最正常、最“上进”的追求,是写进所有女子教养中的金科玉律。
可眼前这个女子,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离经叛道的话。
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要权贵?不要荣华?
连皇后之位都不稀罕?!
李元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这两日已收到探子回报,知道冰可目前与皇城司一个叫林溪的暗卫首领同居,无媒无聘,起初他很不解,甚至为她感到不值,如此惊才绝艳的女子,为何会委身于一个身份卑微、干着见不得光勾当的暗卫?她理应配得上这世间最尊贵的男人,理应站在最高处,受万人景仰!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要的,根本不是世俗定义的“荣耀”和“地位”。
她要的,是“唯一”,是“平等”,是“自由”。
而这,恰恰是他李元昊西夏太子,未来的国主很难给,甚至……给不了的东西。
他的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关乎党项各部的联盟,关乎与周边政权的关系,关乎子嗣血脉的传承,即便他再钟情一个女人,也不可能为她虚置后宫,专宠一人,那会动摇国本,引发内乱。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挫败与……不甘,涌上心头。
“冰可的想法……果然与众不同。”李元昊勉强笑了笑,试图消化这颠覆性的冲击:“只是这世间,能符合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要求的男子,恐怕……凤毛麟角。”
“找不到就不找呗。”冰可耸耸肩,一脸无所谓,“一个人过也挺好,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嘛干嘛,爱情嘛,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所谓,自己活得开心最重要,女人又不是非得靠嫁人才能活。”
她这番现代独立女性的言论,再次让李元昊瞠目结舌。
自己过?还……挺开心?!
这女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惊世骇俗的念头?!每一句,都在挑战他固有的认知,每一句,都让他既震撼又……着迷。
可奇怪的是,她越是这样“离经叛道”,李元昊心中那股想要征服她、拥有她的欲望,就越发强烈灼热,就像面对一匹最难驯服的千里马,越是桀骜不羁,越能激起顶尖骑手的斗志与渴望。
他一定要得到她。
不止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他要让她心甘情愿,为他打破那些“规矩”,留在他身边,哪怕……他需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做出一些改变,甚至……对抗一些既定的命运。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迟疑。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冰可看着李元昊明显在沉思的侧脸,心里暗笑:吓到了吧?姐的婚姻观,领先你们一千年!
她正想找个轻松话题打破沉默,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池畔一片疏朗的柳林。
初冬的柳枝光秃秃的,视线本该通透,可就在那片柳林边缘,一道身影倏然隐入树后,快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
那身影……修长挺拔,穿着深青色常服,侧脸轮廓……
冰可心头猛地一跳:赵助理?!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她下意识地想再仔细看,可那道身影已完全没入林中,再也寻不见。
是看错了吧?赵助理怎么会跑到金明池来?他不是很忙吗?冰可摇摇头,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异样感。
柳林深处。
赵祯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柳树,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紊乱,他方才险些被冰可看到!
他是悄悄出宫的,换了常服,只带了石全和两名最可靠的暗卫,明知不该,明知冒险,可他还是来了,只想远远地,看她一眼。
他看着她与李元昊并肩而行,谈笑风生,看着她对李元昊的亲兵们真诚相待,看着李元昊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炽热专注……
每一幕,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
尤其是刚才,他们并肩走在湖畔,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李元昊侧头看她,她仰脸微笑……那画面,竟有种刺眼的和谐。
而他,大宋天子,万民之主,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这树林之后,偷偷窥视,连上前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冰可方才那番关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言论,顺着风,隐约飘入他耳中,每一个字,都让他心痛如绞。
她要的唯一,他要给,轻而易举,他是皇帝,他若坚持,谁敢逼他纳妃?
可他要的唯一,却给不了她光明正大的名分,太后、朝臣、礼法、天下悠悠之口……每一道都是枷锁。
他甚至,连以真实身份站在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怕她厌恶,怕她畏惧,怕她……从此远离。
“官家,”石全悄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不忍,“该回了,久了恐不安全。”
赵祯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沉寂的痛楚。
他最后望了一眼湖边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决然转身,消失在柳林深处。
回宫的路上,马车颠簸,赵祯靠着车壁,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冰可……他的冰可姐,她就在那里,明媚,鲜活,像一道光,可他,却抓不住。
湖畔,冰可已将刚才那疑似赵助理的身影抛诸脑后,李元昊也从沉思中回过神,脸上重新挂起爽朗的笑。
“冰可,”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眼中闪着光,“明日,可有安排?”
“明日?礼部那边应该没事。”冰可道。
“那好!”李元昊抚掌,“明日,我们出城去!汴京城外有处好地方,开阔平坦,适合跑马射箭!我教你真正的骑射之术,如何?”
“射箭骑马?!”冰可眼睛瞬间亮了,在现代,骑马射箭那可是高端休闲运动,贵且难得,她只在旅游景点体验过被人牵着走的“散步马”,射箭更是只在影视剧里见过:“去!当然去!”
见她兴奋,李元昊心情大好:“我们还可以带上帐篷、炊具,野营,烤肉!让你们中原人也尝尝我们西夏的烤全羊!”
“野营烧烤?!”冰可更兴奋了,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就这么定了!需要准备什么?我让我家小雪准备!”
看着她雀跃得像个小孩子,李元昊哈哈大笑:“无需姑娘费心,一应物品,孤让浪埋他们准备便是!明日辰时,还是驿馆汇合!”
“好!一言为定!”冰可伸出小指。
李元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也伸出小指,与她轻轻一勾,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心中微动。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冰可笑嘻嘻地说完,收回手。
李元昊看着自己被她勾过的小指,嘴角笑意更深,这个女子,总有这么多新奇有趣的小动作。
浪埋在一旁看着,古铜色的脸上也露出笑意,他默默记下:明日需备最好的马,最顺手的弓,最新鲜的羊肉……务必让姑娘玩得尽兴。
夕阳西下,金明池波光染上金红,一行人骑马返程。
冰可坐在马背上,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心里充满了对明天的期待。
射箭、骑马、野营、烧烤……
这穿越生活,真是越来越像一场精彩纷呈的冒险了!
而她不知道,这场冒险的背后,是三个男人截然不同的目光与心思。
林溪在去西北路上的寒风中摩挲着她送的围巾,思念成疾。
赵祯在深宫孤灯下,对着她白日欢声笑语的密报,痛彻心扉。
李元昊在驿馆中,对着地图筹划明日的行程,志在必得。
命运的丝线,缠绕愈紧。
而风暴,正在晴朗的冬日天空下,悄然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