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金明池畔
十一月初三,清晨。
汴京的天空是初冬特有的那种清冽的灰蓝色,几缕薄云像被稀释的墨迹,懒懒地浮在天际。空气冷得很有质感,呼吸间能看见淡淡的白雾。
冰可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步行去礼部衙门,再转道驿馆与李元昊汇合,脚步却顿在了门槛上。
门口的青石路边,安静地停着一辆马车。
不是寻常的租用马车,也不是礼部派来的公车。这辆车……冰可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就是那种“低调奢华有内涵”的典范。
车身是深沉的玄黑色,木料油润光亮,纹理细腻如绸,一看就是上等楠木或紫檀。车厢比普通马车宽大一圈,线条流畅简洁,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雕饰,只在下沿以暗金色勾勒出云雷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车窗挂着厚重的深青色绒帘,密实的织锦面料,边角绣着极精致的银色卷草纹。
拉车的两匹马更是神骏,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肩高腿长,肌肉线条流畅优美,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清冷空气中凝成小团。马具是上好的黑色皮革配银饰,简洁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辕上坐着的车夫。约莫三十来岁,一身深灰色劲装,腰束皮带,坐姿笔挺如松。面容普通,丢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可那双眼睛,冰可望过去时,他恰好看过来,目光平静无波,却锐利得像能穿透晨雾,扫过她全身时,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随即又恢复成古井般的沉寂。
这人绝对不简单:“这是……”冰可迟疑地指了指马车。
车夫利落地跃下车辕,动作轻巧得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姑娘,官家吩咐,自今日起,此车供姑娘往来使用。”
冰可眨了眨眼:“官家?陛下?”
“是。”车夫言简意赅,并不多解释。
冰可心里瞬间像炸开了一朵烟花!
宋仁宗!赵祯!那个前日隔着帘子跟她说话、答应给她签名、还派亲兵护送她的皇帝大boss!居然……居然给她配了专车?!还是这种一看就价值不菲、安保级别极高的“古代版劳斯莱斯幻影”!比之前那大理寺派来的更高档的样子!
卧槽!卧槽槽槽!
冰可强忍着没在脸上露出太过夸张的表情,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这待遇!这规格!她一个穿越来的“黑户”,何德何能啊!这经历拿回现代去,能吹一辈子!不,吹三辈子!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皇帝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是因为昨天她表现得体?还是因为拒婚事件觉得亏欠她?或者……单纯就是体恤臣子?
不管了!有专车坐,谁还走路啊!
“那……就多谢了。”冰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她走到车边,摸了摸光滑的车厢壁,又看了看那两匹神骏的白马,心里美得冒泡。
车夫为她掀起车帘,冰可登车时才发现,车厢内部更是别有洞天,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座位宽大,铺着细软的狐皮垫子,靠背和侧面都垫了厚实的锦缎软枕,角落里固定着一个小巧的炭炉,铜制的,雕花精美,里面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甚至还有一个小柜子,里面摆着茶具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这哪里是马车,这简直是移动的豪华套房!
冰可坐进车厢,舒服地靠在软枕上。车夫放下帘子,马车平稳启动,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她掀开车窗一角,看着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心里那股兴奋劲儿还没下去,皇帝……真是个好人啊,虽然没看清脸,但那温和的语气、通情达理的态度,还有今天这贴心的安排……难怪历史上评价他“仁”。
她忽然想起赵助理,那个总是心事重重的弟弟,也是皇亲国戚,不知道他有没有坐过这种级别的马车?应该坐过吧?毕竟都是赵家人。
这么一想,冰可对皇帝的好感又蹭蹭往上涨,有权有势,还这么细心体贴,这样的老板……啊不,这样的皇帝,真是太难得了!
冰可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摸着车厢壁傻乐、心里疯狂夸皇帝的时候,距离小院不远的一处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看起来像是普通商客的男子。
其中一人,正是前日在大理寺外护送冰可的禁军小校,此刻换了便装。另一人则是生面孔,身形精干,眼神锐利。
“张姑娘已上车,看神情,很是欢喜。”小校低声道。
生面孔男子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追随着那辆缓缓驶离的玄黑马车:“官家吩咐,务必护得周全,李元昊那边的人,还有……其他可能出现的‘眼睛’,都要盯紧。”
“明白。”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结账离开,混入清晨的街市人流中,不远不近地跟上了马车。
而皇宫之中,垂拱殿偏殿。
赵祯刚听完早朝后的几项急奏,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石全悄步进来,将一张小纸条放在御案一角。
赵祯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姑娘见车甚喜,已登车赴驿馆。”
看着那“甚喜”二字,赵祯紧皱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些许,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她喜欢就好。
那辆车,是他还是太子时,父皇赏赐的,车身是南洋进贡的铁力木,坚硬胜铁,刀剑难伤,车窗用的是特制的琉璃,从内可清晰视外,从外却难窥内里;拉车的马是西域良驹,训练有素,车夫更是皇城司精心挑选的好手,身手不凡,忠心可靠。
这辆车,本该是他出宫微服时的座驾,可自从登基,被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车便一直闲置在库中。
昨日听闻太后那道懿旨,他辗转难眠,明知母后是将冰可推向李元昊,他却无力公开反抗,他能做的,只有尽己所能,护她周全。
派暗卫不够,派禁军不够,他要让她坐最安全的车,用最可靠的御者,确保她往返途中,无人能伤她分毫。
哪怕……这可能会引起太后的注意,甚至朝臣的非议。
他不在乎。
只要能换她一个“甚喜”,便值得。
赵祯将纸条小心折好,收入袖中。那微暖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眸中却又浮起一层阴翳,此刻,她正乘着他赐的车,去赴李元昊的约。
那个狼子野心的西夏太子……
赵祯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马车平稳地停在西夏驿馆门前时,李元昊已带着人在门口等候。
今日他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玄色锦缎,领口袖缘镶着暗红色的狼毛,腰束镶玉革带,脚踏鹿皮靴,更显得肩宽腿长,英气勃发。见到这辆明显不同寻常的马车,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
冰可跳下马车,动作轻快,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色的交领襦裙,外罩同色短袄,头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绢花,清爽利落,又不失明媚。
“李将军,早啊!”她笑着打招呼,心情显然极好。
李元昊大步迎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道:“冰可姑娘今日气色甚佳。”他顿了顿,试探着问,“昨日姑娘应允,可直呼名讳,不知今日……可否唤你‘冰可’?”
冰可爽快点头:“当然可以,名字就是用来叫的嘛。”她现代人思维,对称呼并不看重。
李元昊眼中笑意更深:“那冰可也莫再‘将军’、‘太子’地叫了,唤我‘元昊’即可。”
“行啊,元昊。”冰可从善如流,叫得自然。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
这时,冰可注意到了李元昊身后那个格外显眼的汉子,这两天都跟着他们,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高足有一米九,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座铁塔。古铜色的脸上棱角分明,左边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平添几分硬汉气质。他穿着西夏武士的皮甲,腰佩一长一短两把弯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最让冰可注意的是他的眼神,锐利、沉静,像草原上经验最丰富的头狼,看似随意地扫视四周,却已将一切尽收眼底,当他的目光与冰可对上时,迅速垂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冰可脑子里瞬间冒出个念头:这体格,这气势,要是搁现代奥运会上,妥妥的摔跤或者柔道金牌选手啊!说不定还能兼项举重!
她向来对“力量美”缺乏抵抗力,当下眼睛一亮,指着那汉子问李元昊:“这位是……?”
李元昊侧身介绍:“这是我的亲兵队长,浪埋。”
浪埋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个西夏礼,声音洪亮如钟:“浪埋见过冰可姑娘!”汉语带着明显的西北口音,却字正腔圆。
“浪埋队长,”冰可笑眯眯地回礼,忍不住夸道,“你的名字真好听,又特别。”心里想的却是:浪埋?这名字霸气!听着就像能掀起惊涛骇浪又把对手埋了的主儿!
她看着浪埋那身结实的肌肉和沉稳的气度,想起刚才的奥运联想,脱口问道:“浪埋队长,你……打架摔跤一定很厉害吧?”
这问题问得直白又跳脱,饶是浪埋这般见惯场面的硬汉,也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李元昊,见太子并无不悦,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冰可,便老实答道:“回姑娘,浪埋自小随父兄在草原放牧狩猎,与狼熊搏斗是常事,后来追随太子,战场上厮杀,马背上争锋,摔跤角力……确也未曾输过。”
他说得平淡,可那平淡语气下的自信与强悍,却扑面而来。
冰可眼睛更亮了:“哇!真厉害!”她甚至有点手痒,想捏捏浪埋的肱二头肌是不是真像看起来那么硬,当然,只是想想。
李元昊看着冰可对浪埋毫不掩饰的欣赏,纯粹对强者的欣赏,心中微觉有趣。这女子,果然与众不同。寻常女子见到浪埋这等凶悍模样的武士,躲都来不及,她倒好,反而兴致勃勃。
“时候不早,我们出发吧。”李元昊道,“今日去金明池,路有些远,骑马去可好?”他看了一眼冰可那辆豪华马车,“冰可若不惯骑马,坐车亦可。”
“骑马!”冰可想都没想,“昨天不是说了要教我骑马吗?就今天开始吧!”有现成的教练和好马,不学是傻子!
李元昊朗声一笑:“好!那就骑马!”他吩咐手下牵来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性情温顺,体型适中,“这是‘赤霞’,最是温驯,适合初学,我为你牵马,先走走看。”
冰可兴奋地跑到赤霞身边,摸了摸它光滑的颈毛。马儿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浪埋和几名亲兵早已备好了自己的坐骑,清一色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鞍鞯齐整,见冰可要学骑马,浪埋默默地将自己的马缰递给同伴,走到冰可身侧,沉声道:“姑娘初次乘骑,浪埋在一旁护着。”
他个头高大,站在冰可身边,像一堵可靠的墙。
冰可心里一暖:“谢谢浪埋队长。”
于是,一行人骑马出了驿馆,李元昊亲自为冰可牵着赤霞的缰绳,走在最前,浪埋步行在冰可左侧,一手虚扶在马鞍旁,随时准备应对意外,其余亲兵骑马跟在后面,自然而然地形成护卫队形。
冰可坐在马背上,视野顿时开阔了许多,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却让她精神一振,她小心地调整着坐姿,抓着鞍桥,既紧张又兴奋。
李元昊回头看她,见她小脸绷着,神情专注,不由笑道:“放松些,腰背挺直,随着马的节奏自然晃动便好,赤霞很乖,不会摔着你。”
冰可试着照做,果然感觉稳当了不少,她慢慢放开鞍桥,尝试着自己掌控平衡,居然也似模似样。
“我好像有点会了!”她高兴地说。
李元昊眼中掠过赞许:“冰可聪慧,学得很快。”
浪埋在一旁看着,古铜色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姑娘,胆子大,不怕摔,是块学骑马的料。
一行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向西郊金明池行去。晨光渐亮,洒在汴京的街巷屋瓦上,也洒在这一行服饰各异、却意外和谐的人马身上。
冰可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处,始终跟着几个看似寻常的“路人”。那是赵祯派的暗卫,他们的任务,是将她这一路的点点滴滴,安全与危险,欢笑与际遇,全部如实传回宫中。
金明池位于汴京西郊,是太宗皇帝赵光义于太平兴国七年(公元982年)为训练水军而开凿的大型人工湖,引金水河注之,池周九里有余。历经数十年经营,至仁宗朝,早已不仅是水军演练场,更成为汴京最负盛名的皇家园林兼游览胜地。
时值初冬,万木凋零,金明池却另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气象。
池面极为广阔,碧波粼粼,一望无际,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泛着碎银子般的光泽。远处水天相接之处,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画舫游船,红栏彩篷,在浩渺烟波中犹如移动的亭台楼阁。近岸处,建有无数亭台水榭,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不似春夏时节花木掩映的繁盛,但那洗尽铅华的建筑线条,在清冷空气中更显挺拔秀逸。
池畔遍植垂柳,此刻叶子已落尽,千万条柔韧的枝条垂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如烟如雾,别有一番婉约韵致。间或有几株耐寒的松柏,苍翠依旧,为这片冬日的淡雅增添了几笔浓重色彩。
冰可一行人到达时,池边已有不少游人,见到李元昊这一行服饰鲜明、气势不凡的“异族”队伍,游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过于靠近,只远远打量着。
李元昊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翻身下马,又将冰可扶下马来。
“这便是金明池了。”冰可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指着浩渺湖面,开始履行“导游”职责,“此池乃太宗皇帝为演练水军所建,引金水河水,周回九里。那边,”她指向池心一处隐约可见的岛屿,“是宝津楼所在的水心岛,岛上楼阁亭台,是观赏水戏的最佳位置。每年春夏,这里有龙舟争标、水傀儡、水秋千等诸般水戏,热闹非凡。”
她声音清亮,讲解清晰,夹杂着一些从史书和当地人口中听来的趣闻轶事,听得李元昊频频点头,眼中兴致盎然。浪埋和几名亲兵也跟在后面,默默听着,他们对中原的繁华盛景,同样充满好奇。
一行人沿着池畔缓步而行,经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摊时,冰可又走不动道了,她对这种酸甜脆爽的零食毫无抵抗力。
“老板,来五串!”她爽快地掏钱。
摊主是个老汉,见冰可身后跟着一群彪悍的西夏武士,手都有些抖,颤巍巍地递上糖葫芦,冰可正要接过,一只大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
是浪埋。
“姑娘,属下来拿。”他声音依旧沉稳,动作却十分小心,将那几串晶莹红亮的糖葫芦稳稳接过,像举着什么重要物件。一手举着糖葫芦,另一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冰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浪埋队长,不过这个我自己拿就好啦,又不重。”
浪埋却摇头:“姑娘是客,又是女子,这些琐碎事,属下做便是。”他顿了顿,补充道,“糖汁粘手。”
冰可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觉得这大个子实在可爱,她也没再坚持,接过浪埋递来的一串,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满足地眯起眼。
她顺手将剩下的糖葫芦分给浪埋和其他亲兵:“来来,大家都尝尝,我们汴京的特色零食!”
几名西夏汉子面面相觑,有些无措,在他们的认知里,哪有主子给护卫分吃食的道理?还是这种……小零嘴?
浪埋也愣住了,手里被塞了一串糖葫芦,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李元昊见状,哈哈大笑:“冰可给你们,就拿着吃!入乡随俗!”
太子发话,几人这才接过,学着冰可的样子咬了一口。酸甜脆爽的滋味对于吃惯了牛羊肉的他们来说很是新奇,几口下去,眼中都露出惊奇之色。
“好吃!”一个年轻的亲兵忍不住道。
冰可笑得更开心了:“是吧?好吃就多吃点,管够!”她那种全然没有尊卑之别的自然态度,让这些西夏武士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