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懿旨风云
朔日之夜,赵祯在坤宁殿度日如年地熬到天明前,便以“早朝”为由匆匆离去。郭清悟一夜未眠,看着那始终背对自己的身影,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而崇徽殿内,刘太后亦未安寝。
她斜倚在凤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佛珠,眼神却锐利如鹰,贴身女官静立一旁,不敢出声。
“那张氏冰可,”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你怎么看?”
女官斟酌着词句:“回太后,张协理确有过人之处,才情胆识皆非凡品,只是……来历终究是谜,行事也过于跳脱,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跳脱?”太后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岂止是跳脱,你看她昨晚在殿上,对着李元昊都敢那般说话,哼着小调,毫无惧色,这份胆气,莫说女子,便是朝中许多须眉男儿,也未必及得上。”
她顿了顿,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李元昊对她,是动了真心思了。”
女官低声道:“西夏太子确实……目光灼灼,志在必得。”
“志在必得好啊。”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越想要,对我们越有利。”
女官不解:“太后的意思是……”
“李元昊此人,桀骜不驯,野心勃勃,其父李德明尚能表面恭顺,到了他这里,怕是不甘久居人下。”太后缓缓坐直身体:“边境近来虽无大战,小摩擦却不断,西夏铁骑,始终是心头大患。”
她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低沉:“若能用一个女子,拴住这条恶狼,哪怕只是暂时稳住他,为我大宋争取数年练兵、备饷的时间……这笔买卖,划算。”
“可官家他……”女官欲言又止。
提到赵祯,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冷硬取代:“官家还年轻,意气用事,他不懂得,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多时候,没得选。”
她沉吟片刻,决然道:“拟懿旨。”
女官立刻备好笔墨绢帛。
太后口述,女官执笔,一份盖着崇徽殿宝印的懿旨很快成形:
崇徽殿懿旨
门下: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怀柔远人,敦睦邦交,乃祖宗成法,亦朝廷要务,今有西夏国主遣太子李元昊率使团入朝,诚敬可嘉,为彰我大宋礼仪之盛、待客之诚,特命礼部外事协理张氏冰可,于使团驻京期间,随行陪同,妥为导引,务使远宾尽览汴京风物,感知上国风华,一应行程调度,皆由张氏专责,礼部协理,不得有误。钦此。
天圣八年十一月初二日
懿旨措辞冠冕堂皇,全是“怀柔远人”、“敦睦邦交”的官话,看似只是寻常的工作安排,但其中“随行陪同,妥为导引”、“一应行程调度,皆由张氏专责”等句,已将冰可与李元昊牢牢绑定在一起,形影不离之意,呼之欲出。
“即刻发往礼部衙门。”太后吩咐,“要赶在张氏今日当值前送到。”
“是。”女官躬身领命,捧着懿旨退下。
太后重新靠回榻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官家,你不是想护着她吗?哀家偏要将她送到李元昊身边。
若她真有本事,让李元昊对她死心塌地,心甘情愿为我大宋所用,那是她的造化。
若她没那个本事,最终被李元昊带走……那也是她的命。
无论如何,这颗棋子,哀家下定了。
翌日清晨,冰可难得起了个早。
昨夜回到小院,虽然疲惫,却因为见了皇帝、安慰了赵助理、还“调戏”了李元昊,心情颇有些兴奋,睡得并不安稳。早上起来,对镜梳妆时,看着铜镜里那张依旧明媚的脸,她忍不住做了个鬼脸。
“张冰可啊张冰可,你现在可是跟宋仁宗说过话、被李元昊求过婚的女人了!”她自言自语,又忍不住笑出声,“这经历,够我吹到下辈子!”
现在她更关心的是,待会儿穿什么去见李元昊?那家伙昨天穿得那么帅,她可不能输!
她今天特意选了身利落又不失精致的衣裙,藕荷色窄袖襦裙,外罩银鼠皮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插了支珍珠步摇,既方便行动,又不失礼数,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些口脂,气色看起来极好。
打扮好,简单用了早饭,带着小雪,便步行前往礼部衙门,大理寺的马车她也不用了,反正距离不远,走走还能锻炼身体。
初冬的汴京清晨,寒意凛冽,街道上却已有了生气。早点摊子冒着热气,贩夫走卒匆匆而行,偶尔有马车驶过,留下一串铃铛轻响,冰可裹紧披风,脚步轻快,心情很好。
今天要陪李元昊逛汴京呢!公费旅游,公费吃喝,还有帅哥相伴,虽然是带着政治目的的帅哥,但那也是帅哥啊!还是历史名人帅哥!嘿嘿……带劲!回去了一定羡慕死宋佳雪、陈雨涵!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行程:先去大相国寺?还是御街?或者去樊楼吃个早茶?不知道李元昊对什么感兴趣……
正想着,已到了礼部衙门。
刚进门,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同僚们看她的眼神,透着几分古怪,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张协理来了!”一个平日与她关系尚可的主事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快去正堂,王侍郎正等着呢。”
“怎么了?”冰可茫然。
“太后……下了懿旨。”主事表情复杂,“是……关于你的。”
冰可心里咯噔一下,太后?那个垂帘听政、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女人?关于我?
她快步走向正堂,礼部侍郎王拱辰已端坐堂上,面色肃然,见冰可进来,他指了指案上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张协理,自己看吧。”
冰可上前,展开懿旨,快速浏览一遍,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连猜带蒙的,嗯……文字有点文言,繁体字还没有标点符号断句,但大意明白了:让她在李元昊使团驻京期间,全程陪同,当好导游,展现大宋风采。
就这?她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呢!这不就是她的本职工作吗?昨天李元昊亲自邀请,她本来就要去的啊。
“下官领旨。”冰可合上懿旨,神色如常:“王侍郎放心,下官定当尽心竭力,陪同好西夏使团。”
王拱辰看着她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息,这女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太后的懿旨,岂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张协理,”他斟酌着词句,“西夏太子……非寻常使臣,你陪同期间,务必谨言慎行,既不可失我大宋体面,亦不可……过于亲近,惹人非议。”
他这话已是提醒得很明显了。
冰可却只是笑笑:“侍郎放心,我有分寸。”心里想的却是:分寸?什么分寸?跟历史名人打交道的机会可不多,我得好好“研究研究”这位李元昊同志,姐可是参观过他的坟墓,现在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又是霸道总裁款的,得抓住机会呀……
见她如此,王拱辰也不再多言,只摆摆手:“既如此,你便去吧,西夏使团已递来帖子,辰时三刻,李太子在驿馆候你。”
“是。”冰可行礼退下。
走出正堂,方才那位主事又凑过来,小声道:“张协理,你可要当心啊,太后这旨意……怕是别有深意。”
冰可歪头:“什么深意?”
“这……”主事欲言又止,最后只叹道,“总之,你万事小心,那李太子,可不是好相与的。”
冰可拍拍他的肩,笑道:“知道啦,谢谢关心!放心,我搞得定。”
她确实没太当回事,太后的心思?无非就是政治博弈那一套呗,但她张冰可是谁?穿越来的!再过两个多月就回去了,你们爱怎么博弈怎么博弈,姐不奉陪!
同一时间,垂拱殿。
赵祯刚听完早朝奏对,正疲惫地揉着眉心。石全悄步上前,低声禀报:“官家,崇徽殿……清晨下了道懿旨,发往礼部。”
赵祯动作一顿:“内容?”
石全将懿旨内容复述一遍。
赵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随即又涌上不正常的潮红,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官家!”石全惊呼,连忙上前搀扶。
赵祯推开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抓住御案边缘,用力到骨节发白。那双总是温和忧郁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深切的无力。
“形影不离……专责……”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颤抖,“母后……这是要将她……亲手送到李元昊嘴边啊!”
他怎会不懂太后的用意?那份冠冕堂皇的懿旨下,是毫不掩饰的算计与冷酷,用冰可拴住李元昊,若能成,换边境安宁,若不成,牺牲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也无足轻重。
可他呢?他这个皇帝呢?
他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后将她推向虎口!
“为什么……”赵祯闭上眼睛,痛苦地低语,“母后,您为何……要如此逼我……”
石全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知道官家对张姑娘的心意,更知道这道懿旨对官家意味着什么。
良久,赵祯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痛苦并未消散,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决绝。
“派人,”他声音沙哑,“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张协理,李元昊若敢有半分逾矩……不必回禀,立即阻止。”
“是。”石全领命,却又迟疑,“官家,若被太后或西夏那边察觉……”
“察觉又如何?”赵祯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凌厉,“朕连派几个人保护自己的臣子,也要看人脸色吗?”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太后面前隐忍的“儿子”,而是真正握有生杀大权的君王。
石全心中一凛,连忙应是。
赵祯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冰可此刻……应该已经看到懿旨了吧?她会怎么想?会害怕吗?会怨他吗?
他想起昨夜在大理寺,她握着他的手,说“你会有甜甜的恋爱”。
可他的“甜甜的恋爱”,还未开始,就要被生生扼杀。
“冰可姐……”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是无尽的苦涩与不甘。
他绝不会让李元昊得逞!绝不!
辰时三刻,冰可准时出现在西夏驿馆门口。
驿馆门口,李元昊早已等候,他今日未穿西夏服饰,反而是一身宋人打扮的锦袍玉带,只是那昂藏的身形和眉宇间的彪悍之气,与汴京贵公子们截然不同,见到冰可,他眼睛一亮,大步迎上。
“张姑娘,果真守时。”他笑容爽朗,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毫不掩饰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