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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西郊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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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可看着眼前这块香气四溢、被细心处理过的烤肉,又抬眼看看李元昊。

这位在史书里以“雄毅多谋、暴戾嗜杀”闻名、未来要跟大宋死磕几十年、亲手奠定西夏基业的一代枭雄,此刻正微微倾身,手里举着烤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个急于展示自家宝贝的大男孩。

这画面……冲击力有点大。

妈呀,李元昊在给我切羊肉!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荒诞、好笑,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得意?冰可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元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明媚笑容晃得心神一荡,她笑时,眼睛像落进了碎星,脸颊因运动后的红晕和此刻的开心而显得格外生动鲜活,仿佛整个冬日的阳光都汇聚到了她脸上。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占有欲和保护欲的热流,猛地冲上他心头,握着匕首的手都不自觉紧了紧。

他哪里知道,冰可笑的是另一层意思。

在冰可这个穿越者的认知里,李元昊的西夏,不过是未来中国版图上的宁夏回族自治区,他现在雄心勃勃要建立的“帝国”,将来会变成供后人参观的“西夏王陵”旅游景区,听说2025年7月份还申遗成功了呢!这还得“感谢”眼前这位枭雄同志当年的奋斗。

什么宋夏对立,什么边境烽火,在她看来,那都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最终都会归于“民族大团结”的宏大叙事。

所以她对李元昊,实在生不起多少宋朝子民该有的敌意和仇恨,反而有种隔着历史迷雾观察“活化石”的浓厚兴趣,甚至……还有那么点“感谢你为后世旅游业和申遗工作做出的贡献”的诡异心态。

再过两个多月就能回去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能买张机票,飞去银川,到西夏王陵景区再去转转,对着李元昊的陵墓拍个照发朋友圈:看,姐穿越时跟他一起吃过烤肉骑过马!

想到这,冰可笑得更灿烂了,甚至恶作剧般,对着正凝视她的李元昊,眨了眨眼,抛去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调侃的“媚眼”。

李元昊只觉得呼吸一滞,心头那簇火苗“轰”地烧成了燎原之势,这女子……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眼神,对男人有多大的杀伤力?!

他强自镇定,将烤肉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都比平时低哑了几分:“快吃,凉了膻。”

冰可这才接过,也不客气,吹了吹气,便咬了一大口。羊肉外焦里嫩,浓郁的油脂香气混合着粗犷的香料味道,瞬间充满口腔,肉质紧实却又不柴,带着一股野性的鲜美,比她吃过的任何现代烧烤都更原始、更带劲!

“嗯!好吃!”她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嘴巴塞得鼓鼓的,像只满足的仓鼠。

李元昊看着她毫不做作的吃相,眼中笑意加深,自己也拿起一块肉,大口吃起来。

浪埋和其他亲兵见主子动了,这才围坐到稍远些的另一堆火旁,开始享用他们的那份,气氛轻松又融洽。

几块烤肉下肚,又喝了一碗浪埋盛来的、撒了葱花和胡椒的热腾腾羊肉汤,冰可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惬意得不行。她斜靠在软垫上,望着远处苍茫的地平线,忽然起了聊天的兴致。

“元昊,”她随口问道,“你们西夏……呃,你们那里,有沙坡头吗?”

“沙坡头?”李元昊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地名,摇了摇头,“未曾听闻,冰可说的是何处?”

“哦,就是黄河边,一大片沙山,旁边又有河又有绿洲,景色很特别的地方。”冰可描述着她从旅游宣传片上看到的景象,“听说现在……呃,我是说,听一些行商提起过,那里好像很有名。”她及时改口。

李元昊思索片刻:“黄河九曲,流经之地甚广,沙山绿洲亦不少,不过冰可说的这般景象……倒让我想起贺兰山麓,黄河几字弯处,确有一片沙地,与草原、河水相接,景致颇为奇特,我们称之为‘金沙湾’。”

“贺兰山!”冰可眼睛一亮,“贺兰山我知道!‘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呃,不对,这诗好像还没写。”她赶紧打住,又好奇地问,“贺兰山是不是很雄伟?山上是不是有很多岩画?”

李元昊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冰可对贺兰山似乎颇为了解?连岩画都知道?”那些古老的、刻在石头上的狩猎祭祀图案,若非亲自到过山深处,或听部落老人讲述,外人很少知晓。

“听人说的,听人说的。”冰可含糊道,心里却想:何止知道,我还从纪录片里看过呢!贺兰山岩画,世界文化遗产!“听说贺兰山挡住了北边的风沙和寒流,让你们西夏……让你们党项人有了安居的地方,是你们的父亲山,对吗?”

她这句话,准确地戳中了党项人心中的神圣情感。李元昊神色肃然了几分,点头道:“不错,贺兰山,是我们党项人的屏障,也是神灵居住之所,山中有圣泉,有神鹿,有先祖留下的印记。”他看向西方,目光悠远,带着一种深沉的情感:“终有一日,我要在贺兰山下,建立最宏伟的宫殿和陵寝,让我党项部族,永世屹立。”

这话说得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野心与决心。

冰可听在耳中,心中感慨,这就是历史的参与者啊,活生生的野心家,她顺着他的话问:“那你觉得,党项人一定要依附大宋,或者辽国,才能生存吗?”

李元昊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看向她,带着审视,也有一丝遇到知音的探究:“冰可以为呢?”

冰可斟酌了一下词句,她是宋官,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但以现代人的地缘政治观念来看,她又觉得李元昊的追求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我觉得吧,”她慢慢说道,拿起一根枯草在手中无意识地绕着,“一个部族,就像一个人,总想自己当家做主,活得有尊严,不用看别人脸色,如果有力气,有本事,自然想自己撑起一片天,不必永远依附强者。”她避开具体的“宋”或“辽”,用了更泛指的“强者”。

“依附别人,就算能得到一时的安稳和赏赐,终究是寄人篱下,自己的命运捏在别人手里,今天赏你,明天就能夺走,要想真正站稳脚跟,还是得靠自己。”她顿了顿,看向李元昊:“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有你的能力和部众,我大概……也会想办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毕竟,谁不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呢?”

她说得含蓄,没有直接说“造反独立是对的”,而是从“追求自主尊严”、“掌握自身命运”的人之常情角度去理解,但这番话落在李元昊耳中,不啻于惊雷!

他猛地坐直身体,死死盯住冰可,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遇到绝世知音的狂喜与激动!

他活了二十多年,执掌兵权,周旋于宋、辽、回鹘、吐蕃之间,见惯了各色人等,宋人骂他是“狼子野心”、“叛臣贼子”,辽人视他为需要敲打的“藩属”,就连族内,也有不少人安于现状,觉得依附大宋换取“赏赐”和“封号”就很好。

从未有人!从未有人能如此平静、如此通透地说出他心中最深处的想法!不是从利益得失、强弱对比去分析,而是从最根本的“人的尊严”和“族的自主”去理解!

她懂他!

她竟然懂他这份不甘人下、想要开疆拓土、建立不世功业的雄心!甚至说,如果她在他的位置,也会这么做!

这份理解,比任何阿谀奉承或武力威慑,都更直接地击中了李元昊的心脏!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鼓胀,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要她!一定要她!不止是她的美貌才华,更是她这份独一无二的、能窥见他内心野望的聪慧与通透!

这样的女子,才是能与他并肩俯瞰天下、理解他所有抱负与孤独的唯一伴侣!什么后宫佳丽,什么政治联姻,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他甚至在一瞬间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能得到她真心相随,便是将后宫遣散,独宠她一人,又有何不可?!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在他心中疯狂滋长,扎根发芽。

他看着冰可,目光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冰可……你……”

冰可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触动了这位枭雄敏感的神经,连忙找补:“啊,我就是随口一说,瞎感慨,你们男人家的大事,我不太懂,来来,吃肉吃肉,这羊烤得真不错!”她赶紧又塞了块肉到嘴里,企图用美食转移话题。

李元昊深深吸了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有些心思,需要慢慢图谋,但他已经确定了,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发动战争,他也要得到张冰可!

他重新拿起匕首,又为冰可切起肉来,动作甚至比刚才更轻柔细致,只是那双眼眸深处,燃烧着志在必得的火焰。

他们这边谈笑风生,烤肉饮酒,气氛热烈。

而在草场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后面,两个身着灰褐色麻衣、仿佛与枯草融为一体的身影,正伏低身体,透过枯草缝隙,远远地眺望着营地。

他们手中没有这个时代不该出现的望远镜,只能凭借过人的目力,依稀看到太子与那张氏女子相对而坐,似乎言谈甚欢,时而饮酒,时而大笑。具体谈了什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又有风声干扰,一个字也听不清。

“记:巳时至午时,太子与张氏于西郊草场共食烤肉,状甚亲密,谈笑不断。”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道。

同伴点头,将这话语牢牢记在心里,他们是皇城司的暗探,奉命而两关注冰可和西夏太子动向。今日这场看似轻松的游猎,在他们眼中,充满了需要记录回禀的细节。

他们也看到了浪埋等亲兵在周围警戒的严密态势,知道无法靠得更近。只能远远地看着,将所见景象,转化为干巴巴的、听不到内容的密报。

同样的一幕,也落在更远处、伪装成樵夫的另外几人眼中,那是太后的人。

福宁殿内,赵祯看着手中这份午后才送达的密报:“……共乘一骑,驰骋甚欢,后于营地共食,太子亲为割肉,谈笑晏晏,状极融洽,臣等远观,未能闻其详。”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签,烫在他的心上。共乘一骑,亲为割肉,谈笑晏晏……他可以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刺眼的画面!他的冰可姐,对着那个野心勃勃、双手沾满宋人鲜血的贼酋,笑得那样开心!

而他却只能坐在这冰冷的宫殿里,对着这些空洞的文字,想象着,煎熬着。

他甚至不能派人靠近去听他们说了什么!这种无力感和嫉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最终颓然松开,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灰烬落在御案上,像他此刻的心情。

“加派人手,”他对侍立一旁的石全说,声音疲惫而沙哑,“明日张协理要去欧洲使团驿馆,务必护好。还有……查清楚,李元昊明日是否会同往。”

“是。”

崇徽殿中,刘太后也收到了类似的报告,只是措辞更为平实客观。她看着报告上“相处融洽”、“太子颇多殷勤”等字样,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很好,看来李元昊对那张氏是动了真心思,张氏似乎也并不排斥,若能借此拴住西夏这条恶狼,哪怕只是暂时,也是大功一件。

“传哀家旨意,”太后吩咐身边女官,“张氏冰可协理外事,周旋得宜,颇彰国体,赐金五十两,珠玉一盒,蜀锦十匹,以示嘉奖。”

“是。”

赏赐很快被送往平康坊的小院,冰可傍晚回到家时,便看到了宫里来人送来的赏赐,沉甸甸的金元宝,光华璀璨的珠宝,光滑绚丽的锦缎……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谢太后娘娘恩典。”她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恩,心里却门儿清:这是看她“陪客”陪得好,给的“绩效奖金”呢!行吧,公费旅游还有奖金拿,这波不亏!她乐呵呵地让小雪把东西收好。

皇后郭清悟在坤宁殿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她咬碎银牙,心中对冰可的恨意更深,但她也知道,太后现在正利用这贱人笼络西夏太子,自己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事,只能将毒计暗暗压下,等待更好的时机。

西夏驿馆内,灯火通明。

李元昊、浪埋,以及另外两名最核心、跟随他多年的亲兵队长,围坐在一张胡床上。桌上摆着酒,却没人多饮。

“太子,”一名脸颊有道疤的亲兵队长沉声道,“那张冰可姑娘,属下看,绝非寻常女子,她对我们这些粗人毫无轻视,待人真诚,见识谈吐更是不凡,今日她与太子所言……”他顿了顿,看向李元昊。

李元昊缓缓点头,眼中精光闪动:“你们都听到了些许,她……懂我。”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浪埋瓮声瓮气地接口:“姑娘是极好的,聪明,爽快,不扭捏,长得也跟天仙似的,比西夏那些贵族女子,比宋人那些娇小姐,强了百倍不止!”他难得说这么多话,“而且,她对太子……似乎也很有好感。”他想起冰可对李元昊的笑,还有那些随意的交谈。

另一名亲兵队长也道:“此等奇女子,若留在宋,实是可惜,更怕将来被宋皇室或权贵得了去,反成我西夏心腹之患,观她言行,心中颇有丘壑,若能得她相助,对我西夏大有裨益。”

李元昊听着心腹们的话,心中那个念头越发坚定,他仰头喝下一碗酒,将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孤意已决。”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张冰可,孤必得之,无论用何种手段,付出何种代价。”

他看向三人:“你们是孤最信任的兄弟,此事,需你们全力相助。”

浪埋第一个起身,单膝跪地,抚胸道:“浪埋誓死追随太子!太子想要的,浪埋拼了命也要帮太子夺来!”

另外两人也立刻起身效忠。

李元昊扶起他们,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宋朝君臣,只知风花雪月,文恬武嬉,官家软弱,受制于妇人。这张冰可,他们不珍惜,不懂她的价值,那便由孤来珍惜,来让她发挥真正的光芒!”

他走到窗边,望着汴京的万家灯火,仿佛在望着未来广阔的疆土:“至于她那个相好,皇城司的暗卫林溪……”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鹰犬,不足为虑,若他敢挡路,碾死便是。”

“那太子,接下来如何打算?”疤脸亲兵问。

李元昊转身,脸上已恢复冷静:“明日,她要去欧洲使团驿馆画像,孤会同往,你们做好准备,一切依计行事,太后那边既然乐见其成,我们便顺水推舟,宋人……安逸太久了。”

驿馆内的灯火,映照着几张坚毅而充满野心的面孔。一场围绕着一个穿越女子的无形风暴,正在这平静的夜色下,悄然汇聚着更猛烈的力量。

平康坊小院里,冰可洗完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小雪在外间做着针线,屋里安静下来。

她望着头顶简单的帐幔,思绪却飘远了,今天玩得很尽兴,李元昊这人,抛开历史评价,相处起来其实挺有意思,豪爽、细心,还有种独特的魅力,欧阳修的提醒,太后的赏赐,都让她觉得这趟穿越之旅越来越像一场大型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

但游戏玩得再嗨,总会想起现实里的人。

她想林溪了。

想他沉默却专注的眼神,想他结实温暖的怀抱,想他笨拙却真诚的关心,才分开几天,思念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小溪……”她喃喃自语,“你到哪儿了?西北那么冷,有没有把我给你的衣服都穿上?有没有想我?”

她摸了摸枕边,那里空荡荡的,往常他在家,总会把她冰凉的脚丫子捂在自己怀里取暖。

“呸呸呸!张冰可,你真是个恋爱脑!”她骂了自己一句,却又忍不住笑起来。恋爱脑就恋爱脑吧,反正只对小溪一个人。

从出发的第十五日,已经到了西北边陲,荒原寂寂,星垂平野。

一支精悍的小队正在夜色中潜行,目标是前方一个被怀疑与走私兵器和情报有关的土堡。林溪是他们的首领,一身黑色夜行衣,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冽锐利的光,如同最警惕的夜行动物。

他打了个隐蔽的手势,队伍立刻分散,悄无声息地接近土堡外围的哨岗。

行动干脆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当土堡内的人惊醒时,一切已经结束。林溪站在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院子里,看着手下清理现场,收集证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精准致命的袭杀,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会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触碰颈间那条柔软的黑色羊绒围巾。围巾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还有她絮絮叨叨的叮嘱。

“可儿……”他在心中默念,冰冷的眸光深处,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快了,处理完这里的事,就能早点回去,回到有她在的那个,温暖的小院。

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呜咽而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惦念。

汴京的夜,西北的夜,同样深沉,而身处不同时空、不同地点的几个人,都因为同一个女子,思绪翻腾,难以成眠。

明天,又将迎来新的一天,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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