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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瓦舍奇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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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带着深冬的寒意,吹散了酒意,冰可看着李元昊,又看了看他身后沉默如山的浪埋和其他两名亲兵,心中涌起一股真诚的感激。

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里面是她仅剩的几颗巧克力。她先拿出两颗,递给李元昊:“元昊,这个给你,是我家乡带来的小零食,叫巧克力,味道有点特别,但很好吃,吃完心情会变好哦!”她又拿出三颗,分别递给浪埋和另外两名亲兵,“浪埋队长,还有这两位兄弟,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这个送给你们尝尝。”

浪埋等人完全愣住了,太子得到馈赠他们不意外,可他们……他们只是护卫,是卑贱的武夫,何曾有过被主子的贵客如此平等相待、亲手赠送还是这般稀罕的“异域”小食的时刻?

李元昊也看着手中那两颗用金色锡纸包裹、形状奇特的小东西,又看看冰可递给自己护卫的举动,心中触动更深。

冰可笑盈盈地继续说:“今天真的特别感谢你们所有人。”她特意强调了“你们”这两个字,目光扫过李元昊和他的护卫们,“本来应该是我这个‘协理’陪伴招待你们的,结果倒像是你们陪着我到处玩,还让我见识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谢谢你们让我这么开心,也谢谢你们的保护。”

“你们”……这个词,像一道暖流,击中了浪埋他们。在等级森严的时代,上位者极少会如此明确地将护卫与自身并列,用“你们”来一同感谢。冰可的话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平等的分享和真诚的谢意。

浪埋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握着那颗小小的、带着陌生香气的巧克力,只觉得手心发烫,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眼眶,被他死死压住。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姑娘言重了!护卫姑娘,是……是浪埋的荣幸!”声音竟有些哽咽,另外两名亲兵也连忙跟着行礼,神情激动。

李元昊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冰可的“平等”并非故作姿态,而是她骨子里的信念,这种信念,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连他这些见惯了血与火、心肠刚硬的下属都被深深触动。

“快起来,地上凉。”冰可连忙虚扶了一下,笑道,“回去试试看,不喜欢的话……下次我请你们吃别的!”她摆摆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冰可从车窗探出头,对依旧站在原地的李元昊挥挥手:“元昊,明天上午我要睡到自然醒,你们也多休息会儿!中午以后联系!”说罢,马车便汇入了汴京深夜尚未完全停歇的车流中。

李元昊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手心里,那两颗巧克力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太子,”浪埋走上前,声音依旧有些激动,“这位冰可姑娘……真是世间罕有的奇女子。”

李元昊缓缓握紧手掌,将巧克力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今夜所有的温暖与悸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是的,世间罕有。

所以,他绝不能放手。

几乎就在冰可和李元昊踏入“撷芳楼”不久,关于“西夏太子携礼部张协理夜访瓦舍,先后出入男风馆与妓院”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飞速传入了森严的皇宫大内。

福宁殿。

赵祯刚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正揉着酸胀的眉心,石全便脚步急促而轻悄地走了进来,将一张墨迹犹新的小纸条呈上。

赵祯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简洁却触目惊心的字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霍然起身!

“她……她竟然……”赵祯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颤抖:“李元昊!他竟敢带冰可姐去那种地方!他把她当什么了?!还有冰可姐,她……她为何……”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冰可身处那些莺歌燕舞、污浊不堪的场所的画面,想到李元昊可能对她怀有的龌龊心思,想到她可能遇到的危险和轻慢,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心痛如绞,恨不得立刻冲到瓦舍,将她带离那个狼子野心的贼酋身边!

“官家息怒!”石全连忙低声道,“据回报,张娘子似乎……颇为自得,且与楼内之人相处融洽,西夏太子一直相伴在侧,并未有逾矩之举,只是……”石全犹豫了一下,“只是张娘子言行颇引人注目,且……似对那等场所并无嫌恶,反而颇有兴致。”

这话让赵祯更是心如刀割,冰可姐对那种地方“颇有兴致”?是因为李元昊陪在身边吗?还是因为……她觉得那样自由快乐?

一想到她可能对着李元昊展露笑颜,可能在那种地方玩得开心,而自己却只能困在这冰冷的宫殿里,通过这些干巴巴的文字想象她的处境,赵祯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和无力。

“备车!朕要出宫!”赵祯猛地推开御案,就要往外走。

“官家!万万不可!”石全噗通一声跪下,拦住去路,“此刻宫门已下钥,官家无故深夜出宫,若被太后知晓,如何是好?且李元昊认得官家真容,万一撞见……”石全急得额头冒汗,“官家,关心则乱啊!张娘子身边有我们的人暗中保护,必不会让她受伤害,官家此刻出去,于事无补,反会横生枝节!”

赵祯的脚步僵住了,石全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冲动的怒火,却让那冰冷的无力感更深地渗透骨髓,是啊,他是皇帝,却连夜间出宫去看一眼心爱之人都做不到,太后、朝臣、规矩……一道道枷锁将他牢牢锁住。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肩头微微耸动。良久,他才哑声道:“传话给大理寺卿周正言,还有……那个车夫,就说……就说朕……不,就说‘赵助理’有急事,晚些时候要去大理寺见张协理。让她……务必等着。”

他要用“赵助理”的身份去见她,至少,能以这个身份,亲口问问她,听听她的声音,确认她是否安好。

“是。”石全领命,悄然退下安排。

赵祯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那纸条已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揉成了一团,冰可姐……你可知,我有多担心,多害怕……

坤宁殿。

郭皇后自然也收到了风声,她气得砸碎了一个最喜欢的玉盏,殿内宫人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贱人!果然是下贱胚子!竟然跟着西夏太子去逛妓院!简直不知廉耻!把皇室的脸都丢尽了!”郭清悟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官家……官家若知道,该有多痛心!都是这个狐媚子!”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行,现在不能动,太后明显在利用那贱人笼络西夏太子,自己若此时出手,坏了太后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等着吧……张冰可,你且得意着。”郭清悟阴冷地笑了,“等西夏太子走了,等你没了靠山,看本宫怎么收拾你!还有官家……总有一天,你会看清这个贱人的真面目!”

冰可的马车抵达平康坊小院附近时,已是子夜时分接近现代晚上12点。汴京的喧嚣渐渐沉寂,只有零星灯火和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寒夜里回荡。

她刚下马车,车夫便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赵助理……在大理寺等您,似乎有急事。”

冰可一愣,随即涌上一阵愧疚,这么晚了!赵助理肯定等了很久!他那个爱操心的性子,不知道又担心成什么样了,是因为听说她和李元昊去了瓦舍吗?消息传得可真快。

“我这就去。”冰可连忙道,重新登上马车。

马车调转方向,向着寂静的大理寺驶去,冰可摸了摸挎包,里面还剩最后3颗巧克力,给赵助理两粒,皇上一粒,对,就这样决定了!

大理寺东厢茶室,炭火依旧燃着,却驱不散一室的清冷,赵祯坐在炭火旁,一杯茶早已凉透,他却毫无所觉,他坐立不安,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密报上的字句,想象着各种可能的画面,担忧、焦虑、嫉妒、心痛……种种情绪交织煎熬,几乎要将他撕裂。

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以及她带着歉意和关切的声音:“赵助理?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赵祯猛地站起身,望向门口,冰可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脸颊被冻得微红,眼睛却依旧明亮,看到他的瞬间,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她没事,她看起来……甚至心情不错。

这个认知让赵祯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她去了那种地方,和李元昊一起,还……玩得很开心?

“冰可姐……”赵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冰可走到炭火边,搓了搓手,看向赵祯,烛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头微蹙,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疲惫。

冰可心里一软,从挎包里拿出那个小心包好的油纸包,走到赵祯面前:“等很久了吧?是不是担心我了?”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剥开金色的锡纸,露出里面褐色的、光滑的巧克力方块。

赵祯看着她手中的陌生事物,不明所以。

冰可将剥好的巧克力直接递到他唇边,笑容带着安抚:“来,张嘴,这是巧克力,我家乡特别好吃的零食,甜的,吃了心情会变好哦!”

她的动作自然而亲昵,指尖几乎触到他的嘴唇,赵祯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依言微微张口。

微凉而光滑的巧克力被送入他口中,起初是略带苦味的陌生口感,随即,浓郁的甜香和一种奇异的、丝滑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复杂而迷人的甜,带着坚果和焦糖的香气,醇厚而不腻。

“甜不甜?”冰可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赵祯怔怔地点头,那奇异的甜味仿佛顺着喉咙流入了心里,稍稍冲淡了之前的苦涩和焦灼。“……甜。”

“甜就好!”冰可笑得更开心了,仿佛他的认可让她很满足:“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别老是愁眉苦脸的,容易长皱纹!”

她说着,很自然地拉着他重新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开始解释:“你是不是听说我和李元昊去瓦舍玩了?别担心,我就是好奇,去见识见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叽叽喳喳地说起今晚的见闻,语气轻快,带着分享趣事的兴奋:“……那个绾青楼的玉郎,琵琶弹得真好,我们还聊了很久的音乐和诗……撷芳楼里,我跟那些姑娘们玩了击鼓传花的游戏,问了好多问题,她们的故事也挺让人感慨的……李元昊那人,别看平时凶巴巴的,今晚倒像个尽职的保镖,也没干涉我……”

她刻意略去了李元昊那些细微的温柔和纵容,也略去了自己内心的一些触动,只把经历当作一场新奇的文化体验来描述。

赵祯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生动的脸庞,他能感觉到,她确实是去“见识”和“体验”的,而非沉溺,她的话语里,对那些身处底层的人抱有平等的理解和同情,这让他心中的担忧稍减,却又生出另一种更深的疼惜,他的冰可姐,如此美好善良,却要周旋于李元昊那样的野心家之间,还要面对太后和朝中的种种算计……

“冰可姐,”等她说完,赵祯才轻声开口,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李元昊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他对你……未必安了好心,你与他相处,定要万分小心,切不可……切不可被他表象所惑。”

冰可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暖流涌动,这个弟弟,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她担心。

“我知道的。”她放柔了声音,认真地说:“你放心,我对他没那种想法,他就是个……嗯,比较有意思的历史人物,我多观察观察,我心里有数,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想了想,又道:“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们关心我,还有官家派的护卫,我很安全的。”她指了指外面马车的方向。

听到她提到“官家派的护卫”,赵祯心中微动,却也只能沉默。

“这里还剩两颗巧克力,你自己再吃一颗,给陛下一颗,”冰可说着把最后两颗放在赵助理的手里。

赵祯看着手里两颗被金箔纸包车的小小果糖,就像这个巧克力一样,一开始是苦的,可慢慢就变甜了。

“好的,我会转交给官家,”赵祯抬眼看着冰可,眼里似乎有一层雾气。

时间在炭火的噼啪声和低语中流逝,夜已深,冰可虽然兴致仍高,但也看出赵祯眉宇间的疲惫。

“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冰可站起身,“明天……呃,今天白天你还有公务吧?别熬太晚。”

赵祯也站起身,看着她,心中满是不舍,这一夜的担忧煎熬,在见到她安然无恙、听她笑语嫣然后,化为了更深沉的眷恋,他多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守着她。

冰可看着他欲言又止、满是依恋的眼神,心中那点母性或者说姐姐对弟弟的疼爱又泛滥了,她上前一步,主动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拥抱。

“别担心啦,我真的没事。”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快回去睡觉,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忙过这几天,有空再找你玩。”

赵祯身体骤然僵直,随即又缓缓放松,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她,她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她特有的幽香,还有一丝……陌生的甜香是巧克力的味道,将他包围,这个拥抱,比上次在大理寺那个更自然,也更让他心颤。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将脸轻轻埋在她肩头片刻,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然后缓缓松开。

“路上小心。”他哑声道。

“你也是。”冰可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开了茶室。

赵祯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坐回椅中,口中那巧克力的甜味早已淡去,但被她拥抱过的温暖,和她留下的那句“安心”,却久久萦绕在心间,手里却还捏着两颗巧克力。

冰可回到小院,小雪早已睡下,她简单洗漱后,躺在温暖的炕上,却没什么睡意,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晚的种种:玉郎清冷的眼眸和动人的琵琶,素弦那句“娱人”与“娱己”,绿萼怯生生的模样,李元昊讲述少年糗事时眼中难得的笑意,击鼓传花时的欢声笑语,蝶衣那曲孤高的《月下海棠》……还有最后,赵助理那担忧的眼神和温暖的拥抱。

真是充实又精彩的一天,这穿越生活,除了想念林溪和小助理时的淡淡惆怅,以及偶尔对未来的不确定,大部分时候,简直像一场沉浸式的、无比真实的奇幻冒险。

想到林溪,冰可的心柔软下来,又有点心虚,不知道他在西北怎么样了?分开快八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古代的路难走,应该还在路上,希望他平平安安,穿得暖暖的。

不过……冰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笑了。

幸好林溪不在,要是他在,知道她跑去逛男风馆和妓院,还跟李元昊“厮混”到半夜,那张俊脸怕是要黑成锅底,说不定还会把她拎回家“好好教育”一番,他虽然宠她,但在某些方面,比如她的“安全”和“名声”格外古板和坚持,她可不想惹他不开心,也不忍心看他生气担心的样子。

嗯,这种“背着自家男人偷偷去探险”的感觉,虽然有点小刺激,但下次……还是得注意分寸,冰可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玩归玩,闹归闹,不能真的让在乎的人伤心。

带着这复杂又满足的心情,冰可终于沉入了梦乡。

汴京的冬夜,万籁俱寂,只有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回荡,诉说着时光的流逝。

一场秘密的清剿行动刚刚结束,林溪站在染血的土堡院中,望着东南方向汴京所在的夜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黑色羊绒围巾。

“可儿……”他无声低语,冰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深切的思念与归心似箭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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