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瓦舍奇缘(下)
从“绾青楼”那条相对清雅的巷子转出来,重新汇入主街喧闹的人流,冰可仍沉浸在刚才与玉郎等人交流的愉悦和感慨中,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微醺和兴奋而泛着桃花般的粉晕。
李元昊走在她身侧,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中的柔软更甚。他原本对这类场所并无特殊兴趣,西夏贵族自有其享乐方式,但陪着她经历这一遭,看着她如何以一种全然不同于世俗的眼光看待那些“边缘人”,如何轻易地赢得真诚而非谄媚的对待,他竟也觉得,这寻常的夜晚变得非同寻常起来。
“接下来,想去哪儿?”李元昊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比平时柔和。
冰可眨了眨眼,从思绪中回神,望向前方灯火最璀璨、丝竹欢声最密集的一片楼群,那里飘扬着更多的彩绸,门口招徕客人的女子衣着也更为鲜艳大胆。“来都来了,”她笑道,带着点探险的顽皮,“当然要去见识见识最‘正宗’的地方。”
李元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瓦舍中规模最大、也最负盛名的几家官妓汇集之所,他点点头,没有多言,只是示意浪埋在前引路。
这次选中的是一家名叫“撷芳楼”的所在。比起“绾青楼”的清雅含蓄,“撷芳楼”的大门便显得张扬许多,朱漆大门洞开,悬挂着数盏巨大的红色宫灯,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亮如白昼,门内隐约可见宽敞的大堂,人影幢幢,欢声笑语夹杂着悦耳的乐声阵阵传出。
当李元昊和冰可这一行人踏入“撷芳楼”大堂时,原本喧闹的厅堂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原因无他,这一组合太过扎眼。
李元昊身材高大魁梧,穿着西夏锦袍,腰佩弯刀,眉宇间带着草原枭雄特有的彪悍与威严,这几日他在汴京活动,尤其是紫宸殿上当众求娶张冰可之事早已传开,不少人认得这位西夏太子的模样。
而冰可,今夜妆容明艳,红唇似火,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一头微卷的长发披散,身姿窈窕,容貌之盛,堪称倾国倾城。
她站在李元昊身边,非但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反而因其独特的气质和坦然自若的神态,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更关键的是,她这般的容貌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烟花之地的女子,何况还是由西夏太子亲自陪同。
大堂内正在饮酒作乐的客人,三教九流皆有,其中不乏一些有品级的官员和汴京富商。
立刻便有眼尖的认出了李元昊,更有人隐约觉得冰可面熟,紫宸殿夜宴虽非人人能进,但冰可那日的惊艳表现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京城,她的容貌描述自然也为人所知。
“那是……礼部的张协理?”一个坐在角落、身着青色常服的中年官员低呼,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旁边是西夏太子李元昊!他们怎么会一起来这里?”同桌的同伴也满脸惊愕。
“听说太后有旨,让张协理全程陪同西夏使团,这几日形影不离……可这陪同,怎么陪到‘撷芳楼’来了?”另一人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
众人的目光在李元昊和冰可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探究、讶异,甚至一丝暧昧的猜想,但当他们看到李元昊的姿态时,心中的震惊更甚,这位以桀骜嚣张闻名的西夏太子,此刻虽然依旧身形挺拔,气势迫人,但他的站位明显是以冰可为主,目光多数时候落在她身上,那种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纵容?而非平日传闻中那般咄咄逼人,他更像是一位沉默而强大的护卫,守护在冰可身旁,为她隔开过于拥挤的人流和好奇过甚的目光。
这种反差,让许多自以为了解李元昊“凶名”的人目瞪口呆,西夏太子,何时对一个人如此“温顺”过?而且对象还是一个宋人女子!
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在大堂内扩散开来,消息灵通的已经意识到,今晚这一幕,恐怕很快又会成为汴京城最新的谈资,并迅速传入某些有心人的耳朵里。
冰可对周围骤变的氛围和那些含义复杂的目光有所察觉,但她并不在意。
在现代,她作为医生也常面对各种目光,早就练就了强大的心理素质,她反而觉得有趣,坦然迎向那些打量,甚至对几个看起来并无恶意的目光报以微笑。
李元昊则皱了下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大堂,他久居上位,一个眼神便足以让那些过于放肆的打量收敛许多,浪埋和另外两名亲兵更是上前半步,隐隐散发出肃杀之气,警告意味十足。
“撷芳楼”的鸨母是个四十来岁、风韵犹存、眼神精明的妇人,早已闻讯快步迎上,她自然也认出了李元昊,更看出了冰可的不凡,脸上堆满了最热情却不显谄媚的笑容:“哎哟,贵客临门,真是让咱们‘撷芳楼’蓬荜生辉!太子殿下,这位姑娘,快请楼上雅间!这儿太吵杂,莫要扰了二位的雅兴。”
鸨母将他们引至三楼一间最为宽敞华丽的临街雅间,房间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摆设极尽奢华,多宝阁上玉器古玩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推开雕花木窗,半个瓦舍的璀璨灯火尽收眼底,喧闹声变得遥远,只剩下隐约的背景音。
很快,十数名精心装扮、各具风情的女子鱼贯而入,环肥燕瘦,或清纯,或妩媚,或才情外露,恭敬地行礼后侍立一旁,等候挑选。
她们的目光也忍不住好奇地偷瞄冰可和李元昊,尤其是冰可,同为女子,她们更能直观地感受到冰可那种超越容貌的、独特的气质和光彩。
李元昊挥挥手,对浪埋和另外两名亲兵道:“你们也辛苦了,各自挑个合眼缘的,坐下喝酒听曲,不必拘束。”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体贴。
浪埋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谢太子!”他和其他两名亲兵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但太子发话,他们便依言各自选了一名看起来顺眼的女子,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神情虽仍警惕,却也放松了不少,那些女子得了吩咐,也殷勤地为他们斟酒布菜。
李元昊自己却没有挑选,只是挥手让其他女子都退下,只留了鸨母和两名侍女伺候。他对鸨母道:“听闻‘撷芳楼’的花魁‘蝶衣’姑娘,琵琶技艺冠绝汴京,尤擅独奏《月下海棠》?”
鸨母眼睛一亮,连忙道:“太子好耳力!蝶衣的琵琶确实是一绝,只是她近日身子有些不适,轻易不见客……”
李元昊从怀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请她来,只为奏一曲。奏完即去,不会烦扰。”
鸨母看着那锭金子,脸上的笑容更盛:“太子殿下如此抬爱,蝶衣便是身子再不适,也定要来为殿下和这位姑娘献艺!请稍候,奴家这就去请!”说罢,亲自快步离去安排。
冰可看着李元昊这一系列安排,心中微动,他对手下人的体恤,对“花魁”技艺的尊重,用金子“请”而非“点”,都让她对这个历史枭雄的印象又丰富了一层。
等待花魁的间隙,冰可让留下的两名侍女也坐下,加上浪埋他们身边的女子,小小的雅间里倒也坐了近十人。她让侍女给大家都斟上酒,然后拿起筷子敲了敲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干坐着等多没意思,”冰可笑道,眼睛弯成月牙,“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众人都好奇地看着她,连李元昊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对,一个我家乡的小游戏,叫‘击鼓传花’。”冰可解释道,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最大的、红艳艳的苹果,“待会儿我背过身去敲这盘子,你们就按顺序传递这个苹果,鼓声停的时候,苹果在谁手里,谁就要回答一个问题,或者选择完成一个小挑战。问题嘛……就叫‘真心话’,挑战就叫‘大冒险’!”
这个新鲜的游戏规则让在座的人都觉得有趣,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习惯了取悦客人、难得有平等参与游戏机会的女子们,眼中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游戏开始,冰可背过身,用银箸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个空瓷盘,苹果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伴随着紧张又期待的低笑声,当“鼓声”骤停时,苹果正好落在浪埋身边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小、还有些怯生生的绿衣少女怀中。
少女脸一红,不知所措地看向冰可。
冰可转过身,笑眯眯地问:“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少女声如蚊蚋:“……真心话。”
冰可想了想,问了个相对温和但也能引发思考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来‘撷芳楼’之前,是做什么的?或者说,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并不尖锐,却触及了这些女子通常不愿提及的过去,绿衣少女咬了咬唇,低声道:“我叫绿萼……家里原是城郊种菜的,前年遭了水灾,爹娘都没了……叔父把我卖到了这里。”她说得简单,眼圈却微微红了。
雅间内的气氛微微一滞,其他几名女子也面露戚戚之色,显然各有相似的酸楚。
冰可点点头,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同情那可能会让对方觉得难堪,只是温和地说:“谢谢绿萼愿意告诉我们,生活给了你磨难,但你在这里,依然努力地活着,学习技艺,这本身就很了不起,来,大家敬绿萼一杯,敬所有在不容易的生活里依然坚持的姑娘们!”
她举起酒杯,率先饮了一口,李元昊看了她一眼,也举杯示意。浪埋和其他人见状,纷纷举杯,绿萼受宠若惊,连忙端起酒杯,眼中含泪,小口喝下,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而是被平等对待、被看见的“人”。
游戏继续,苹果又传递了几轮,有人被问到“最开心的一件事”,有人被要求“学个小动物叫”,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最初的拘谨消散大半。
当苹果又一次停在李元昊手中时,众人都屏息看了过来,连浪埋都挺直了背,好奇太子会如何应对。
李元昊看着手中的红苹果,又抬眼看向冰可,嘴角微扬:“真心话。”
冰可眼珠一转,带着点狡黠问道:“元昊,你长这么大,做过最尴尬的一件事是什么?不许撒谎哦!”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西夏太子的尴尬时刻?这可是绝对的秘闻!
李元昊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他略作沉吟,似乎在回忆,然后缓缓道:“最尴尬的……大约是十二岁那年,第一次随父王参加各部会盟的围猎。”
他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趣事:“那时年少气盛,想在各部头人面前表现,瞄上了一头最雄壮的麋鹿,追出很远,一箭射去,却因用力过猛,弓弦崩断,反弹回来抽在自己脸上,留下好大一道红印子。”他顿了顿,“这还不算,惊了的麋鹿没射中,反而撞翻了我的马,我摔进了一个泥水坑里,滚了一身烂泥,等我被侍卫捞起来,顶着脸上的红痕和满身污泥回到大帐时,各部头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他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那滋味,确实尴尬得很。”
想象着那个平日里威严霸气的西夏太子,少年时顶着一脸弓弦印、浑身泥泞的狼狈样子,雅间内先是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大家都忍俊不禁,低笑声一片。连浪埋的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冰可笑弯了腰:“哈哈哈……原来你也有这么糗的时候!不过这才真实嘛,谁还没个年少轻狂、出糗倒霉的时候?”
李元昊看着她开怀大笑的样子,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心中一片柔软,能将自己不那么光彩的往事当作趣事说出来,博她一笑,他似乎……甘之如饴,这种轻松分享糗事的感觉,在他充满权力倾轧和军事征伐的人生中,是极其罕见的体验。
游戏继续,问题也越来越深入冰可的问题看似随意,却往往能引发出人意料的情感共鸣。
她问一个擅长舞蹈的女子“最想跳出什么样的舞蹈,给谁看”,问一个擅长乐器的女子“如果有一天离开这里,最想用音乐做什么”……这些问题,让这些习惯了用技艺讨好客人的女子们,第一次有机会思考自己内心的真实渴望。
当苹果再次传到一位气质沉静、擅弹古琴的名叫“素弦”的女子手中时,冰可问:“素弦,你觉得,在这里弹琴,和在别处弹琴,有什么不同吗?”
素弦抱着苹果,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在这里弹琴,是‘娱人’,琴音里总要掺着些欢愉、些媚意,哪怕心里是苦的。若在别处……或许可以‘娱己’,弹我想弹的曲子,悲欢离合,皆由心生。”
这话说得委婉,却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遥远的市声隐约传来。
冰可看着她们,认真地说:“素弦,还有绿萼,还有各位姑娘,我觉得,艺术本身,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歌舞乐曲,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它只是一种表达,一种沟通,在这里弹琴,或许环境不同,听众不同,但只要你的琴音里有真诚的情感,能触动人心,哪怕只是一瞬间,它就是有价值的,就是动人的。”
她顿了顿,声音清澈而坚定:“生活或许给了我们不同的起点和境遇,但内心的那份对美好的向往,对表达的渴望,是平等的,是珍贵的,不要看轻自己,也不要看轻你们所拥有的技艺,靠自己的本事活着,认真对待每一次表演,这就值得尊重。”
这番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涟漪,这些女子,平日里听惯了甜言蜜语或轻贱之词,何曾听过如此平等、如此肯定她们内在价值的话语?素弦的眼眶红了,绿萼和其他女子也纷纷低头,有的悄悄拭泪。
李元昊深深地看着冰可,她总是这样,能用最朴素真诚的语言,触及人心最柔软的部分,她看待世界的角度,她对待人的方式,是如此的不同,又是如此的……有力量。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鸨母引着一位身着淡紫色长裙、怀抱琵琶、面上蒙着同色轻纱的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身姿婀娜,行走间姿态优雅,虽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额头光洁,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
“太子殿下,姑娘,这位便是我们‘撷芳楼’的花魁,蝶衣姑娘。”鸨母介绍道。
蝶衣盈盈下拜,声音如珠落玉盘:“蝶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这位姑娘。”她的目光在冰可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闪过一丝讶异。
李元昊抬手:“不必多礼。有劳姑娘奏一曲《月下海棠》。”
蝶衣称是,在侍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调试了一下琵琶弦,她并未多言,指尖轻拨,一缕清越孤高的琴音便流淌而出。
曲调起初清冷婉转,如月光洒在寂静的海棠花上,带着淡淡的幽怨与孤芳自赏,渐渐地,旋律变得灵动起来,仿佛夜风吹过,花影摇曳,暗香浮动,蝶衣的琵琶技艺果然高超,指法繁复细腻,情感表达含蓄而深刻,将一曲《月下海棠》弹得入木三分。
冰可凝神静听,她虽不是音乐专业,但现代丰富的视听经验让她能更好地欣赏这种纯粹技艺之美,她能听出这琴音背后的功力,更能感受到弹奏者倾注其中的、一种超越环境限制的、对艺术的虔诚追求。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雅间内一片寂静,众人都沉浸在美妙的乐音中。
蝶衣放下琵琶,再次行礼,便准备起身离去,她来去如风,仿佛真是只为奏这一曲。
“蝶衣姑娘请留步。”冰可忽然开口。
蝶衣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冰可,面纱上的眼眸沉静无波。
冰可站起身,走到蝶衣面前,真诚地说:“姑娘的琵琶技艺,出神入化,情感丰沛,令人钦佩。方才我说,艺术没有高低贵贱,只有真诚与动人,姑娘的琴音,便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解,谢谢你带来这么美的音乐。”
蝶衣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尤其还是来自一位同处欢场的女子,她并不知道冰可的真实身份,她眼中掠过一丝波澜,微微欠身:“姑娘过誉了。”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几分疏离。
冰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目送蝶衣抱着琵琶,像一抹紫色的烟云般悄然离去。
经过这一番游戏交流和花魁献艺,时间已近子时,冰可感到心满意足,这一夜的“探险”收获远超预期,她看了一眼李元昊,示意该走了。
李元昊会意,示意浪埋结账。
当冰可和李元昊一行人离开雅间,走下楼梯时,“撷芳楼”大堂里仍有不少未散的客人。他们看着西夏太子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位绝色女子离开,女子脸上带着满足而愉悦的笑容,太子眼中是从未见过的柔和,再次印证了之前的观感。
冰可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对送出来的鸨母和几位相送的姑娘们笑着挥手:“今天谢谢大家,玩得很开心!都早点休息!”
她的笑容明亮真诚,没有一丝狎昵或轻视。鸨母连忙赔笑,那些姑娘们也纷纷行礼,目送他们消失在门外璀璨的灯火中。
“全场由李公子买单的感觉,嘿嘿,真不赖!”走到稍显清净的街角,冰可对着李元昊调皮地眨眨眼,开了个现代玩笑。
李元昊虽然不太懂“买单”的直白说法,但能明白她的意思,眼中带笑:“你开心便好。”
分别的时刻到了,冰可的马车已经安静地停在约定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