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瓦舍奇缘（上）

夜幕彻底笼罩汴京时，冰可和李元昊一行人离开了欧洲使团驿馆所在的相对清静区域，向着城内最繁华热闹的所在行去。

十一月初五的夜晚，无月，星光寥落，但汴京城内却另有一片璀璨的人间星河，那便是遍布内城、尤以东南一带最为密集的“瓦舍”。

瓦舍，又称“瓦子”、“瓦肆”，是北宋中后期大城市中最主要、最综合的娱乐商业中心。

其规模宏大，往往内设数十甚至上百个“勾栏”类似剧场的演出棚，表演杂剧、说书、傀儡戏、影戏、杂技、相扑等百戏杂耍，又有酒肆、茶楼、食店、赌坊、卦摊、乃至妓馆错落其间，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堪称十一世纪的“大型商业游乐综合体”，夜以继日，喧哗鼎沸。

冰可之前虽听说过，但亲自踏足，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只见一片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相连，勾勒出起伏的轮廓，丝竹管弦之声、吆喝叫卖之声、喝彩叫好之声、行拳猜枚之声……种种声浪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充满了鲜活滚烫的市井生命力。街道上人流如织，男女老少，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摩肩接踵。

穿着锦绣的富商搂着浓妆艳抹的歌妓，摇着折扇的文人呼朋引伴，粗豪的军汉在食摊前大快朵颐，小贩举着糖人、面具、各色新奇玩意穿梭叫卖……

“我的天……”冰可忍不住低声惊叹，眼睛都不够看了：“这也太热闹了！比……比我想象的还要繁华一百倍！”她来自二十一世纪，见过大都市的霓虹闪烁，但那种高度商业化、标准化的繁华，与眼前这种原始、嘈杂、充满烟火气和生命力的古代娱乐中心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十一世纪的汴京，是当时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

汴京人口鼎盛期超100万，学者测算约120-150万，同期欧洲最大城市如威尼斯仅约10万，伦敦、巴黎仅数万。

汴京外城周长近30公里，面积超50平方公里，布局三重城郭，商业与居民区无严格界限 。

《清明上河图》与《东京梦华录》记载其店铺林立、夜市通宵、万国商货云集，有“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之说 。

11世纪初，科尔多瓦（西班牙）约45万人口；11世纪中后期，巴格达、开罗等□□世界大城市规模回落，汴京凭借持续扩张与繁荣，成为11-12世纪全球人口最多、经济文化最发达的都市 。

所以，汴京是十一世纪的世界中心，果然名不虚传。

李元昊走在冰可身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迎面而来的人流，他虽是西夏太子，见识过草原部族聚会的热闹，但汴京瓦舍这种高度集中、品类繁多的娱乐盛景，也让他暗自心惊，宋朝的富庶与享乐之风，可见一斑。

同时，他也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浪埋和另外两名亲兵已呈三角阵型将他和冰可护在中间，手时刻不离腰刀。

“冰可想先看什么？”李元昊问，他虽答应了来“妓院”，但具体去哪一类，他以为冰可会有所选择。

冰可却早已目标明确，她狡黠一笑，压低声音：“先去……男风馆。”

李元昊：“……”

好吧，他应该想到的，这女子行事，总在常理之外。

男风馆……他并非不知，西夏贵族中亦偶有豢养变童、喜好男风者，但多是私下隐秘之举，像宋国这般，竟有公开营业、规模不小的男风馆堂而皇之地开在瓦舍之中，还是让他略感诧异，而冰可一个女子，竟如此坦荡直言要去，更是……惊世骇俗。

他无奈地摇摇头，对浪埋使了个眼色，浪埋心领神会，向路边一个卖果子的小贩低声打听了几句，便引着众人转向一条略窄、但灯火同样辉煌的巷子。

巷口悬挂着数盏精致的八角宫灯，灯下垂着流苏，灯面上绘着清雅的竹石或俊美的少年侧影。与主街的喧嚣相比，这里显得安静许多，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檀香和酒香，隐约能听到丝竹和轻柔的笑语。

巷内两侧皆是门面雅致的楼阁，匾额上的名字也颇为风雅：“漱玉轩”、“清华苑”、“兰芷阁”……若不细究，还以为是文人士子聚会的雅舍。

浪埋在一处名为“绾青楼”的馆阁前停下，这名字起得颇有意味，既暗合“绾发”、“青丝”的缠绵，又不似寻常妓馆那般直白俗艳，门口站着两名清秀的小厮，衣着整洁，态度恭谨而不谄媚。

冰可和李元昊这一行人的到来，尤其是李元昊那迥异于宋人的魁梧身形和彪悍气质，以及冰可那在灯火下愈发惊人的美貌和独特气质，立刻引起了门口小厮和楼内隐约投来的目光的注意。

刚踏进绾青楼的门槛，一股暖香夹杂着酒气、脂粉气和淡淡的书卷气便扑面而来，厅堂不算极大，但布置得极为清雅，地上铺着厚实的织锦地毯，墙上挂着水墨山水和工笔花鸟，多宝阁上陈列着瓷器、古玩，正中央一个小巧的戏台上，一名身着素白衣衫、怀抱琵琶的少年正在低头弹奏，乐声淙淙，如溪流清泉。

厅内错落摆放着十余张矮几和坐榻，已有不少客人。多是衣着华贵的男子，或独自饮酒听曲，或与陪坐的少年低声谈笑。

冰可和李元昊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瞬间打破了原有的氛围。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惊讶、好奇、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骚动。

来绾青楼的客人，自然是以男性为主，偶有女客，也多是些年纪较大、身份特殊的贵妇，且往往遮掩形容。

何曾见过如此年轻貌美、气质独特、且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四周的女子？更别提她身边还跟着一位明显是异族首领、气势迫人的男子。

冰可却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焦点，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一双美目好奇地扫视着厅内环境，最后落在了台上弹琵琶的少年身上，又看向侍立在一旁、显然是小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此人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穿着体面的绸衫，正快步迎上来。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管事满脸堆笑，目光在李元昊和冰可身上飞快一转，最后落在了显然是主事者的李元昊身上，“这位……爷，还有这位姑娘，不知……”

李元昊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冰可才是做主的人。

冰可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轻松自在的笑容，语气也如同在现代逛商场般自然：“我们第一次来，想找个雅间坐坐，找几位……嗯，聊得来的朋友，听听曲，说说话。”

管事愣了一下，迅速调整表情，依旧对着冰可笑：“姑娘想找什么样的……朋友？我们绾青楼的郎君们，各有所长，琴棋书画，唱念做打，总能找到合姑娘心意的。”

冰可眼睛转了转，忽然想起现代选秀节目和夜店点人的场景，嘴角一勾，用一种带着点玩笑、又透着认真的口吻说：“颜值在线的优先，才艺双绝的更好，最好能说会道，懂得多的，嗯……先叫几位来看看？”

这种“点人”的方式和语气，与那些或含蓄或直接的男客截然不同，更像是……在挑选有趣的玩伴或谈话对象。

管事又是一愣，但能在这种地方当管事，自然见多识广，立刻反应过来，笑容更盛：“姑娘爽快！请随小的来楼上雅间稍坐，小的这就去安排。”

他引着冰可和李元昊上了二楼一处临街的雅间。房间布置得更精致，有屏风、书案、琴台，窗边还摆着几盆应季的菊花。透过半开的窗，能看到楼下瓦舍街市的灯火人流。

刚落座，管事便领着四位少年郎走了进来。

这四位少年，年龄大约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个个容貌俊秀，气质各异。有眉目如画、略显阴柔的；有面容清朗、带着书卷气的；有英气勃勃、似有武风的；还有一位，气质最为出众，穿着月白色的宽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眉目精致得如同画中人，神情却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感，耳畔……竟然簪了一朵小小的、新鲜的白色茶花。

冰可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这耳畔簪花的少年吸引住了，她在电视剧里看过这种装扮，觉得又美又风雅，没想到在北宋的男风馆里亲眼见到了！实物比影像更冲击，那朵洁白的茶花，衬着他玉色的肌肤和冷淡的神情，有种惊心动魄的、雌雄莫辨的美感。

“这位是我们绾青楼的头牌，玉郎。”管事连忙介绍，语气带着几分自豪：“玉郎通晓音律，擅琵琶古琴，书画也颇有造诣。”

玉郎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冰可脸上，他显然也认出了眼前这位女子正是近日汴京风头无两、在紫宸殿大放异彩的礼部协理张冰可，还有她身边那位……是西夏太子，他心中微讶，面上却不显，只依礼微微躬身，声音清越：“玉郎见过二位贵客。”

其他三位少年也纷纷行礼报名，姿态恭敬，眼神却忍不住好奇地偷瞄冰可，他们平日接待的多是男客，偶尔有女客，也是些难缠的贵妇，何曾见过如此年轻美丽、眼神干净好奇、仿佛真是来“交朋友”的女子？

冰可看着眼前这四位风格迥异的美少年，心里乐开了花，卧槽！太他妈爽歪歪了！这简直就是古代版高质量男团啊！而且环境雅致，没有想象中的乌烟瘴气。

她兴致勃勃地指着玉郎和另外一位看起来活泼些、擅长说唱滑稽戏的少年：“就这位玉郎，还有这位……清泉？留下吧，再上些好酒好菜，果子点心。”

管事应声退下，很快，酒菜果品流水般送了上来，玉郎和清泉在冰可的示意下，也在矮几旁坐下，虽然仍是陪侍，但冰可那种随意的态度，让他们少了许多拘谨。

李元昊自始至终沉默地坐在冰可身侧，慢慢啜饮着杯中的酒，目光大多时间落在冰可身上，偶尔淡淡扫过玉郎和清泉，那无形的威压让两个少年不敢有丝毫逾矩，浪埋则守在雅间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冰可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示意玉郎和清泉自便，她咬了一口送上的酥脆糕点，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开始了她的“访谈”。

“玉郎，你们绾青楼，像你这样……嗯，做这行的，一共有多少人啊？”她问得直接，却没有鄙夷，纯粹是好奇。

玉郎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才答道：“绾青楼挂牌的郎君约有二十余人，此外还有乐师、杂役等，不下五十人。”

“哦……那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怎么……入这行的？”冰可继续问，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问题更触及隐私，清泉看了玉郎一眼，有些犹豫，玉郎却神色平静，道：“各有因由，有家道中落，不得已卖身的；有被父母亲族送来的；也有自幼被牙人拐卖，辗转至此的。至于玉郎……”他微微停顿，“玉郎本是官宦之后，家父获罪，没入贱籍，辗转流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