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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瓦舍奇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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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平淡,冰可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与悲凉,她点点头,没有继续深挖人家的伤心事,转而问:“那来你们这里的客人,都是男人吗?有没有……女人?”

玉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还是答道:“男客居多,约占八九成,女客……亦有,但多为年纪稍长、夫家显赫或有特殊癖好的贵妇,且往往遮掩身份,不似姑娘这般……”他看了一眼冰可坦荡好奇的表情,没再说下去。

冰可明白了,又问:“那你们……会不会跟客人出去?就是……离开绾青楼?”

“这要看客人的要求和……郎君自己的意愿,以及管事的安排。”玉郎答得含蓄:“有些郎君被贵人看中,或赎身带走,或长期包养,也是有的。”

冰可像个好奇宝宝,问题一个接一个:平时都学些什么才艺?收入怎么样?有没有人身自由?会不会被欺负?生病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

她的问题五花八门,有些甚至触及这个行业最残酷的底层逻辑,但她的语气始终是平等的、探讨式的,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或猎奇的猥琐。玉郎起初回答得谨慎,渐渐也被她这种纯粹的好奇和坦率所感染,回答得详细了许多。

清泉在一旁偶尔补充,气氛竟奇异地融洽起来,不像嫖客与男妓,倒像是朋友在闲聊某个特殊行业见闻。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冰可聊起自己穿越后的一些见闻,当然是经过修饰的,说起对汴京风物的感受,说起那天在紫宸殿唱歌的心情……她说话生动有趣,夹杂着许多玉郎和清泉从未听过的新鲜词句和想法,听得两人津津有味。

当冰可无意中提到自己“胡乱”作过几句诗时,玉郎忽然坐直了身体,那双清冷的眼眸里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姑娘……可是那位在紫宸殿上,作‘人生若只如初见’,又吟‘粉骨碎身浑不怕’的张协理?”玉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冰可愣了一下:“是啊,你怎么知道?”她没觉得自己名气这么大,连男风馆的头牌都知道了。

玉郎深吸一口气,看着冰可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近乎崇拜的光芒。“那……那‘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也是姑娘所作?”

冰可更惊讶了:“这首你也知道?”这首诗她在西园雅集上背过,现在男风馆都知道了。

玉郎忽然站起身,对着冰可,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玉郎……有幸,得闻姑娘佳作。‘人生若只如初见’,道尽世间情愫变幻之无奈与追忆;‘粉骨碎身浑不怕’,展露凛然风骨与赤诚之心;而‘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他声音微颤,眼中竟隐隐泛起水光,“此句……此句道尽了玉郎,道尽了这楼里许多兄弟,心中最深处的挣扎与苦痛!忠孝难两全,情义难兼顾,欲洁身自好,却又身陷泥淖……姑娘之诗,字字句句,皆如重锤,敲在玉郎心上!”

他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冰可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搬运的几句诗词,会对一个古代男风馆的头牌产生如此巨大的情感冲击,她看着玉郎泛红的眼眶和真挚的神情,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些诗句,或许触碰到了他们这群身不由己、在欲望与尊严间挣扎的“边缘人”内心最柔软的痛处。

清泉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看着冰可的眼神充满了钦佩:“张协理的诗和歌,这几天在汴京都传遍了!尤其是那两首歌,虽然词句古怪,但调子好听,感情真切,好多乐坊都在偷偷学唱呢!没想到……没想到作诗唱歌的人,竟然这么年轻,这么……好看,还来我们这里……”他有点语无伦次,脸上是因兴奋和激动泛起的红晕。

冰可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她好像……成了明星?还有粉丝了?而且粉丝还是古代男风馆的头牌和小鲜肉?这体验也太魔幻了!

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态,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就是……随口瞎写的,没那么厉害,你们喜欢就好。”

她这份谦逊和不自傲,更让玉郎和清泉觉得难能可贵,玉郎重新坐下,看冰可的眼神,已从最初的疏离客套,变成了全然的热切与亲近。他开始主动向冰可请教一些诗词的意境,聊起音乐,他发现冰可对音律的见解也很独特,甚至谈起自己学画的心得。

冰可也来了兴致,她不再把他们当作“下九流”的玩物,而是当作有才华、有故事、只是身处特殊环境的“艺术家”或“表演者”来交流。

她聊起现代的一些艺术理念,当然是模糊化的,聊起对平等和尊重的理解,聊起“职业不分贵贱,靠本事吃饭就值得尊重”的观点。

这些观念,对于玉郎和清泉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温暖和力量,尤其是冰可那种自然而然的平等态度,她认真倾听他们说话的样子,她对他们才艺的真诚赞赏,都让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绾青楼的头牌玉郎,第一次在陪客时,忘记了讨好与逢迎,忘记了算计与防备,完全沉浸在与这位奇特女子的、平等而愉悦的交流中。

他甚至应冰可之邀,取来琵琶,弹奏了一曲自己谱写的、略带忧伤的曲子,冰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打着拍子,眼中是纯粹的欣赏。

这一幕,落在一直静静旁观的李元昊眼中,让他的心湖泛起了更深的涟漪。

他看着她如何用真诚的好奇打破隔阂,如何用平等的尊重赢得真心,如何用自身的才华与魅力,让这些见惯风月、早已心灰意冷的男子重新焕发光彩,甚至将她视为知己与偶像。

她没有使用任何权术或美色,仅仅是她这个人,她的态度,她的言语,就做到了这一切。

这种力量,比他手中的刀弓,比太子的权势,更加动人,也……更加让他心折。

他看着冰可侧脸柔和的线条,看着她与玉郎谈论音律时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因清泉一个滑稽模仿而开怀大笑的模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而充盈的情感,在他胸腔里缓缓流淌。

原来,真正爱一个人,看到她是这般鲜活、快乐、光芒四射的样子,自己的心也会跟着雀跃、温暖,甚至……感到幸福。

只要她开心就好。

这个认知,让李元昊自己都感到陌生,却又无比清晰。

浪埋偶尔从门缝中窥见太子凝视冰可姑娘的眼神,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征服欲和占有欲,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专注的温柔。浪埋心中暗叹:自家这位杀伐果决、心硬如铁的太子,怕是彻底栽在这位宋人姑娘手里了,但奇怪的是,他竟觉得这样……也挺好。

雅间内,气氛愈发融洽,冰可的“现代平等思维”与“反向苏爽”互动模式,让她在绾青楼这个特殊的环境里,获得了顶级的精神满足和特殊待遇。她没有碰触任何人的身体,却赢得了最真诚的敬意和亲近。

当夜色渐深,冰可准备离开时,玉郎忽然起身,走到屏风后的妆台前,取来一个小小的锦盒。

他双手捧着锦盒,走到冰可面前,深深一揖:“姑娘今夜之言,如醍醐灌顶,令玉郎茅塞顿开,此物虽陋,却是玉郎心爱之物,赠与姑娘,聊表寸心,望姑娘莫要嫌弃。”

冰可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通体洁白无瑕、顶端雕成含苞玉兰花的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这显然是玉郎私人的物品。

在绾青楼,头牌赠簪,是极高的礼遇,意味着将对方视为极尊贵、极特别的客人,甚至……有几分知交之意。

冰可有些意外,但看到玉郎眼中真挚的恳切,她欣然收下,笑道:“谢谢玉郎,我很喜欢,以后有空,我再来听你弹琴,咱们……探讨音乐!”

“探讨音乐”这个词,让玉郎眼睛又是一亮,他郑重地点头:“玉郎随时恭候姑娘。”

离开绾青楼时,冰可心情极好,这一夜的经历,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彩有趣,走在依旧热闹的瓦舍街道上,夜风微凉,她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她侧过头,看向一直默默陪伴在侧的李元昊,发自内心地笑着说:“元昊,今天真的谢谢你。”

李元昊低头看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啊!”冰可眼睛弯弯,“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肯定不敢来这种地方,也看不到这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让我了解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故事,我都想写本小说了!”她顿了顿,看着李元昊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而且,有你在身边,我很安心。”

她说的是“安心”,而不是“安全”。

李元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安心……

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投入他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却激起了更深的回荡。

她在他身边,感到安心。

不是因为他太子的身份能提供保护,不是因为他武艺高强能击退危险,而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他的陪伴,让她觉得……安心。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李元昊的心头,让他喉头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信任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一缕发丝。

浪埋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太子第N次因为冰可姑娘一句话而愣神的样子,心中默默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意。

真心喜欢一个人,原来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哪怕这个人是桀骜不驯、野心勃勃的西夏太子。

汴京的夜色,在璀璨的瓦舍灯火和流淌的情感中,显得格外漫长而迷人。这一夜,对于冰可、李元昊,乃至绾青楼的玉郎而言,都注定是难以忘怀的一夜。而关于“妓院”的另一半探险,似乎已被这意外的精神盛宴暂时搁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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