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夜宴惊变(上)
农历十一月二十二,汴京的冬日已深。
铅灰色的云层终日不散,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意,护城河畔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缩抖动。街市上的行人裹紧了冬衣,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薄雾,步履匆匆,都想早些回到温暖的家中。
李元昊在驿馆的房间里,最后一遍清点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清点的,浪埋和亲兵早已将一切打理妥当,他只是在拖延时间,拖延那个不得不告别的时刻。
来汴京已近二十多日,比他过去二十七年人生中的许多岁月都要鲜活、明亮,却也更加煎熬。他见到了汴京的繁华,见识了中原的礼乐,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一个人,那个叫张冰可的女子,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照进了他原本只有权力、征伐和野心的世界。
他陪她逛夜市,看她为一块新奇的点心雀跃,教她射箭,感受她在自己怀中那一瞬的僵硬与随后坦然的笑容,听她讲那些匪夷所思的“家乡”故事,看她眼睛发亮的样子,甚至,他得到了她的画像,那幅如今已被他珍而重之包裹好、将随他一同返回西夏的油画。
可越是靠近,越是痴迷,心头的酸涩也越重,因为她不属于他,她的心里,装着那个叫林溪的暗卫,装着那个忧郁的“赵助理”,或许还装着其他许多人、许多事,但唯独没有给他留下那个最特殊的位置。
“太子,”浪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辰不早了,张娘子那边……”
“知道了。”李元昊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一个精巧的木匣。里面是他昨日特意去珠宝铺子挑选的一支玉簪,羊脂白玉,雕成卷云纹,素雅温润。
他见过冰可那些稀奇古怪的发饰,这支玉簪或许不算最特别,但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离别赠礼。
他想在离开前,再见她一面,好好告别,而不是像这些天那样,总是被各种游览、宴请、偶遇所打断。
“备马。”李元昊将木匣放入怀中,“去平康坊。”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两座宫殿里正酝酿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崇徽殿檀香袅袅,刘太后斜倚在暖榻上,手中拿着一份边境奏报,眉头微蹙。
西夏近来在边境增兵的动作越发明显,虽然还未有大规模冲突,但山雨欲来的气息已让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
“李元昊明日便要启程返夏了。”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在汴京盘桓二十几日,与那张冰可几乎形影不离,李元昊此人,野心勃勃,绝非甘于人下之辈,他既对那女子如此上心……”
侍立的女官低声道:“太后,官家那边,似乎对张氏也颇为回护,前次李元昊当众求娶,官家毫不犹豫便驳回了。”
太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祯儿那孩子,心思都写在脸上,他越是回护,越说明那张冰可在他心中分量不轻。”她放下奏报,指尖轻敲榻沿,“一张来历不明的孤女画像,几盒异域糖食,便能让他如此失态……帝王之心,岂能如此轻易为人所动?”
“那太后的意思是……”
“李元昊既然想要,给他便是。”太后淡淡道,“一个女子,换边境数年安宁,这笔买卖,划算,只是……”她顿了顿:“祯儿恐怕不会轻易放手,得想个法子,既成全了这桩‘姻缘’,又不能让祯儿怨怼过深。”
女官垂首:“奴婢愚钝。”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眼中光芒闪烁,似在权衡算计。
而坤宁殿里,气氛更加阴郁冰冷。
郭皇后摔碎了今日第三只茶盏。瓷器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出声。
“滚!都给我滚出去!”郭皇后尖声喝道,保养得宜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宫人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殿内只剩下郭皇后和她最信任的陪嫁嬷嬷。
“娘娘息怒,仔细身子。”嬷嬷上前,小心翼翼地劝道。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郭皇后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个贱人!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狐媚子!官家眼里只有她!本宫这个正宫皇后,在他心里算什么?六年!整整六年!他连碰都不愿碰本宫一下!”
她想起初一、十五,按制皇帝应宿于中宫,赵祯来了,却只是在外间的榻上和衣而卧,连内殿的门都未进,她鼓起勇气走过去,想为他盖被,却听到他梦中低喃了一声“冰可姐”。
那一瞬间,郭皇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随即是滔天的怒火与耻辱。
“李元昊那个没用的东西!”她咬牙切齿,“在汴京二十天,竟还带不走一个女子!什么西夏太子,不过是头没胆的狼!”
嬷嬷压低声音:“娘娘,奴婢听说,李元昊明日便要走了,这一走,那狐媚子可就……”
“可就继续留在汴京,继续勾引官家!”郭皇后接过话,眼中闪过狠毒的光,“不行,绝不能让她留下,李元昊带不走,本宫就‘帮’他一把。”
“娘娘的意思是?”
郭皇后走到窗边,看着阴沉的天空,声音压得极低:“去,把库里那瓶‘春风醉’找出来。再派人去盯着平康坊,看李元昊何时去与那贱人告别。找个机会……把药下在那贱人的饮食里,然后,想法子让李元昊‘恰好’出现。”
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娘娘,这……这若是事发……”
“事发又如何?”郭皇后转身,脸上是破釜沉舟的疯狂:“李元昊得了人,自然会将她带去西夏,官家就算再喜欢,难道还会要一个被西夏太子睡过的残花败柳?太后本就希望和亲,此计一成,既遂了太后的意,解决了边境之患,又除了本宫心头大患,一箭双雕!”
她越说越觉得此计精妙:“本宫不下毒,不要她的命,只是成其‘好事’,就算官家事后查出些许端倪,难道还会为了一个失贞的女子,严惩本宫这个正宫皇后?至于名声……一个自愿与男子苟且的女子,有什么名声可言!”
嬷嬷看着皇后眼中那近乎癫狂的恨意,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躬身:“奴婢……这就去安排。”
“做得干净点。”郭皇后冷冷补充,“找可靠的人,还有,把消息透给李元昊那边的人,就说……张冰可约他私下饯行,有要事相商,他觊觎那贱人多日,必不会怀疑。”
“是。”
嬷嬷退下后,郭皇后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看着铜镜中自己华服美饰却掩不住憔悴怨怼的脸,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张冰可……本宫倒要看看,过了今夜,你还有什么脸面留在汴京,还有什么本事勾引官家!”
李元昊抵达平康坊小院时,冰可刚从小睡中醒来,这几日陪游,虽说是“公费吃喝”,但连日奔波也有些疲累。
小雪通报西夏太子来访时,她正裹着毯子窝在窗边的躺椅上,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发呆。
“请他进来吧。”冰可起身,随手理了理微乱的头发。
李元昊走进厅堂,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冰可披着厚厚的绒毯,长发未绾,慵懒地散在肩头,脸颊因小睡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没有盛装,没有刻意打扮,却有种居家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他心头猛地一撞,准备好的告别辞竟一时说不出口。
“元昊?”冰可见他愣神,笑道,“怎么这时候来了?快坐,小雪,上茶。”
李元昊回过神,在客位坐下,从怀中取出木匣:“明日便要启程返回西夏了,特来辞行,顺便……备了份薄礼,感谢冰可这些时日的陪伴。”
冰可接过木匣打开,看到那支白玉簪,眼睛一亮:“好漂亮!谢谢你!”她拿起簪子对着光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也精细。我很喜欢。”
见她真心喜欢,李元昊心中稍慰,但离别的不舍也因此更加浓重。“喜欢就好。”他声音有些低哑,“这些日子,多谢你,让我见识了一个……不一样的汴京,也认识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你。”
冰可收起簪子,正色道:“我也要谢谢你,陪我逛了那么多地方,尝了那么多美食,还教我射箭,虽然立场不同,但作为朋友,这些日子我很开心。”
朋友……李元昊心中苦笑,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朋友。
“冰可,”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我再问最后一次,跟我去西夏,好吗?我许你正妃之位,许你尽可能的自由,贺兰山下的草原,黄河岸边的落日,我都会陪你看。”
冰可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似乎又要下雪,她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歉意:“元昊,对不起,我的答案,和之前一样,我的心,已经给了别人,那里,才是我的归处。”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李元昊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重捶了一拳,闷痛难当,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雪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盏热茶和几样细点,将茶点放在桌上,便躬身退下。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以茶代酒,敬你一路顺风,希望……希望以后两国能和平相处,少动干戈。”
李元昊也端起茶盏,看着她仰头饮茶时纤长的脖颈,喉结滚动,最终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将微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是上好的龙团,香气清雅,但不知为何,饮下大约十分钟后,李元昊觉得体内隐隐生起一股燥热,起初只当是茶水温热,并未在意。
而冰可,在饮下半盏茶后,也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先是脸颊莫名发烫,手心渗出细汗,接着,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有些不稳,视线也有些模糊起来。
“奇怪……”冰可放下茶盏,用手扇了扇风,“屋里炭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我觉得好热……”
她说着,下意识扯了扯衣领,那动作带着不自知的妩媚,落在李元昊眼中,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而李元昊自己也感觉到了异常,那股燥热越来越明显,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加速奔流,某种原始的冲动在身体里苏醒,他看着冰可泛红的脸颊、水润的唇、因发热而略显迷离的眼睛,理智的弦在一点点绷紧。
“冰可……”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是不是也觉得……”
冰可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作为医美医生,她虽不专攻药理,但基本常识还在,这种突如其来的燥热、心悸、身体敏感……分明是……
“茶有问题!”她猛地站起,却因为头晕脚软,一个踉跄。
李元昊下意识起身扶住她,手掌触到她手臂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震,那触碰带来的战栗,远超正常范围。
“有人下药……”冰可咬着下唇,试图保持清醒,但身体里那股热浪一波强过一波,让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是春药……快,叫人……叫小雪……”
她想去推门,却使不上力,李元昊扶着她,自己也呼吸粗重,理智在与汹涌的本能激烈搏斗,怀中温软的身体,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还有她因药效而更加妩媚动人的神态……无一不在挑战他的自制力。
他知道这是陷阱,有人想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若他此时趁人之危,或许真能得到她,以她最不齿的方式。
可是……他爱她啊,他想得到她的心,而不是一具被药物控制的躯壳。
“冰可……撑住……”李元昊咬破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扶着她想往门外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然而门却从外面被锁住了。
“该死!”李元昊用力撞门,但门扉纹丝不动,显然,有人故意要将他们困在此处。
冰可的药效发作得更快了,她意识还算清醒,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软软地靠在李元昊身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酡红如醉,呼吸越发急促。
“元昊……”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又软又媚,自己听了都心惊:“你……你离我远点……我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