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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画像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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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画像暗涌

自那日从欧洲使团驿馆归来,又过了十日。

这十日里,汴京的天空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北风卷起枯叶在街巷间打着旋儿,空气中弥漫着初雪将至的清冽寒意。冰可的小院里,那几株蜡梅已结了密密的花苞,倔强地立在枝头,预告着凛冬里难得的芬芳。

那日,宫里来了人,不是往常送点心或传口谕的内侍,而是一队仪仗严谨、手捧朱漆礼盒的宫娥与宦官,领头的是崇徽殿有品级的女官。

“太后口谕!”女官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小院中格外清晰:“礼部协理张氏冰可,近日陪同西夏使节、欧洲使团,斡旋得体,展现我大宋女子温良慧敏之德,于邦交有功,特赐宫缎四匹、明珠一斛、赤金头面一套、暖玉手炉一只,以示嘉奖。”

小雪吓得连忙跪下,冰可也按着这几日恶补的礼仪,敛衽深拜:“民女谢太后恩典。”

赏赐之物被,捧入院中,宫缎是上好的宋锦,流光溢彩,明珠颗颗圆润,在黯淡的天光下仍泛着柔泽,赤金头面镶嵌着红蓝宝石,华丽非常,那只暖玉手炉更是精巧,触手生温,显然是御用之物。

女官传完口谕,面色稍缓,对冰可道:“张娘子,太后还有几句话,让奴婢私下转达。”

冰可会意,引女官至内室,女官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太后说,张娘子是聪明人,眼下朝廷正需与西夏维系和睦,李元昊太子对娘子青眼有加,此乃天赐良机,娘子若能体察圣意,多为两国友好出力,日后自有更大的福分。”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太后希望她继续“稳住”李元昊,甚至暗示了“和亲”的可能,以此换取边境安宁。

冰可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只作懵懂感激状:“太后隆恩,民女铭记,接待使节本是分内之事,定当尽力。”

女官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领着人走了。

院门关上,小雪看着满屋光华璀璨的赏赐,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夫人,太后这赏赐……也太重了,还有那些话……”

冰可拿起那套赤金头面,沉甸甸的,宝石切割得并不十分精细,但贵在用料十足。“赏得越重,期望越高,束缚也越多。”她放下头面,叹了口气,“太后这是把我当棋子,还是颗镶了金边的棋子。”

“那……夫人要怎么办?”

“能怎么办?”冰可耸耸肩,“该吃吃,该喝喝,该陪逛陪逛。反正再过两个多月……”她顿了顿,没说完。

再过两个多月,若一切顺利,她就能回到现代,这些赏赐、这些算计、这些似真似假的情意,都将成为一段离奇的记忆。

只是……她想起林溪,想起赵助理,甚至想起李元昊那双专注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涩了一下,唉……我这是前世欠了这三个男人的?

接下来的几日,冰可依旧履行着“导游”的职责。

李元昊似乎并不急于离开汴京,反而颇有兴致地深入体验起这座东方帝都的冬日生活,他们去州桥夜市尝新出的“滴酥鲍螺”,去大相国寺听高僧讲经,虽然李元昊对佛教兴趣缺缺,但冰可听得津津有味,去矾楼听最新编的词曲,甚至去城外的金明池看冬泳,虽然池水已结薄冰,并无几人下水,但湖畔的茶棚里煮着暖酒,别有一番萧瑟趣味。

李元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风度,他不再提求娶之事,只是像一个耐心的陪伴者,听冰可讲那些光怪陆离的“家乡”趣事,看她为一点小吃眉开眼笑,偶尔在她被寒风吹得缩脖子时,极其自然地侧身为她挡住风口。

越是相处,他心中那份珍惜感便越重。冰可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光华内蕴的美玉,她不属于深宫,不属于权谋,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严密的礼法框架。她属于阳光、清风、坦荡的笑声和自由的心。

这感觉让李元昊既沉醉,又焦躁。沉醉于与她相处的每时每刻,焦躁于不知如何才能永远留住这份光。

有一日,在繁楼的雅间里,窗外飘起细碎的雪沫。

酒至半酣,李元昊终究没忍住,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冰可,西夏虽不比汴京繁华,但贺兰山下,草原辽阔,黄河蜿蜒。在那里,你可以纵马驰骋,无拘无束。我……”他顿了顿,“我父王近年身体欠安,朝中主战之声日盛,但我若能以联姻换得边境长久安宁,父王必会支持,跟我走,做我的太子妃,我许你一生尊荣,也许你……尽可能的自由。”

冰可握着温热的酒杯,看着窗外细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回头,脸上依旧是那明朗的笑容,眼神却清澈坚定:“元昊,谢谢你,但我早就说过,我的婚姻观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要的,是开疆拓土、建立帝国的雄主之路,未来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女人,而我想要的,是一个能全心全意只看着我、我也只看着他的平凡伴侣,我喜欢的人,他或许给不了我草原和天下,但他能给我全部的心。”

她没有提林溪的名字,但李元昊知道。

他的探子早已将汴京平康坊那个小院、那个时常出入的皇城司暗卫首领查得一清二楚,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卫,甚至不能给她正式的名分,她竟如此死心塌地。

“就因为他?”李元昊声音微涩,“一个连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都做不到的人?”

“不是‘因为’他,”冰可纠正:“是‘选择’他,感情不是比较谁更好,而是谁更合适,他懂我的孤独,我懂他的背负,这就够了。”

李元昊看着她,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他忽然想起前几日赵祯看她的眼神,国宴上赵祯那双骤然冷冽的眼睛,想起那辆规格超乎寻常的马车,想起太后宫中那些意味深长的赏赐,连大宋的皇帝和太后都在算计她,那个暗卫凭什么?

一股混合着不甘、嫉妒和强烈占有欲的火焰在他心底燃起,他李元昊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父王李德明总说要以怀柔之策侍奉大宋,换取发展之机,可他早已不耐!西夏男儿,当以刀剑弓马取天下,何须仰人鼻息?

若有一日,他大权在握,铁骑东进,踏破汴京城墙……到那时,他要亲自将她从这重重宫阙、从那个暗卫身边带走,什么礼法,什么婚约,什么宋帝的暗中眷顾,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将灰飞烟灭,他不仅要得到她的人,更要她心甘情愿地站在他身边,共享他打下的江山!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燎原,烧得他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骇人的锐光,但他迅速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只苦笑着举杯:“罢了,喝酒,至少现在,我还能以朋友的身份,与你共饮。”

冰可没看到他眼中那瞬息的锋芒,只当他接受了现实,开心地碰杯:“这就对了嘛!友情万岁!”

窗外,细雪渐渐转密,汴京的屋舍覆上一层浅浅的白。李元昊饮尽杯中酒,那酒液滚过喉咙,却化不开胸中越来越清晰的决心与冰寒。

十一月二十,天更冷了。

冰可早上推开窗,惊喜地发现院子里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糖霜似的雪。天色依旧阴沉,但空气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她裹紧了披风,里面穿的是她设计、锦绣坊特制的羽绒服,轻便又保暖,在这时代绝对是黑科技。

“夫人,礼部来人说,欧洲使团那边通知,画像已成,请您今日得空去取。”小雪端来热水。

“太好了!”冰可眼睛一亮,虽然当模特有点累,但对成画还是充满期待。她快速洗漱,想到今天要取画,特意选了身颜色清雅些的衣裳,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绣银竹纹的比甲,头发简单绾了个堕马髻,簪一支白玉簪,淡扫蛾眉,唇上只点了些口脂提气色。

那辆玄黑色的马车依旧安静地等在巷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车夫默默行礼,为她掀起车帘,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小几上除了点心,还多了一小瓶插着蜡梅的瓷瓶,幽香暗浮。

冰可心里又是一暖,这位“陛下”的细心,真是无微不至。

马车驶向欧洲使团驿馆,到达时,李元昊竟已先一步到了,正与奥托伯爵站在厅中,一起欣赏着那幅已完成的大型油画。

画被立在一个精美的雕花画架上,覆着深红色的绒布。听到冰可的脚步声,奥托伯爵含笑上前,亲手揭开了绒布。

那一瞬间,冰可屏住了呼吸。

画布上,杏黄与浅金的衣裙仿佛在光线下微微流动,但所有的光彩,都聚焦于画中人的面容。

汉斯画师用细腻的笔触和丰富的色彩,将她那混合着东方柔美与现代独立感的气质捕捉得淋漓尽致。微卷的长发披散,发丝间光泽柔和自然;眉眼清晰,那双眼睛尤其传神,带着笑意,却又似乎藏着遥远的思绪,琥珀色的瞳仁在油彩的层层渲染下,竟真的有种透明的质感,仿佛能映出观者的影子。唇上的玫瑰红色饱满欲滴,为整张脸点亮了最明媚的一笔。

背景是虚化的窗棂与朦胧的天光,更衬得人物鲜明突出,栩栩如生。这不是一幅冷冰冰的肖像,而是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画中走出来的“张冰可”。

“我的上帝……”冰可喃喃道,不自觉走近几步,“这也……太像了。”比她在现代看过的任何写真照片都要传神,那种油彩独有的质感与厚度,赋予了画像一种照片无法比拟的生命力。

她几乎要沉醉在这幅“孤芳”之中,心里小小地自恋了一把:我果然还是挺上相的嘛!当然,除了陛下画的那幅,那幅是另一种风格的好看。

李元昊站在她身侧,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画中人,又转头看看身边的真人,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盈,他得到了,至少得到了她的影像。这幅画,从此将是他最珍贵的宝物。

“汉斯画师是真正的大师。”奥托伯爵自豪地说,随即示意仆人捧上另一幅较小的画作,“按照张小姐您的要求,这是临摹的、尺寸较小的一幅,已单独装裱。”

较小的这幅同样精美,虽然细节不如大画丰富,但神韵依旧抓得很准。冰可接过,爱不释手,心里已经盘算好:这幅小的,送给赵助理。

李元昊的大画被仔细包裹起来,由浪埋亲自捧着。奥托伯爵留的那幅画,冰可拿来了毛笔,在画的角落歪歪扭扭的写下了:jennifer1030年11月5日于京都汴京。

奥托伯爵热情地邀请共进午餐,但冰可记挂着送画,婉言谢绝了。与奥托伯爵和汉斯画师道别时,她由衷地用英语感谢了画师的才华与辛劳。

走出驿馆,李元昊与她并肩而行。“这幅画,”他看着她,目光深沉,“我会将它挂在兴庆府我的书房里,每日都能看见。”

冰可没多想,只当他是客套的赞美,笑道:“那可别挂太高,落了灰不好擦。”

李元昊也笑了,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笃定:“不会。我会让它一尘不染。”

与李元昊分开后,冰可让马车改道去了大理寺,她没直接找赵祯,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他那个“公司”,便依旧托周正言传信。

周正言见到那幅用锦布包裹的小画,听完冰可的嘱咐,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应下了:“张娘子放心,下官一定转交赵……赵助理。”

“谢谢周大人!”冰可眉眼弯弯,“那我先回去啦,天怪冷的。”

她走后约莫半个时辰,赵祯便匆匆赶到了大理寺后堂的一间静室,他今日原本心烦意乱,朝堂上为岁币之事又与太后一党争执,回宫后又看到新的密报,说冰可清晨盛装出门取画,与李元昊在驿馆共赏良久……种种情绪堆积,让他眉宇间的郁色浓得化不开。

直到周正言呈上那个包裹,并转达了冰可的话:“冰可姑娘说,这是欧洲画师为她画的油画像,她觉得画得不错,特意要了一幅小的,送给赵助理,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还说……希望您看到画能开心点。”

赵祯愣住了,他轻轻解开锦布,露出里面的画框,当画中人的容颜完整呈现在眼前时,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油画的光影色彩,与水墨截然不同,画中的冰可,美得更加浓烈、鲜活、真实,那双眼睛,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她……特意要了小的,送给我?”赵祯的声音有些哑。

“是。”周正言低声道:“张娘子很是欢喜,说画得像,想来是真心觉得好,才想与您分享。”

赵祯的手指轻轻抚过画框边缘,冰凉的木料,却让他心头滚烫,五日不见,思念早已蔓生成灾。他每天通过密报知晓她的行踪,看到她与李元昊谈笑风生,看到太后对她的赏赐与暗示,那种无力与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此刻,看着这幅画,读着她那简单却真挚的“希望您开心点”,所有的阴霾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她还记着他,念着他,哪怕只是以一个“姐姐”对“弟弟”的关心。

“她人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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