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画便回去了,说天冷。”
赵祯沉默片刻,道:“去请她来,就说……我收到画了,很喜欢,想当面谢谢她。”
周正言有些犹豫:“官家,此刻是否……”
“去请。”赵祯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依旧流连在画上,“朕……我只想见见她。”
约莫两刻钟后,冰可的马车去而复返,她掀开厚重的车帘跳下来,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周大人说赵助理你急着找我?画收到了?喜欢吗?”
赵祯站在廊下,看着她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比画中更加灵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他点点头,侧身引她进静室:“外面冷,进来喝杯热茶。”
在赵祯对面坐下,目光落到桌上的小画上,“怎么样?这油画技术不错吧?跟咱们的水墨画完全两个感觉,色彩特别丰富,立体感也强。汉斯画师真是个天才!”
赵祯为她斟茶,看着她兴奋分享的样子,嘴角不自觉上扬:“嗯,很好,很像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谢谢你,冰可姐,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冰可捧起茶杯暖手,“我看你前几天闷闷不乐的,家里又催婚了?还是工作压力大?送你幅画,看着美人心情好嘛!”她促狭地眨眨眼。
赵祯失笑,心里的郁结又散开些:“是有些烦心事,不过看到画,看到你,好多了。”
“这就对了!”冰可身体前倾,认真道,“我跟你说,人生就像这天气,有晴有雪,但不管外面多冷,心里得给自己点一把火,别总想着那些不如意,多想想开心的事,比如今天收到了好看的画,比如和朋友喝了热茶,比如……嗯,比如太后还赏了我好多东西呢!虽然我觉得她动机不纯,但东西是实打实的好看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轻快,将太后的赏赐、陪李元昊游玩的趣事、油画的新奇,都当成故事讲给他听,她不知道这些话里包含了多少政治讯息和危险信号,她只当是日常分享。
赵祯安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不用思考每句话背后的深意,不用权衡利弊得失,她就是一道光,简单,直接,温暖。
“冰可姐,”他忽然打断她,问了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如果……如果你喜欢的人,注定不能常伴你左右,甚至不能给你名分,你会后悔吗?”
冰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可能是在感慨自身的“逼婚”处境,或者引申到了她的情况,她隐约觉得,赵助理可能知道她和林溪的事。
她放下茶杯,笑容变得柔和而坚定:“不会,爱一个人,不是因为他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他是他。相聚的时候珍惜每一刻,分离的时候彼此牵挂,这就够了,名分、常伴……这些都是世俗的衡量,真正的感情,在心里,不在形式。”
她想起林溪,想起他临行前沉默的拥抱,想起他围着她送的围巾在西北寒风中的身影,心里一片柔软。“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天涯也是咫尺。”
赵祯看着她眼中那抹温柔而笃定的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的疼,她知道他在说林溪吗?她一定很爱那个人吧,爱到可以不在乎身份,不在乎分离。
那他呢?他这份注定无法宣之于口、甚至无法以真实面目相对的感情,又算什么?
“你说得对。”他垂下眼,掩饰住眼中的痛楚,“心里装着,便够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冰可在说,赵祯在听。她给他讲欧洲使团的见闻,讲油画技法的奇妙,讲李元昊对那幅大画的珍视:“他估计要当传家宝了,哈哈”,甚至还讲起太后赏赐的那套赤金头面有多重“戴一天脖子都得断!”
赵祯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暂时忘却了烦恼,时间在茶香与笑语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雪似乎又要落下来了。
“我得走啦,”冰可看看手表,“再不回去,小雪该着急了,你也早点‘下班’,别太拼命。”
赵祯起身送她到门口,看着她重新裹上披风,跳上马车,马车驶离前,她掀开车帘,冲他挥手:“多笑笑!下次见!”
赵祯站在廊下,一直等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身,回到静室,他独自面对那幅小画,画中人笑靥如花。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画中人的脸颊,低声道:“希望你永远这样笑着。”
但愿这笑容,不会被即将到来的风雪吹散。
西北,秦凤路边境,夜已深,寒风呼啸着掠过营帐,发出呜呜的怪响,犹如旷野中孤独的野兽在嘶嚎。营地里篝火大多已熄灭,只留几处值夜的哨火在风中明灭不定。
主帐内,一盏油灯如豆,林溪还未歇息,他坐在简陋的行军榻边,手中拿着一封今日刚到的密报,不是皇城司的公文,而是十八通过特殊渠道,从汴京城内一个与他私交甚笃的低级暗桩那里传来的私信。信的内容比官方简报细致得多,提到了太后对冰可的厚赏及其背后的暗示,提到了冰可连日陪伴李元昊游玩的点滴,甚至提到了欧洲油画完成后,冰可特意要了一幅小像送人,而李元昊如获至宝地带走了大像……
每一个字,都让林溪周身的寒气更重一分。
太后在施压,李元昊在步步紧逼,而他的可儿,还浑然不觉地穿行其中,笑得没心没肺。她送画给谁?是给那个总是郁结的“赵助理”吗?她可知那人的真实身份?可知自己已成了多方博弈的焦点?
一阵尖锐的刺痛攥住心脏,混合着滔天的无力感。他在这里,离她千里之遥,面对的是西夏边军日益频繁的异动和皇城司内部复杂的任务,无法立刻回到她身边,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可儿……”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他抬手,解开了颈间围着的黑色羊绒围巾,这是冰可从现代带来的,触感异常柔软细腻,带着她常用的那款护肤品淡淡的、清冽的香气。他记得她给他围上时,笑着说:“西北风像刀子,这个暖和,不许摘下来。” 那时她眼睛亮晶晶的,手指无意间拂过他的下巴,带起一阵微痒的战栗。
他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的羽绒服。深黑色锦缎面,内里填充着鸭绒,轻便得不可思议,却抵御住了西北最刺骨的寒风。锦绣坊的裁缝起初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制法,是可儿一遍遍画图解释,亲自挑选填充的绒朵,盯着他们一针一线缝出隔断,防止跑绒。
她说:“现在棉花还没普及,不知道你之前是怎么过冬的,这个又轻又暖,你穿着行动方便。” 她不知道,他珍视这件衣服,并非只因它保暖,更因为每一寸布料里,都缝进了她的惦念与巧思。
这些物件,如今成了他在苦寒边地唯一的慰藉,也是折磨,因为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个给予他温暖的人,正身处汴京那座繁华而危险的城池,被别的男人觊觎,被更高的权力算计。
李元昊……林溪眼中划过冰冷的杀意,那个西夏太子,他交手过不止一次,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看可儿的眼神,绝不仅仅是欣赏。
太后的赏赐更是危险信号,朝廷有意用和亲安抚西夏,而可儿,这个无依无靠却牵扯了多方注意的孤女,无疑是现成的、最好用的棋子。
还有官家……赵祯,林溪一直清楚那位年轻皇帝对可儿的特别关注。那份关注里有多少是纯粹的好奇与欣赏,有多少是更深的情感,他无法断定。但可儿似乎完全不知情,只把对方当成一个忧郁的“弟弟”在照顾,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强烈的思念与担忧如同冰原下的暗流,在他冷静的外表下汹涌冲撞。他想立刻飞回汴京,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确认她的安全,想带她离开那是非之地,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
但他不能,任务未完成,皇命在身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自己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完全护她周全,对抗可能来自太后、甚至来自宫廷本身的压力。
他必须更快,更强。
将密报凑近油灯点燃,看着火苗吞噬那些让他心焦的文字,化为灰烬。林溪重新系好围巾,柔软的织物贴着皮肤,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厚重的毡帘。
帐外,漆黑的天幕无边无际,没有星光,只有无尽的寒风与远处西夏军寨零星的火光,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投向东南方向。
可儿,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同一片寒冷的夜空下,汴京平康坊的小院已沉浸在寂静之中。
小雪早已睡下,冰可却没什么睡意,她拥着锦被坐在床上,床头的烛台上,蜡烛已燃过半,烛泪堆叠。
屋内烧着碳盆,暖意融融,这碳是煤粉炭末加香料、黏合剂压成饼状,一饼可烧整日、无烟带香,是赵助理差人送来的。
但她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空落落的,有些发冷。
白天热闹散去,此刻独处,那些被忽略的细微情绪便悄然浮上心头。太后赏赐带来的隐隐不安,李元昊眼中日益清晰的热度与势在必得,奥托伯爵那些意味深长的打量……还有,赵助理接过画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她不是真的傻白甜,穿越前作为医美医生,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懂得察言观色,她能感觉到围绕自己的暗流,只是她一直选择用“没心没肺”来应对,因为她始终抱着“过客”心态,不想卷入太深。
可有些人与事,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她想起林溪,那个沉默寡言,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的男人,他此刻在西北做什么?那里一定比汴京冷得多吧?有没有好好穿羽绒服?围巾还围着吗?
她下床,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小箱笼,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林溪留下的几件旧衣,还有她为他准备、他却没来得及带走的几双厚袜子和一罐她自制的面脂。她拿起一件他常穿的深蓝色劲装,布料已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似乎还能闻到一丝属于他的、清冽如松针的气息。
将衣服抱在怀里,冰可坐回床边,把脸轻轻埋进去。
她想他了,想念他有力的拥抱,想念他沉默的陪伴,想念他偶尔唇角勾起的细微弧度,想念他深夜归来时,身上沾染的夜露与寒气,还有他拥住她时,那份踏实的温暖。
“小溪……”她低声呢喃,“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窗外,似乎又飘起了细雪,簌簌地落在瓦檐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汴京的冬夜,静谧而漫长。
冰可抱着林溪的衣服,靠在床头,望着跳动的烛火,思绪飘得很远。
她想起穿越而来的那个中秋夜,想起与林溪的初遇,想起西园雅集,想起国宴上的歌声,想起相扑场的热血,想起樊楼的美食,想起油画完成时的惊艳……
这个时代,有危险,有算计,但也有鲜活的历史,有趣的人物,还有……让她牵挂的人。
或许,她并不完全是个“过客”了。
烛火“噼啪”轻响,爆开一朵灯花,冰可回过神来,轻轻放下衣服,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缩进被窝,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无论有多少暗涌,日子总要过下去。而她,张冰可,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会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北宋的天圣年间,好好生活,直到找到回去的路,或者……找到留下的理由。
夜更深了,雪落无声,覆盖了汴京的大街小巷,也覆盖了所有在夜色中滋长的思念、谋划与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