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画中执念
西夏,兴庆府,太子东宫。
李元昊的书房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烛火在铜灯台上跳跃,将墙上那幅新挂的油画肖像映照得格外清晰,画中的女子巧笑嫣然,琥珀色的眼眸在光影中仿佛会流转,微卷的长发披散,唇上那抹玫瑰红鲜艳欲滴。
这是他从汴京带回来的,最珍贵的战利品,尽管,这胜利并不完整。
李元昊站在画前,已经看了整整半个时辰,他手中握着一只银质酒壶,壶中是最烈的西夏烧酒,但他一口未喝,只是任由那股灼热在掌心蔓延。
画中的冰可,永远停留在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她微微侧头,眼神里有一种超脱时代的疏离与灵动。李元昊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布上她的脸颊,动作珍重得近乎虔诚。
他记得那个吻,带着药力的灼热和她口中淡淡的甜香。她的舌尖滑入他口腔时那瞬间的战栗,她身体不自觉的贴近,还有她那双因药效而迷离却依旧清澈的眼睛……
“冰可……”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
那日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他无数次后悔,后悔当时为何要犹豫,为何要顾忌什么“心甘情愿”。若是再果断一些,再狠心一些,此刻画中人早已在他怀中,而非远在千里之外的汴京,被那个年轻的宋朝皇帝护在羽翼之下。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着华贵西夏宫装的女子冲了进来。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容貌艳丽,但此刻眉宇间满是怒气与嫉妒,正是李元昊的正妻,卫慕氏。
“殿下!”卫慕氏的声音尖利:“妾身听说,您从汴京带回一幅女子画像,日夜挂在书房观赏!妾身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子,能让殿下如此魂不守舍!”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上,瞬间愣住了。
画中女子确实美得惊心动魄,不是西夏女子那种浓烈奔放的美,也不是宋朝仕女那种含蓄婉约的美,而是一种……混合着异域风情的、鲜活灵动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又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温暖。
难怪……难怪殿下会在国宴上当众求娶,许以太子妃正妃之位。
卫慕氏的心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嫉妒与恐慌交织。她出身西夏大族卫慕氏,是父王李德明亲自为李元昊选定的正妃,代表着党项贵族与西夏王室的联姻。这些年,她尽心尽力扮演太子妃的角色,为他管理后宫,结交贵妇,甚至容忍他纳了几个侧妃。
可她从未得到过他真正的注视,李元昊看她的眼神,永远是疏离的、公式化的,像是在看一件政治工具,而非妻子。
而画中这个女子……殿下看这幅画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痴迷。
“就是她?”卫慕氏的声音颤抖起来:“就是这个宋女,让殿下不惜在汴京丢尽颜面,当众求娶不成,还险些闹出外交事端?”
李元昊终于转过身,目光从画像移到卫慕氏脸上,那眼神里的温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厌烦。
“谁准你进来的?”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慑人的寒意。
卫慕氏被他的眼神吓退了一步,但很快又被嫉妒冲昏头脑:“妾身是殿下的正妃!这东宫,妾身哪里去不得?倒是殿下,堂堂西夏太子,竟然将一个敌国女子的画像挂在书房,日夜相对,成何体统!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李元昊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卫慕氏,你以为你在乎的那些‘体统’、‘颜面’,在她眼里算什么?”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太子妃:“你视若珍宝的太子妃之位,她弃之敝履,你汲汲营营的家族荣耀、后宫权柄,她更是不屑一顾,她要的,你根本不懂她要的是什么。”
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卫慕氏心里,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她……她一个宋女,凭什么……”
“凭什么?”李元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卫慕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现在忽然有点理解赵祯了。”
“赵祯?”卫慕氏一愣,“那个宋国小皇帝?”
“对。”李元昊转身,再次望向画像,声音低沉下来,“当初我不明白,他明明是大宋天子,下一道旨意就能将喜欢的女人纳入后宫,为何要隐瞒身份,以一个‘赵助理’的可笑名头接近她?现在我懂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嘲:“因为他在乎,在乎她的感受,在乎她的选择,他怕一旦以皇帝的身份出现,她会因为君臣之别、身份之差而疏远他,拒绝他,他宁愿藏着掖着,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笨拙地靠近,也不敢冒失去她的风险。”
卫慕氏震惊地看着李元昊,她从未听过殿下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带着一种近乎……羡慕和共鸣的情绪。
“殿下,您……”她声音发干。
李元昊没有理她,继续自言自语:“这个女人……她的婚姻观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要的是全心全意的爱,是平等相待的尊重,是灵魂相契的伴侣,而不是政治联姻,不是后宫争宠,更不是依附于男人的附属品。”
他转过身,看着卫慕氏,眼神冰冷:“所以,卫慕氏,你明白了吗?你所在乎、所争夺的一切,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她想要的,我也给不了,赵祯……恐怕也给不了。”
这番话说得卫慕氏心头发冷。她看着画中女子明媚的笑容,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个从未谋面的宋女,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击败了她,击败了后宫所有女人,甚至……击败了殿下和那个宋国皇帝。
不!她不甘心!
一股疯狂的嫉妒涌上心头,卫慕氏猛地冲向墙壁,伸手就要去撕那幅画:“我要毁了这狐媚子的画像!看她还能不能勾引殿下!”
她的手刚碰到画框——
“你敢!”一声暴喝,卫慕氏只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按在墙上。李元昊的手掐着她的脖颈,五指如铁钳般收紧,眼中是卫慕氏从未见过的、野兽般的凶光。
“咳……殿……殿下……”卫慕氏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
李元昊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总是桀骜的眼睛此刻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卫慕氏,你给我听清楚。”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这幅画,你若敢动一下,哪怕只是碰掉一粒灰尘,你这个太子妃就不用当了,我不介意让卫慕家再送一个女儿过来,反正,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他松开手,卫慕氏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中满是惊恐。
李元昊俯视着她,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但话语里的威胁依旧清晰:“滚出去,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进书房半步,还有,管好你的嘴,若是让我听到任何关于这幅画、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你知道后果。”
卫慕氏连滚爬爬地逃出书房,连头都不敢回。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李元昊走到画像前,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平画框上被卫慕氏碰出的一丝褶皱。
“冰可……”他低声唤道,眼神重新变得痴迷,“你看,为了你,我连自己的太子妃都可以不要。”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胸腔。
父王李德明总说要怀柔侍宋,以和为贵,可他早就受够了!西夏男儿,凭什么要仰宋朝鼻息?凭什么要靠进贡、靠联姻来换取苟安?
他要当皇帝,不仅要当西夏的皇帝,还要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君王,到那时,他要亲率铁骑,踏破汴京城墙,将那个总是温润笑着的宋国小皇帝踩在脚下。
然后,他要亲自走进那座囚禁她的宫阙,将她从赵祯身边带走。
什么礼法,什么婚约,什么皇帝的身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将灰飞烟灭。
他不仅要得到她的人,更要她心甘情愿地,站在他身边,看他君临天下。
“等着我,冰可。”李元昊对着画像,立下誓言,“用不了多久了。”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画像上,仿佛要将画中人笼罩。一个属于新帝的权力格局,正在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强势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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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汴京皇宫,福宁殿御书房。
赵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西北边防奏报,但他的目光却落在案头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上。
匣子没有上锁,他伸手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幅小尺寸的油画,正是冰可送给“赵助理”的那幅肖像。
画中的她,笑得明媚而坦然,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人心。赵祯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不敢像李元昊那样,将画像明目张胆地挂在墙上。太后耳目众多,朝中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若是让人知道皇帝私藏一个女子的画像,还如此珍视,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更别说……冰可至今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里,赵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憋屈,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是大宋天子,坐拥天下,却连光明正大地爱一个人都做不到,他只能躲在“赵助理”这个可笑的身份背后,偷偷摸摸地靠近她,用谎言维持着那份脆弱的亲近。
有时候他甚至羡慕李元昊,那个西夏太子可以当众求娶,可以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欲望,而他,却要处处顾忌,步步为营。
“冰可……”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将画像轻轻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和心跳。
若是她知道他是皇帝,会怎么想?会因为他隐瞒身份而生气吗?会因为君臣之别而疏远他吗?还是会……像拒绝李元昊那样,拒绝他?
他不敢想,门被轻轻叩响,石全的声音传来:“官家,范学士求见。”
赵祯迅速将画像放回木匣,合上盖子,调整好表情:“宣。”
范仲淹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臣参见官家。”
“范卿免礼。”赵祯抬手,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西北军情如何?”
范仲淹呈上奏报,沉声道:“回官家,西夏边境近来异动频繁,李元昊回到兴庆府后,加紧操练兵马,囤积粮草,边境榷场时开时闭,西夏商人抱怨连连,恐是李元昊有意为之,为日后生事制造借口。”
赵祯接过奏报,快速浏览,眉头微蹙:“李德明那边有什么动静?”
“西夏国主李德明身体每况愈下,朝政多由李元昊把持,李德明一贯主张怀柔侍宋,但李元昊……野心勃勃,恐不会安分。”
赵祯放下奏报,沉吟片刻:“范卿,依你看,李元昊何时会有动作?”
“以臣之见,最快明春,最迟……不会超过明年秋天。”范仲淹谨慎地说,“李德明若驾崩,李元昊继位,必定会有一番动作,以立威于国中。而我大宋……正是他立威的最佳目标。”
明春……赵祯心中计算着时间。现在是十一月末,距离明春不过三四个月。
“朕知道了。”他点点头,“范卿,朕有意加强西北边防,你以为如何?”
“官家圣明。”范仲淹正色道,“西夏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只是……”他顿了顿:“如今朝中,太后一党对增兵西北多有阻挠,认为此举耗费国帑,且恐刺激西夏,破坏‘和平’。”
提到太后,赵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个不是他亲生母亲的女人,这些年处处掣肘,名义上是“辅政”,实则是将朝政大权牢牢抓在手中。边防、赋税、官员任免……事事都要过问。
以前他尚存一丝对“母亲”的敬畏和忍让,但自从知道真相后,那份忍让便化作了冰冷的愤怒与算计。
“太后那边,朕自有分寸。”赵祯缓缓道,“范卿,朕要你做一件事。”
“官家请吩咐。”
“你暗中联络西北将领,”赵祯压低声音,“以整顿军务、防备辽夏为名,逐步替换边防军中太后安插的将领,记住,要慢,要稳,不能打草惊蛇。”
范仲淹心中一凛,抬眼看向年轻的皇帝,赵祯的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断与锐利。
“臣……遵旨。”范仲淹深深一揖,他知道,这意味着皇帝终于要开始真正收权了。
“还有,”赵祯补充道:“皇城司那边,朕会令杨怀敏配合你,西北的情报,尤其是关于李元昊的动向,要第一时间送到朕这里。”
“是。”
范仲淹退下后,赵祯重新打开木匣,看着画像中的冰可。
“冰可,再等等我。”他轻声说,“等我真正掌权,等我能够保护你,不再受任何人威胁。”
到那时,他会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他是谁,告诉她,他爱她,问她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哪怕……她心中还有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