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论计时器
农历十二月初五,小雪初霁,阳光稀薄地铺在汴京的街巷上。
平康坊小院的门被叩响时,冰可刚喝完太医送来的调理药,来者是一队内侍,为首的手捧明黄卷轴,神情恭谨却不失威仪。
“礼部协理张氏冰可接旨!”
冰可敛衽跪地,心里嘀咕:这阵仗,比太后赏赐那日还正式。
内侍展开圣旨,清声宣读:
“敕曰:礼部协理张氏冰可,秉性慧敏,通晓番语,前于接待外宾、协理邦交事务中,恪尽职守,颇有功绩。近因公务辛劳,偶感不适,朕心甚念。特赐休沐十日,以示体恤。今既康复,着即日返礼部衙门供职,一切如旧,另赏宫缎两匹,银五十两,珍珠一斛,文房四宝一套,以示嘉勉,尔其益加勤勉,勿负朕望,钦此。”
圣旨用的是浅近文言,冰可听懂了大概,领导说你这段时间辛苦了,给你放了十天带薪假,现在病好了该回来上班了,还发了奖金和慰问品。
“臣女领旨谢恩。”冰可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心里却琢磨开了。
休沐十日……从别院回来那天算起,到今天刚好十天,所以这“休沐”,其实是变相让她在家养身体?还特意等到她身体基本恢复了才下旨“返职”?
这仁宗皇帝也太贴心了吧?简直是古代版人性化管理!
肯定是赵受益求的情!冰可笃定地想。只有那个心思细腻的弟弟,才会想到用这种官方方式,给她一个体面的“病假”理由,既让她安心养身体,又不会引人非议。
“张协理,这是御赐之物。”内侍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们将赏赐一一捧上。
冰可让小雪收好东西,又给了内侍们一些辛苦钱,这才送他们出门。
院门关上,冰可展开圣旨又看了一遍。明黄绢帛,朱砂御笔,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皇帝之宝”印,这些得收好,带回现代,值钱的很啊!
“夫人,官家对您可真好。”小雪小声说。
冰可却叹了口气:“好是好……就是太好了,有点吓人。”
她只是个小小协理,何德何能劳动皇帝亲自下旨慰问?这背后的深意,恐怕不只是“体恤臣子”那么简单。
不过,能出门上班总是好的,被“保护”在家十天天,她都快闷出蘑菇了,而且上班就有工资领,有同事可以聊天,还能打听打听外面的消息。
“小雪,帮我准备一下,下午我去礼部衙门。”
午时过后,冰可坐着那辆玄黑色马车,再次来到礼部衙门。
刚下马车,她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
门口当值的吏员看见她,眼睛一亮,立刻堆满笑容迎上来:“张协理!您可回来了!身体大好了?”
“好多了,多谢关心。”冰可客气地笑笑,心里纳闷:以前这吏员对她虽然客气,但也没这么热情啊?
走进衙门,更奇怪了,一路上遇到的同僚,无论品级高低,都主动跟她打招呼,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恭敬?
“张协理回来了!”
“张娘子气色不错!”
“张协理当心脚下……”
冰可一边回礼,一边心里发毛:我这是升官了还是怎么的?怎么一个个都跟见了领导似的?
等她走到自己的小公廨门口,更惊悚的一幕出现了,那位平时严肃得能吓哭小孩的顶头上司,竟然亲自端着茶盘,站在她门口!
“张协理来了!”礼部左侍郎看见她,脸上立刻露出堪称“和蔼”的笑容,“快进来坐!本官听说你今日返职,特意备了上好的龙团,给你接风洗尘!”
冰可:“……”
她机械地走进公廨,看着礼部左侍郎程琳大人亲自为她斟茶,双手奉上,脑子一片空白。
卧槽……顶头上司给我端茶送水?这什么情况?我是不是穿越到平行世界了?
“程大人,这……这怎么敢当……”冰可接过茶杯,手有点抖。
“诶,张协理不必客气。”程大人在她对面坐下,笑容满面:“你前些日子受惊了,本该多休养些时日,不过既然圣上体恤,让你返职,本官自然也高兴,你通晓番语,能力出众,礼部外事这一块,还得靠你多出力啊!”
冰可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能力出众”,什么“多出力”,都是场面话。真正让程大人如此“礼贤下士”的原因,恐怕是那封圣旨,是皇帝对她超乎寻常的“体恤”。
在官场混的人最是敏锐,官家亲自下旨慰问一个小小协理,还赏赐颇丰,前阵子官家从李元昊手里抢人,三日未上朝,这信号再明显不过,这个张冰可,是官家看重的人。
所以,与其说是对她“热情”,不如说是对皇权的敬畏。
想通这一层,冰可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有点好笑,一方面又觉得悲哀。
“多谢程大人关照,下官定当尽力。”冰可客套地回应。
程琳又寒暄了几句,这才端着空茶盘离开。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班上的……压力山大啊。
公廨里安静下来,冰可摊开纸笔,打算整理一下这几天落下的工作,却总有些心神不宁。
林溪走了一个多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西北那么远,也不知道他到了没有……
她起身走到门口,问隔壁公廨一个相熟的同事:“王主事,请教一下,从汴京到西夏兴庆府,大概要走多久?”
王主事正在誊写文书,闻言抬头想了想:“若是商队正常走,得两个月吧。如果急行军,快马加鞭,十五到二十日可到兴庆府。若是只到边境榷场,比如保安军那边,快则十天,慢则一个月,看天气和路况。”
冰可心里一沉,这么久……
“怎么,张协理有亲友在西夏?”王主事随口问。
“啊,没有,就是好奇问问。”冰可含糊过去,回到自己公廨。
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想给林溪写封信,哪怕只是报个平安,可是信怎么送?托皇城司的杨怀敏?可杨怀敏是皇帝的人,这信送出去,赵受益会不会知道?
想到赵受益,冰可心里又是一乱。
她甩甩头,决定先不想这些烦心事,既然想给林溪写信,总得知道他大概在哪儿吧?
她记得手机里存过中国历史地图。赶紧从随身挎包里翻出手机,自从上次给李元昊拍过照后,她就几乎一直关机,充电宝电量也不多了。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显示30%。还好还好。
她找到地图应用,翻出北宋时期的西北边境图放大。果然,保安军、镇戎军、高平寨、顺宁寨……一个个地名与王主事说的对上了。
“唉,都是这么远……”冰可撑着下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这古代的交通咋这么慢啊啊啊……想念飞机高铁……”
她正看着地图出神,忽然感觉门口有人,抬头一看,一个须发花白、穿着深青色官服的老者站在门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腕。
冰可下意识捂住手腕上的欧米茄手表,这老爷子谁啊?看打扮应该是个官,但她对宋朝官服实在是个文盲,除了龙袍,其他一概不认识。
“这位……大人?”冰可站起身,施了一礼。
老者没回礼,反而快步走进来,眼睛还盯着她的手腕:“小娘子,你腕上戴的……是何物?”
声音苍老但洪亮,带着浓浓的好奇。
冰可低头看了看手表,镶钻的表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回大人,这是计时器,看时辰用的。”
“计时器?”老者眼睛更亮了:“可否让老夫一观?”
冰可摘下手表递过去,老者接过,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表盘、表冠,又凑到眼前仔细看里面的指针和刻度。
“精妙……太精妙了!”老者赞叹道:“这刻度如此精细,这指针……是如何转动的?为何能如此精准?小娘子,这物从何而来?”
冰可心里快速盘算:这老爷子看起来像个技术宅,应该不是来找茬的。
她斟酌着说:“这是……家乡带来的,里面有机簧,靠发条驱动。”她尽量用古人能懂的词汇解释。
“发条?机簧?”老者若有所思:“可否详细说说?”
于是,接下来半个时辰,冰可的公廨成了小型科普课堂,她尽量简化地解释了机械表的原理,老者听得如痴如醉,不时追问细节,冰可发现,这老爷子虽然不懂现代术语,但理解力极强。
“所以,你是说,这‘游丝’的弹性,配合这‘摆轮’的惯性,能形成一个稳定的往复运动,再用齿轮记录这运动的次数,就能精确计量时间?”老者总结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冰可点头,心里佩服:这老爷子可以啊!
“妙!妙啊!”老者抚掌大笑:“这与老夫的‘莲花漏’,有异曲同工之妙!”
莲花漏?冰可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老夫燕肃,现任工部侍郎。”老者这才想起自我介绍:“毕生钻研计时之法,这‘莲花漏’,是老夫改进的一种漏刻,用了虹吸原理和‘漫流系统’,让漏壶水位恒定,大大提高了计时精度。”
燕肃!冰可想起来了!北宋著名的科学家、画家,发明了莲花漏!
“原来是燕侍郎!久仰久仰!”冰可真心实意地行礼,能跟这样的大科学家交流,她也很兴奋。
两人越聊越投机,燕肃详细讲解莲花漏的原理,冰可则用现代物理知识帮他分析优化方向,冰可展示手表的细节,燕肃则提出许多关于材料、工艺的见解。
燕肃完全忘了自己本来是来礼部办事的,冰可也暂时抛开了那些烦心事。
“小娘子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老夫受益匪浅!”燕肃感慨,“改日定要请你到工部,看看老夫的莲花漏和其他一些机巧之物。”
“一定一定!”冰可眼睛发亮。
两人正约定时间,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聊得很开心?”
冰可和燕肃同时转头。
赵祯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色常服,玉冠束发,眉眼含笑地看着他们,他今日的打扮比往常更显贵气,但姿态仍是那个温和的“赵助理”。
燕肃看到赵祯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出了这是谁,这张脸,这身气度,他在大朝会上见过不止一次。
但他毕竟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人精,立刻意识到皇帝是微服私访,不愿暴露身份,他脸上惊讶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便迅速恢复常态,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看向冰可:“张娘子,这位是……?”
冰可没注意到燕肃那瞬间的异样,自然地介绍:“燕侍郎,这位是赵受益赵助理,在……呃,在宫里当差,也是我的朋友。”她顿了顿,又对赵祯说:“赵助理,这位是工部侍郎燕肃燕大人,精通机巧发明,我们刚才在讨论计时器。”
赵祯对燕肃微微颔首,笑容温润:“燕侍郎,久仰。”
这话说得客气,他心中更加笃定,这位张娘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赵公子过奖了。”燕肃拱手还礼,姿态恭敬却不谄媚:“老夫与张娘子在切磋学问”他刻意用了“赵公子”这个称呼,既符合微服私访的设定,又保持了基本的尊重。
赵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愧是燕肃,反应极快。
“燕侍郎谦虚了。”赵祯走进公廨,很自然地在冰可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方才在门外听到二位的讨论,受益匪浅,尤其是张娘子那‘手表’,当真是巧夺天工。”
燕肃见皇帝坐下,自己便不好再坐,但又不能一直站着引人怀疑,正迟疑间,冰可开口了:“燕侍郎您坐呀,别站着,赵助理不是外人,咱们继续聊。”
这话让燕肃心里又是一惊,不是外人……张娘子对皇帝说话的语气如此自然随意,两人的关系显然非同一般。
他依言坐下,但姿态比刚才拘谨了些,说话也更加注意分寸,三人的对话继续,但气氛微妙地变了。燕肃的话更多转向请教和倾听,而赵祯虽然以“赵助理”的身份参与讨论,但偶尔提出的见解却让燕肃暗暗心惊,这位年轻的天子,对格物之学的理解,远比朝堂上表现出来的要深刻得多。
聊了约一盏茶时间,燕肃意识到自己该走了。他起身告辞:“赵公子,张娘子,老夫想起工部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张娘子,改日再约!”
“燕侍郎慢走。”冰可送他到门口。
燕肃转身时,余光瞥见赵祯看向冰可的眼神,那目光中的温柔与专注,绝非普通“朋友”或“助理”该有的。他心中了然,却只作不知,快步离去。忽然想起来前阵子官家从李元昊手里抢人,恐怕就是眼前这个小娘子吧!
公廨里只剩下赵祯和冰可。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冰可站在门边,有些局促,十天不见,赵受益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还是那张俊美的脸,还是那双温柔的眼睛,但眼神里多了些更深沉的东西。
“过来。”赵祯轻声说,语气是熟悉的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冰可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