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帝心昭昭
冰可离开别院的当日下午,赵祯便回到了皇宫。他没有直接去福宁殿,而是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召见了当夜第一个冲进平康坊小院的暗卫。
地点选在皇城司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烛火摇曳,将赵祯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石墙上,拉得细长而威严,他端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面沉如水。
那名暗卫单膝跪地,垂首汇报:“……属下等人察觉到院门被外锁,便知有异,破门而入时,西夏太子李元昊正将张娘子压在榻上,两人衣衫均已不整,李元昊正在拉扯张娘子的外裳,张娘子神志不清,但有推拒之态,嘴……两人嘴……”
赵祯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椅臂,骨节泛白,声音却平静得可怕:“说仔细些,嘴如何?他碰到她哪里了?”
暗卫的声音更低:“李元昊嘴在张娘子的嘴上,外衫襟口已被扯开,露出中衣,李元昊的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正覆在张娘子肩颈处,意图解开中衣系带,幸而张娘子所穿乃宋制襦裙,衣带繁复,李元昊似不熟悉,一时未能得手,且张娘子虽中药力,仍存一丝清明,双手紧握衣襟,故李元昊未能……”
“未能”之后的话,暗卫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赵祯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一幕:冰可衣衫凌乱,无助地躺在榻上,李元昊那嘴在冰可的嘴上,双手在她身上……而他的冰可,还在用最后一丝力气抵抗。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连久经训练的暗卫都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你们做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玄五”
赵祯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若非你们及时破门,拖延了时间……”
后果不堪设想,他甚至不敢细想。
“传朕口谕,”赵祯一字一句道,“当夜所有参与行动的暗卫,无论皇城司还是朕的亲卫,各赏金百两,擢升一级。你玄五,”他看着跪地的暗卫头领,“擢两级,赐宅一座。”
玄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深深叩首:“谢陛下隆恩!属下等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这是你们应得的。”赵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今日起,你带原班人马,专职护卫张娘子,记住,你们的命主只有一人,张冰可,她的安危,高于一切,无论何人,包括太后懿旨,若意图对张娘子不利,或试图接近、探查,不必请示,立即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带着铁血般的寒意。
玄五心头巨震,但立刻领命:“属下遵旨!必誓死护卫张娘子周全!”
“去吧。”赵祯挥挥手,“加强平康坊小院四周防卫,两百步内,朕不希望看到任何可疑之人,若有人窥探,无论是谁的人,先拿了再说。”
“是!”
玄五退下后,暗室内只剩下赵祯一人。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慢慢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上冰冷的雕花,眼前又浮现出冰可沉睡的容颜,她在他怀中无意识的依偎,她醒来时那娇羞又坦然的模样……
“冰可……”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不再是“冰可姐”。这个称呼的改变,昭示着某种心境的彻底转变,她不再是他需要仰望、需要保持距离的“姐姐”,而是他想要彻底拥有、融入骨血的女人。
“谁也不能再伤害你。”他对着虚空,轻声却坚定地立誓,“谁也不能。”
从暗室出来,赵祯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玄色常服,崇徽殿的总管太监已侯在门外,躬身道:“官家,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赵祯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带路。”
崇徽殿内,檀香依旧袅袅,气氛却与往日不同。刘太后端坐于主位之上,并未像往常那样斜倚暖榻,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绣金凤的宫装,头戴九翟冠,面容肃穆,眼神锐利,显然已等候多时。
赵祯步入殿内,依礼参拜:“儿臣见过大娘娘。”
“官家来了。”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坐。”
赵祯在左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并未像往日那样略显拘谨。他抬眼看向太后,目光平静,等待着她开口。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却不喝,只缓缓道:“听闻官家这几日,都未曾临朝?”
“儿臣前日身体不适,歇息了两日。”赵祯回答得滴水不漏。
“身体不适?”太后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哀家怎么听说,官家是去了城南别院,陪着那位礼部的张协理?还调用了禁军,围了平康坊的民宅,甚至……从西夏太子李元昊手中,将人硬抢了回来?”
她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官家!你可知道此举会带来何等后果?私自调动禁军围困民宅,已是有违律例!更遑论从西夏使臣手中抢人,李元昊乃是西夏太子,代表西夏国体!你此举,置两国邦交于何地?若因此挑起边衅,你如何向列祖列宗、向天下臣民交代!”
这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若在往日,赵祯或许会心生压力,至少会表面恭顺地解释。但此刻,听着这位“不是亲生母亲”的女人用如此冠冕堂皇的语气质问他,赵祯心中涌起的不是惶恐,而是一股冰冷的愤怒与嘲讽。
他抬起头,直视太后,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大娘娘所言,儿臣不敢苟同。”
太后瞳孔微缩,她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赵祯,似乎与往常不同,少了那份隐约的怯懦和顺从,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沉稳与锐气。
赵祯继续道:“第一,禁军护卫百姓,擒拿宵小,本就是职责所在,平康坊有人意图□□朝廷命官,儿臣闻讯前往处置,调用禁军合情合理,何来‘私自调动’、‘有违律例’之说?”
“第二,”他声音微冷,“李元昊虽为西夏太子,但在大宋境内,亦需遵守大宋律法,他涉嫌参与□□朝廷命官,儿臣身为大宋天子,依法将其与受害者隔离,并遣送其离开险境,有何不妥?难道只因他是西夏太子,便可在我大宋京城为所欲为,而朕却要视而不见,任其欺凌我朝臣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若真如此,那我大宋国体威严何在?天下人又会如何看朕这个皇帝?是觉得朕连自己的臣子都护不住,还是觉得我大宋软弱可欺,连西夏太子都可随意染指我朝官员?”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太后一时语塞,脸色微沉。
赵祯却不给她喘息之机,语气转淡,却字字如刀:“至于大娘娘所说的‘挑起边衅’,儿臣倒想问问,若我大宋连一个无辜女子都护不住,要靠牺牲女子清白与性命来换取所谓‘和平’,这样的和平,要来何用?这样的朝廷,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年轻的面容上是一种太后从未见过的、属于帝王的威严与决断:“大娘娘,此事儿臣心意已决。张冰可乃我大宋子民,更是有功于朝廷的臣子,她的安危,朕护定了,从今日起,平康坊小院由禁军与皇城司共同护卫,任何人不得擅近,若有违者,无论何人指使,一律按谋害朝廷命官论处!”
他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表面的恭敬,话语却如冰锥:“儿臣尚有政务处理,先行告退,大娘娘若无其他教诲,儿臣便不打扰您清修了。”
说完,不待太后反应,转身大步离去。
刘太后僵坐在位子上,看着赵祯决绝离去的背影,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慌乱。
今天的官家,太不一样了。
往日的赵祯,虽然偶尔也会坚持己见,但对她这个“母亲”始终保持着基本的恭敬与顺从,可今日,他句句反驳,寸步不让,眼神中甚至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疏离与冷意。
那句“无论何人指使”,分明是在警告她!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钻进太后心里,让她不寒而栗,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嵌入掌心。
不行……这个张冰可,绝不能留了!
从崇徽殿出来,赵祯的脚步未停,径直转向坤宁宫。
坤宁殿内,郭皇后早已得到消息,知道赵祯先去了崇徽殿,此刻正焦躁不安地在殿内踱步。听到“官家驾到”的通报,她急忙整理衣冠,迎了出去。
“臣妾恭迎官家。”她屈膝行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婉。
赵祯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入殿内,在主位坐下。他挥退了所有宫人,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后可知,朕今日为何而来?”赵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郭皇后心中一紧,强笑道:“官家可是为了前朝之事烦心?臣妾听闻……”
“朕是为了张冰可被下药之事而来。”赵祯打断她,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她,“皇后对此事,有何看法?”
郭皇后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露出一副惊讶又愤怒的表情:“竟有此事?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对朝廷命官下此毒手?官家定要严查,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来,千刀万剐!”
她演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毫不知情。
赵祯看着她做作的表情,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这就是他的正宫皇后,一个心思歹毒、演技拙劣的女人,六年了,他从未碰过她,也从未对她有过半分真情,如今看来,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皇后当真不知?”赵祯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春风醉’……宫中似乎只有坤宁宫的库房,登记在册一瓶吧?”
郭皇后浑身一颤,踉跄后退一步,声音发虚:“官家……官家此言何意?库房之物繁杂,许是登记有误,或是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宫人偷了出去……臣妾,臣妾真的不知啊!”
“不知?”赵祯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那送药的宫女,今晨‘不慎’落井身亡,皇后可知?”
郭皇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朕今日来,不是来听你辩解的。”赵祯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证据,朕已在查,在查清之前,皇后便在坤宁宫好好‘静养’吧,从今日起,无朕诏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宫中一应事务,暂由苗妃代管。”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必要大典需皇后出席外,朕不想再看见你。”
郭皇后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恐惧,还有疯狂的嫉妒与不甘。
“官家!您……您为了那个贱人,竟要如此对待臣妾?”她终于撕下了伪装,声音尖利,“她是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无媒无聘便与男人同居,早已失了清白的下贱坯子!臣妾是您明媒正娶的皇后,是郭家的嫡女,母仪天下!她连给臣妾提鞋都不配!官家您为何……为何偏偏对她……”
“闭嘴!”赵祯猛然转身,厉声喝道,他眼中怒火燃烧,那是郭皇后从未见过的、属于帝王的震怒。
“你以为你在意的身份、地位、门第,在她眼里算什么?”赵祯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如铁:“她弃之如敝履!她想要的,你给不了,朕……也给不了,但她拥有的东西,你这辈子都不会懂,她的真诚,她的豁达,她的才华,还有她那颗比金子还干净的心!”
他逼近一步,看着郭皇后因嫉妒而扭曲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你只看到她‘失了清白’,却看不到她是被人陷害!你只看到她的‘卑贱’,却看不到她待人以诚、心怀慈悲!你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想的只有争宠、算计、维护你那可笑的‘尊荣’。而她,一个你口中的‘下贱坯子’,却在想着如何帮助他人,如何活得坦荡自由!”
“郭氏,”赵祯直呼其姓,语气疏离如陌路,“朕告诉你,你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从今日起,好好在你的坤宁宫反省,若再让朕发现你有任何动作……”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朕不介意,让郭家换个女儿送进宫来。”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郭皇后,转身大步离去。
“石全。”
“老奴在。”
“调一队禁军,将坤宁宫围起来,里面的人,无朕手谕,一个也不许出来,外面的人,无朕允许,一个也不许进去。”
“遵旨。”
赵祯头也不回地离开坤宁宫,走向福宁殿。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决绝的孤独。
冰可,你看,我在学着保护你了。
即使,是用这种冷酷的方式。
皇帝从西夏太子手中抢人、三日不朝、围困皇后宫殿……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汴京的官场。
次日早朝,气氛格外微妙。
赵祯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底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不少人神色闪烁,欲言又止。
果然,御史台一位姓王的御史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臣有本奏!”
“讲。”赵祯淡淡道。
王御史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臣闻,前日官家为一名女子,私自调动禁军,围困民宅,更与西夏太子发生冲突,险些酿成外交事端!且为此三日不临朝政,实非明君所为!望官家以社稷为重,以礼法为绳,切莫因私情而废公义,因女色而误国事!”
这番话掷地有声,矛头直指皇帝,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向龙椅上的年轻帝王。
赵祯神色未变,只平静问道:“王御史所言‘因私情而废公义’,‘因女色而误国事’,可有实证?”
王御史一愣,随即道:“官家三日不朝,汴京皆知!禁军围困平康坊,众人目睹!此事皆因一名女子而起,难道不是事实?”
“是吗?”赵祯微微挑眉,“那朕倒要问问,若有宵小在我大宋京城,意图□□朝廷命官,朕闻讯前往处置,调用禁军擒拿凶徒,保护臣子,有何不妥?此乃朕身为天子之职责,何来‘因私情’之说?”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三日不朝,朕前日身体不适,歇息两日,莫非连生病养息的资格都没有?还是说,在诸位爱卿眼中,朕连生病的权利都该被剥夺,必须日日枯坐朝堂,才算是‘以社稷为重’?”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点明了事件性质,□□朝廷命官,又解释了三日不朝的原因身体不适,还反将了一军,王御史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这时,又一位大臣出列,是枢密院的一位老臣,语气较为缓和:“官家,即便事出有因,但因此与西夏太子发生龃龉,恐非善策。西夏近年日益骄横,边境不宁,若因此小事激化矛盾,引得边衅再起,岂非因小失大?臣闻那女子乃一孤女,若真能以此换取边境数年安宁,于国于民,未尝不是……”
“未尝不是什么?”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范仲淹出列,面色肃然,他向赵祯一揖,随即转向那位老臣,朗声道:“李枢密此言差矣!国与国相交,当以礼、以信、以力!岂能靠牺牲一弱女子之清白与性命来换取所谓‘安宁’?此非大国之道,实乃懦夫之行!”
他转向赵祯,躬身道:“官家,臣以为,官家护卫臣子,严惩凶徒,乃明君之举!张娘子虽为女子,却于国有功,紫宸殿上展我大宋文采,接待外宾显我大宋气度,更于刑案中有助大理寺。如此才德兼备之臣,岂能因外邦觊觎便拱手相让?若真如此,则国将不国,人心尽失!臣,为官家此举,深感欣慰!”
这番话正气凛然,掷地有声,晏殊也出列附和:“范学士所言极是,张娘子之才,我等皆亲眼所见,官家护才、惜才,乃社稷之福。至于西夏,若其真因一女子而兴兵犯境,则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大宋更当整军经武,严阵以待,岂可示弱于人?”
欧阳修、富弼等与冰可有过交往的年轻官员,虽未直接发言,但脸上神情显然是赞同范、晏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