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有赞同范仲淹的,认为国体尊严高于一切;也有担忧边境的,认为不该为一女子冒险;还有迂腐之辈,暗暗觉得皇帝为一个“不清白”的女子如此大动干戈,有失体统。
赵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抬手制止了争论,缓缓开口。
“诸卿所言,朕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范卿、晏卿所言,深合朕心。大宋立国,靠的是君臣一心、百姓拥戴,靠的是礼义廉耻、法度威严!而不是靠牺牲女子、委曲求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今日在此明言:张冰可乃我大宋子民,是朕亲封的礼部协理,她的安危,朕护定了,此事,关乎国法,关乎人心,更关乎我大宋的脊梁!若有人再议‘和亲’、‘牺牲’之语,休怪朕不留情面!”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至于西夏朕已遣使致书李德明,严正申明我朝立场,若其子李元昊在我大宋境内所为传出,损的是他西夏太子的颜面,是他西夏的国体!朕倒要看看,李德明有没有这个脸面,为儿子企图□□他国官员之事兴师问罪!”
这番话霸气十足,既表明了态度,又将责任推回给西夏。朝中主战派精神一振,主和派则暗自叹息,知道皇帝心意已决。
“此事,到此为止。”赵祯最后道,“若再有妄议者,御史台可依律弹劾,退朝!”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
范仲淹与晏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一丝敬佩。担忧的是边境局势,敬佩的是年轻皇帝展现出的担当与魄力。
只是……那位张娘子,与官家,与皇城司那位林首领……这其中的纠葛,恐怕不会如此轻易了结啊。
平康坊小院,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
院墙外,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禁军持戟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更远处的街巷口,还有便装的皇城司暗卫游弋。真如赵祯所言,两百步内,连只可疑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院内,冰可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廊下的摇椅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蜡梅发呆。
已经五天了。
自从那日从别院回来,她就一直被“保护”在这个小院里,太医每日准时来请脉、送药,态度恭敬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小雪起初被这阵仗吓坏了,现在也渐渐习惯,只是每次出门采买,都有两名侍女“陪同”,说是帮忙拿东西,实为监视保护。
冰可的身体确实还有些虚弱,那“春风醉”药性太烈,虽经疏解,但对女子身体的损耗不小。太医说她气血亏虚,需要长期温补调理,尤其要留意月事是否如期。
月事……冰可算了算,穿越过来三个多月了,一次都没来过。她倒不担心怀孕,自己就是医生,身体什么状况很清楚。她怀疑是穿越带来的生理紊乱,等回去后得好好检查。
眼下让她心烦的不是身体,而是这越来越复杂的局面。
赵受益对她的保护,已经到了近乎囚禁的地步。她知道他是好心,怕太后、皇后再对她下手,但这种密不透风的保护,也隔绝了外界的所有信息。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朝堂如何议论,甚至不知道……林溪现在怎么样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天没有中药,如果李元昊没有来告别,如果赵受益没有及时赶到……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已经被李元昊带回西夏,也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她不后悔,即使那三天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即使现在局面变得如此复杂,她也不后悔,至少,她还活着,还有机会回到现代,还有机会去救林溪。
只是……心里对赵受益的那份愧疚和牵挂,越来越重了。
那个19岁的少年,情窦初开,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给了她。而她却注定要离开,甚至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我这算不算渣女啊……”冰可小声嘀咕:“撩完就跑,实在太不地道了。”
可是她能怎么办?留下来?做赵受益的妾室?然后和一堆女人争宠,在这个深宫里耗尽一生?不,那不是她要的生活。
她的归宿在现代,在林溪身边,那里有她的事业,她的朋友,她熟悉的一切。
只是……想到要离开赵受益,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会隐隐作痛。
“算了,不想了。”冰可甩甩头,站起身:“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再过两个多月,凯恩就来了。到时候……再说。”
她走进屋里,拿出那幅赵祯官家赐给她的画像,展开看着,画中的自己,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超脱时代的疏离感。
“陛下啊陛下,”她对着画像喃喃自语,“您对我这么好,到底是因为赵受益求了您,还是……另有原因呢?”
她总觉得,那位从未谋面的年轻皇帝,对她的态度好得有些过分,赐画、赐物、派车、甚至不惜驳了李元昊的面子保下她……这已经超出了对一个普通臣子的关照。
难道……是因为赵受益?
想到赵受益提起“皇帝亲戚”时那恭敬又自然的态度,冰可觉得很有可能,赵受益在皇室中地位应该不低,深得皇帝信任,所以才能调动这么多资源来保护她。
“唉,欠的人情越来越多了。”冰可将画像卷好,小心收起。
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当面谢谢那位皇帝,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通往西夏的官道上,一支马队正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李元昊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离开汴京已经五日,越是远离那座繁华的帝都,心中的怒火就越是炽烈。
昨日,潜伏在汴京的探子终于传来密报。
“太子,汴京消息。”浪埋驱马靠近,压低声音,“张娘子被赵官家安置在城南皇家别院三日,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无人能近。三日后,张娘子返回平康坊小院,依旧被严密保护,赵官家为此事,与太后争执,更将郭皇后软禁宫中……”
“够了!”李元昊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不甘。
三日!别院!禁军围护!
同为男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日冰可中药,那般媚态,哪个正常男人能忍得住?更何况是早就对她心怀不轨的赵祯!
他们一定有了肌肤之亲!一定!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仿佛能看到赵祯抱着冰可进入别院,看到他们在床榻上缠绵,看到冰可在那个年轻皇帝身下婉转承欢……
“啊……!”李元昊猛地抽出腰刀,狠狠劈向路旁一棵枯树。刀光闪过,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轰然倒地。
“太子息怒!”浪埋等人急忙下马。
李元昊握着刀,喘息着,眼中血丝密布。
想起那日的吻,明明他阅女无数,但他还是知道那个吻是如何让他心悸!他恨!恨那日的犹豫!恨宋朝衣服的繁琐!更恨赵祯的横插一手!
如果那日他再果断一些,如果冰可穿的是西夏简便的服饰,如果他不在乎她的意愿强行要了她……那么现在,冰可已经是他的女人,已经在他的马队中,跟他一起返回西夏!
即使赵祯事后追究,生米煮成熟饭,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和底气要人!宋朝为了边境安宁,很大概率会妥协!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冰可被赵祯带走了,在别院待了三天,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即使他再想要她,一个被宋朝皇帝“宠幸”过的女人,他还能理直气壮地要吗?父王会同意吗?西夏的臣民会怎么看?
耻辱!天大的耻辱!
“赵祯……”李元昊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你抢我女人,此仇不共戴天!”
浪埋单膝跪地,沉声道:“太子,张娘子是难得的好女子,待我们这些粗人平等亲切。属下也希望她能成为太子的妃子。只是如今……”
“如今怎样?”李元昊冷笑,“她以为跟了赵祯,就能平安无事?就能摆脱我?”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汴京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深沉而危险。
“赵祯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大宋……看似繁华,内里早已腐朽。君臣猜忌,文武相轻,太后干政,皇帝软弱……”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这样的朝廷,能撑多久?”
“太子的意思是……”
“回去后,加紧练兵,囤积粮草。”李元昊翻身上马,声音在风雪中清晰传来:“父王老了,行事太过保守,大宋这块肥肉,早就该咬下一口了,等本王掌权之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
“不仅要拿下河西,更要马踏汴京!到那时,赵祯护不住的东西,本王要亲手拿回来!冰可……你逃不掉的。”
浪埋等人肃然领命,马队再次启程,在风雪中向着西夏的方向疾驰。
李元昊最后回望了一眼汴京,眼神复杂。
冰可,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站在我身边。
西北边境,夜色如墨。
林溪站在营帐外,手中捏着一封刚从汴京加急送来的密报。信纸在寒风中哗啦作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生疼。
“十一月二十二夜,张氏于平康坊小院遭人下药,疑为‘春风醉’,西夏太子李元昊在场,意图不轨。官家亲率禁军前往,将张氏带走,安置于城南别院。官家陪伴三日,未曾临朝,后张氏返家,禁军与皇城司共同护卫,戒备森严,太后、皇后对此事反应激烈,官家态度强硬……”
信的后半部分,是详细的事件经过和各方反应。
林溪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刺骨的寒风吹透他的衣衫。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下药……李元昊……官家亲往……别院三日……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可以想象那夜的凶险。冰可中了那种药,该有多难受?多害怕?李元昊那个畜生,有没有碰到她?官家……官家及时赶到了,带走了她。
可是,别院三日……
林溪闭上眼睛,他太了解那种药的霸道,太医说的“需男子疏解”,绝非虚言,而官家对冰可的心思,他早就有所察觉。
那么这三天,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同为男人……
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的可儿……他放在心尖上疼着、护着、等着回去娶她的可儿……
“头儿……”十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担忧。
林溪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他将密报凑到火折子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那些让他心碎的文字,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汴京那边,我们的人还能靠近小院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十八低声道:“难,官家派了重兵,还有他自己的暗卫,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围盯着,进不去。”
林溪沉默片刻,道:“让他们撤回来吧,既然官家要护,就让他护。”
“头儿?!”十八惊讶。
“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林溪转身,望向西夏军寨的方向,眼神凌厉如刀,“李元昊……他该为此付出代价。”
“可是边境近日西夏增兵频繁,恐有异动,我们是否该向朝廷示警?”
“示警?”林溪冷笑,“你以为官家不知道?他比我们更清楚。增兵……好啊。”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传令下去,加快搜集西夏军情,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军寨的位置,每一条粮道的路线,每一个将领的底细。”
“头儿,您这是……”
“李元昊敢动我的女人,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林溪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不是想打仗吗?我成全他。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
“这场仗该怎么打,什么时候打,由不得他说了算。”
十八心中一凛,领命而去。
林溪独自站在寒夜中,从怀中掏出那条冰可送的黑色羊绒围巾,轻轻贴在脸上。围巾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淡淡的气息。
可儿……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但伤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元昊,赵祯……你们等着,等我回去,等我带你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