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你在礼部甚好,官家庇护周密,我心稍安,只是可儿……玄五乃官家亲卫,寸步不离守护,朝中已有非议,你心思单纯,不知人心险恶,万事需谨慎,若觉不妥,可寻杨知事相助。”
冰可心中一紧,林溪知道了,知道赵受益派人保护她,知道这保护已经严密到惹人非议。
他会不会误会?会不会觉得她与赵受益……
她继续往下看:“可儿,我知你心善,待人真诚,但皇家之事,错综复杂,非你我能左右,你只需记得,无论发生什么,我信你,等你,二月归期,我必赴约,若那时我未归,你亦不必等,先行回去,救十三岁之我,更为要紧。”
“珍重万千,盼早日相见,你的小溪”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华丽辞藻,但字字句句都是沉甸甸的承诺与信任。
冰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墨迹。
林溪没有责怪她,没有质问她和赵受益的关系,他只是担心她,提醒她,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信她,等她。
这样的信任,让她更加愧疚。
她将信贴在心口,许久,才小心折好,贴身收藏。
窗外暮色渐沉,礼部的官员们陆续下值,冰可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刚走出公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青幔马车停在衙门外。
赵祯从车上下来,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玄色貂裘,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他看到冰可,眼睛立刻亮起来,快步上前。
“冰可,今日可忙完了?”他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书袋,“我送你回去。”
同僚们投来各色目光,好奇的、羡慕的、不屑的、嫉妒的。冰可有些尴尬,低声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这么多人看着……”
“看着又如何?”赵祯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接自己喜欢的女子下值,天经地义。”
他扶着她上了马车,车厢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赵祯细心地为她解下披风,又递上一个暖手炉。
“今日宴公他们又去找你了?”他问。
冰可点头,苦着脸:“差点露馅,还好我急中生智,背了首纳兰性德的词混过去了。”
“纳兰性德?”赵祯疑惑。
“呃……就是我家乡的一位词人。”冰可赶紧转移话题,“受益,宴大人好像……不太喜欢我,他今天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赵祯握紧她的手:“宴公心思深沉,但为人正直,他只是……还不了解你,日久见人心,他会明白的。”
冰可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的不安稍缓,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受益,我有点怕。”
“怕什么?”赵祯将她搂紧。
“怕……怕很多事情。”冰可没有说下去。
她怕宴殊的试探,怕太后的算计,怕自己越陷越深,怕最后伤害了林溪,也伤害了赵受益。
赵祯以为她怕的是朝中非议,柔声安慰:“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冰可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马车在平康坊小院外停下,赵祯扶她下车,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冰可,”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今晚……我能留下吗?”
冰可脸一红,想起林溪的信,心中挣扎,她该拒绝的,该保持距离的。
可是看着赵祯期待的眼神,看着他那张年轻俊美的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她低下头,“我有点累……”
“我就陪你说说话,什么也不做。”赵祯急忙道,“你若累了,我守着你睡。”
他说得真诚,眼神干净,冰可心软了,最终点了点头。
这一夜,赵祯果然守信,他只是拥着她,轻声说着话,说礼部的趣事,说宫里的见闻,说他对未来的设想。
“冰可,等年关过了,我带你去城外踏青,汴京郊外有处梅林,腊月梅花开得正好。”
“冰可,你喜欢江南吗?等开春了,我请旨南下巡访,带你一起去,江南三月,草长莺飞,你会喜欢的。”
“冰可,我让人在城东置了处宅子,离礼部近,环境清幽。你若愿意,年后可以搬过去……”
他说着说着,怀中的呼吸渐渐均匀。冰可睡着了。
赵祯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冰可,”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会让你幸福的,一定。”
崇徽殿
刘太后屏退左右,殿内只剩她与赵祯母子二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官家近日,倒是勤勉。”太后缓缓开口,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只是哀家听闻,官家时常出入城南别院,甚至……亲赴礼部衙门,接那位张协理下值?”
赵祯神色平静:“张协理乃朝廷命官,儿臣体恤臣子,有何不可?”
“体恤臣子?”太后冷笑,“哀家看是体恤过头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先与皇城司暗卫同居,又卷入春药丑闻,如今更引得官家神魂颠倒,三日不朝!这般女子,留之何用!”
赵祯抬眼看她,眼中一片冰冷:“大娘娘此言差矣,张冰可才华出众,于国有功,至于‘春药丑闻’,她是受害者,罪在幕后黑手,儿臣已命人彻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幕后黑手?”太后眼神锐利,“官家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一些线索。”赵祯淡淡道,“比如那瓶‘春风醉’,比如那个‘不慎’落井的宫女,比如……某些人迫不及待想将她送去西夏的动机。”
太后脸色微变。
赵祯继续道:“大娘娘,张冰可是儿臣要保的人,从今日起,谁若再敢动她,便是与朕为敌,包括……”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试图将她送去西夏,换取所谓‘和平’的人。”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佛珠串“啪”地掉在地上。
“官家!你为了一个女子,竟如此与哀家说话!”
“儿臣只是陈述事实。”赵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另外,年关国宴,皇后自然可以出席,但除此之外,坤宁宫照旧禁足,这是朕的旨意,望大娘娘……莫要干涉。”
“你!”太后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这个不孝子!哀家辛辛苦苦将你抚养成人,扶持你坐上皇位,如今你翅膀硬了,便如此对待哀家!”
赵祯看着她愤怒的脸,心中一片冰冷。若在从前,他或许会愧疚,会妥协,可现在,知道她并非亲生母亲后,那份愧疚早已荡然无存。
“大娘娘的养育之恩,儿臣铭记在心。”他语气疏离:“但朝政之事,还请大娘娘……安心颐养天年。”
说罢,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赵祯!”太后在他身后尖声喊道,“你别忘了!你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哀家!哀家能扶你上去,也能拉你下来!”
赵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那大娘娘不妨试试。”
他走出崇徽殿冬日寒风吹在脸上,刺骨冰凉。
石全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官家,太后那边……”
“加派人手,盯紧崇徽殿”赵祯声音冰冷:“她若有任何异动,立即来报。”
“是。”
赵祯望向平康坊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她动不了他,便会想办法动冰可。
“玄五。”他唤道,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臣在。”
“从今日起,张娘子身边再加一队暗卫,她若出门,你亲自跟随,若遇险情……”赵祯眼中寒光一闪,“格杀勿论。”
“遵旨。”
腊月二十,辽国正旦使团抵京。
带队的是辽国南院枢密使萧孝穆,随行的还有年仅十五岁的辽国太子耶律宗真,使团规模庞大,共计二百余人,车马浩浩荡荡进入汴京,引得百姓围观。
礼部全员出动,按冰可制定的流程,有条不紊地安排接待,萧孝穆被安置在都亭驿最豪华的院落,耶律宗真则住在相邻的别院,由专人伺候。
冰可作为协理,自然要参与接待,宴殊果然“好好”安排了她的差事,让她负责陪同耶律宗真游览汴京。
“张协理精通番语,又擅与年轻人打交道,陪同辽太子再合适不过。”宴殊在安排任务时,语气平静,眼神却意味深长。
冰可心里叫苦不迭,她哪会契丹语?英语还行,契丹语是真的一句不懂,好在耶律宗真身边有通译,而且这位辽国太子汉语说得不错。
耶律宗真是个典型的契丹少年,身材高大健壮,皮肤黝黑,眉眼深邃,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豪迈。他性格活泼,对中原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张姐姐,听说汴京的夜市很热闹?我想去看看!”
“张姐姐,这是什么点心?好吃!”
“张姐姐,你们汉人的衣服真好看,就是穿起来太麻烦……”
他一口一个“张姐姐”,叫得亲热,冰可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见他确实是个半大孩子,便也放松下来,像带弟弟一样带他逛。
她不知道的是,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宴殊的人在盯,太后的人在盯,赵祯的人也在盯。
腊月二十二,冰可陪耶律宗真逛大相国寺,寺内香客如织,摩肩接踵,耶律宗真看什么都新鲜,东跑西窜,冰可跟得气喘吁吁。
在一处偏殿转角,一个香客“不小心”撞了冰可一下,冰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身后的玄五及时扶住。
“夫人小心。”玄五声音低沉,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那香客连连道歉,匆匆离去,冰可没在意,继续去追耶律宗真。
她不知道,刚才那一撞,那人想往她袖中塞东西,而玄五扶她时,已将那东西截下,是一个小小的蜡丸。
当晚,蜡丸被呈到赵祯面前,打开后,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用契丹文写着:“三日后,金明池,有人接应。”
赵祯脸色阴沉,果然,有人想借辽使之手,将冰可送走。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腊月二十三,小年,礼部设宴款待辽使,宴席上,耶律宗真喝了几杯酒,兴致高昂,拉着冰可要她作诗。
“张姐姐,我听皇叔说,你诗才了得!今日小年,你也作一首,让我开开眼界!”
满座目光都聚焦在冰可身上,宴殊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探究。
冰可心里叫苦,面上还得保持微笑,她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一首应景的,明代文征明的《拜年》。
“那……下官就献丑了。”她硬着头皮念道:
“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
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
诗念完,宴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赞叹声。
萧孝穆抚掌笑道:“好一个‘世情嫌简不嫌虚’!道尽人情世故之妙!张协理果然才思敏捷!”
耶律宗真更是眼睛发亮:“张姐姐真厉害!”
只有宴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诗……风格又与之前不同,这张冰可,到底还藏着多少?
宴席散后,冰可疲惫地回到小院,赵祯早已等在那里,见她回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今日辛苦了。”他心疼地说。
冰可摇摇头,靠在他肩上:“还好,就是……宴大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我总觉得……他在试探我。”
赵祯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宴公就是那样的性子,你别多想。”
他拥着她进屋,亲自为她卸妆梳洗,烛光下,冰可的脸因酒意泛着淡淡的红,眼神迷离,美得惊心动魄。
赵祯看着她,心中涌起无尽的爱怜,也涌起深深的不安。
宴殊在试探,太后在算计,辽使这边也不太平……他的冰可,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吞噬。
“冰可,”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年后……嫁给我,好吗?”
冰可怔住了……
“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有你的过去。”赵祯看着她,眼中是全然的真挚:“但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我会给你最尊贵的身份,让你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人的非议和算计。”
冰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她能说什么?说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说她要回去?说她心里还有林溪?
“受益,”她最终只能艰难地说:“我……我不能。”
赵祯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但他没有放弃,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没关系,我可以等。”他在她耳边低语,“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这一夜,赵祯没有离开,他拥着冰可,像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夜未眠。
而冰可,在他怀中,想起了林溪的信,想起了二月的归期,心中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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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距离除夕还有六天。
汴京的年味越来越浓,街市张灯结彩,百姓忙着采买年货,礼部依旧忙碌,接待着陆续抵达的各国使团。
冰可想来想去,还是准备一个节目,宴会上万一有人刁难,没有准备就糟糕!这么多外国使团的人,我丢了面子没事,不能丢大宋的面子,想着准备首歌,有备无患。
脑海里过了一遍,选来选去就“赤伶”吧,很符合要求,说干就干,她找到乐坊司把这歌曲调哼出来,这几天就好好排练一下。
冰可忙里偷闲时,继续画她的世界地图,这张图她画得很小心,每次只画一点点,画完就锁进抽屉。
她不知道,这张图一旦完成,将在这个时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也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宴殊的试探,太后的算计,辽使那边的暗流……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年关,悄然汇聚。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这个来自千年后、一心只想“撩完就跑”的女子。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