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岁末惊澜
腊月初九,早朝刚散。
赵祯回到福宁殿御书房,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内侍便来禀报:“官家,宴枢密求见。”
“宣。”赵祯坐到书案后,神色平静,他知道宴殊为何而来。
宴殊快步走进来,脸色依旧凝重,但比前日多了几分探究。他躬身行礼后,开门见山:“官家,关于张冰可私绘舆图一事,臣仍觉不妥,即便如官家所言,张氏家乡有‘学地理’之风俗,但她所绘之图太过精准,且能说出‘河西走廊’‘世界地图’这等词汇,实在匪夷所思,臣以为……”
“宴卿,”赵祯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昨日已与张氏深谈过。”
宴殊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赵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覆雪的庭院,缓缓道:“她确实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我们无法想象,在那里,孩童六岁便要入学,不仅要学识字算数,还要学地理、历史、天文、物理……她口中的‘世界地图’,不是一张图,而是一整套关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体系。”
他转过身,看着宴殊:“宴卿可知,她说她还能画出大食以西、更遥远的国度?她说大海的尽头还有另一片大陆?她说我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个圆球?”
宴殊震惊得说不出话。
赵祯苦笑:“朕起初也不信,但她说话时眼神坦荡,毫无遮掩,她说这些时,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她还主动提出,若朝廷需要,她可以画出更详尽的地图,甚至愿意传授绘制地图的方法,她说那叫‘经纬度’。”
“经纬度?”宴殊喃喃重复。
“一种定位之法,能将天下任何一处的位置精确标注。”赵祯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昨日冰可随手画的示意图,上面画着纵横交错的网格:“她说用此法绘制的地图,误差可缩小到十里之内。”
宴殊接过纸,看着那些前所未见的线条,眉头紧锁。半晌,他才艰难开口:“官家……即便如此,她的来历依旧可疑,万一这一切都是编造的,万一她背后另有图谋……”
“宴卿,”赵祯看着他,眼神深邃,“你觉得,一个能将如此惊天秘密和盘托出、主动提出要帮朝廷绘制世界地图的人,会是细作吗?若她真是细作,她该做的是隐藏、是窃取,而不是这般……傻乎乎地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他想起昨夜冰可那副“你们怎么连这个都大惊小怪”的表情,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她甚至不知道私绘舆图是重罪,她还问朕:‘不就是张地图吗?为什么这么严重?’”
宴殊沉默了。
确实,没有哪个细作会蠢到这种地步。
“可她的才华……”宴殊仍不甘心:“那些诗,那些歌,那些闻所未闻的见解……太过惊世骇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即便她不是细作,也会引来无数猜忌和敌意,朝中已有非议,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朕自会处理。”赵祯声音转冷:“至于朝中非议,宴卿,你与范卿、欧阳卿等人,不都欣赏她的才华吗?”
宴殊一怔。
“朕知道,你们担心她来历不明,担心她威胁社稷。”赵祯语气缓和了些:“但宴卿,你扪心自问,张冰可入汴京以来,可曾做过一件危害大宋之事?她帮大理寺破案,在国宴上展我大宋文采,接待外宾从容有度,甚至……还提醒了朕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太后非亲生之事,只道:“她若真想害大宋,有的是机会,但她没有,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帮大宋,都在帮朕。”
宴殊看着年轻的皇帝,从他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维护与深情,他知道,再劝也无用了,官家对那个女子的信任,已经根深蒂固。
“臣……明白了。”宴殊最终躬身道,“此事,臣暂且放下,只是……”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辽使团不日抵京,张冰可既是接待官员,臣作为礼部尚书,自会‘好好’安排她的差事,若她真无二心,此番接待便是最好的证明,若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意思已经明了,他会亲自试探。
赵祯眉头微皱,但最终点头:“宴卿办事,朕自然放心,只是……莫要太过为难她。”
“臣遵旨。”
宴殊退下后,赵祯独自站在殿中,许久未动。
他知道宴殊不会轻易罢休,这位文坛领袖、朝廷重臣,看似儒雅温润,实则心思缜密,手段老辣,他嘴上说“暂且放下”,实则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借辽使之行,试探冰可。
赵祯走到书案前,看着冰可昨日留下的那张“经纬度”示意图,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冰可……”他低声自语,“你可千万……要经得住试探啊。”
腊月初八起,礼部衙门彻底忙碌起来。
年关将至,周边诸国、部族的使团陆续抵达汴京,朝贺正旦,都亭驿、怀远驿、同文馆等接待外宾的驿馆人满为患,礼部主客司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忙着安排住宿、宴饮、觐见事宜。
冰可作为协理,更是忙得团团转,她负责拟定的“辽使接待章程”被薛田采纳,成为此次接待外使的范本,推广到各使团,于是,她又被抓去给其他官员培训,讲解如何“标准化流程管理”。
“各位,听我说!”冰可站在礼部议事厅前方,手里拿着一叠她连夜赶制的表格:“接待外使不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我们要有流程、有标准、有预案!”
底下坐着二十几位礼部官员,有的认真记录,有的面露不耐,有的则好奇地打量这位近来风头正劲的女协理。
冰可不管他们怎么想,拿着炭笔在白板上画起来,这是她让小雪找木匠特制的,可擦写,方便讲解。
“首先,我们要建立信息台账。”她在白板上画了个表格:“使团名称、人数、主要成员、抵达时间、离京时间、特殊要求,这些基本信息必须登记清楚,每日更新。”
她转向众人,语气认真:“其次,流程标准化,从接引入城、安排住宿、日常餐饮、陪同游览、宴请觐见,到送行离京,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详细的操作手册,比如接引,谁去接?在哪里接?用什么规格的车驾?见到使臣第一句话说什么?这些都要规定好。”
一位老主事忍不住插话:“张协理,接待外使讲究的是随机应变,哪能如此死板?”
冰可笑了:“王主事说得对,随机应变很重要,但‘随机应变’的前提,是有一套基础流程打底,就像盖房子,得先有地基和框架,才能谈装饰和变化,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地基和框架搭好,避免低级错误。”
她顿了顿,举了个例子:“比如去年高丽使团来访,因为接待官员疏忽,安排的驿馆隔壁正好在办丧事,吹吹打打闹了三天,高丽使臣极为不悦,如果我们有‘住宿环境筛查’这一项流程,提前排查周边情况,这种问题就能避免。”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那件事当时闹得不大不小,确实让礼部很没面子。
冰可继续道:“第三,分工明确,责任到人,谁负责饮食?谁负责车马?谁负责翻译?谁负责安保?每个人都要清楚自己的职责,出了问题也能快速找到责任人。”
她在白板上画了个组织结构图:“我建议成立‘接待指挥中心’,薛侍郎总领,下设餐饮组、住宿组、交通组、活动组、翻译组、安保组。各组每日晨会汇报进展,有问题及时协调解决。”
这套现代项目管理的方法,对北宋官员来说太过新颖。有人觉得繁琐,有人觉得有用,更多人则是观望。
但薛田坐在前排,听得频频点头,他掌管礼部多年,深知接待外使最容易出纰漏的就是衔接不畅、责任不清,冰可这套方法,虽然前所未见,但逻辑清晰,环环相扣,确实能减少出错的可能。
“张协理所言,甚是有理。”薛田终于开口:“此次辽使接待,便按此法试行,各司主事,务必配合。”
长官发话,底下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冰可松了口气,继续讲解细节。
会议持续了一个时辰,散会后,冰可回到公廨,累得瘫在椅子上。
“夫人,喝口热茶。”小雪贴心地递上茶盏:“您今日讲得真好,我看好些大人都记笔记呢。”
冰可苦笑:“好什么呀,我是硬着头皮上的,这要是在我们那儿,做个PPT,放点案例,效果更好,现在只能靠嘴说,累死了。”
她喝了口茶,想起什么,问小雪:“对了,受益今天有派人来吗?”
“有呢。”小雪从旁边取出一个精巧的食盒,“赵大人差人送来的,说是御膳房新做的梅花糕,让您尝尝。”
食盒分两层,上层是六块做成梅花形状的糕点,粉白相间,精致可爱,下层则压着一张折叠的纸笺。
冰可打开纸笺,上面是赵祯清秀的字迹:
“冰可:昨日别后,辗转难眠,想起你笑时眉眼弯弯,说‘不就是张地图吗’时的憨态,便觉心头柔软,梅花初绽,折枝寄思,望你安好,盼再相见,受益”
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字里行间都是真切的思念,冰可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拿起笔,想了想,在纸笺背面写道:
“受益:梅花糕很甜,但不及你笑时甜,我本来是要行走江湖的,但遇见你,我觉得可以停一停了,不过江湖路远,我可能还是要走哦~冰可”
写完后,她自己都笑了,这些现代情话,放在这个时代,算是相当“露骨”了,但赵受益每次看到,都会耳根通红,眼神发亮,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她把纸笺折好,放回食盒,交给小雪:“让人送回去吧,对了,再带句话,就说我今晚要加班,不能去别院了。”
小雪应声退下,冰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赵受益对她越来越好,好到让她愧疚,她知道他对她是真心的,可她也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开。
“算了,不想了。”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工作,“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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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冰可陷入了“文豪恐惧症”。
不知是不是宴殊的安排,范仲淹、欧阳修、梅尧臣等文坛大家,隔三差五就来礼部“视察工作”。名义上是关心年关接待事宜,实则总把话题往诗文上引。
这天下午,冰可正在核对吐蕃使团的礼品清单,门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张协理在吗?”是欧阳修清朗的声音。
冰可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起身:“在,在!欧阳学士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只是欧阳修,还有范仲淹和宴殊。三位文坛巨匠联袂而至,冰可只觉得腿肚子都在打转。
“三位大人……有何指教?”她声音有点虚。
宴殊神色如常,淡淡道:“年关接待事忙,我等过来看看可有需要协助之处。张协理近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分内之事。”冰可赶紧给三位上茶。
范仲淹接过茶盏,目光落在冰可书案上摊开的地图,那是她正在绘制的“世界地图”草稿,只画了亚洲部分,线条稚嫩,但轮廓已现。
“这是……”范仲淹眼中闪过讶异。
冰可心里一紧,赶紧上前想收起来,却被宴殊抬手制止。
“张协理这是在画什么?”宴殊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
“呃……随手涂鸦,涂鸦……”冰可干笑。
“涂鸦?”欧阳修凑近看了看,“这线条勾勒,似有章法。看此处,可是高丽?”
冰可头皮发麻,她画的时候已经很小心了,只趁午休无人时画几笔,没想到今天忘了收。
宴殊拿起那张草稿,仔细端详,越看,心中越惊,虽然笔法粗糙,但地理格局的把握极其精准,甚至标出了琉球群岛、吕宋岛等他都没听过的地名。
“张协理,”他抬头看向冰可,眼中探究意味更浓,“你家乡……究竟在何处?怎会对海外诸岛如此熟悉?”
冰可大脑飞速运转,她总不能说这是初中地理课本上的内容吧?
“这个……我家乡临海,常有商船往来,听水手们说的……”她编得自己都不信。
宴殊显然也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将草稿放回桌上,话锋一转:“今日雪景甚美,不如我等效仿古人,以雪为题,即兴赋诗,如何?”
来了来了!冰可心里哀嚎,她就知道躲不过!她已经没有存货了!
范仲淹抚须笑道:“宴公此议甚好,张协理诗才惊艳,正好让我等再开眼界。”
欧阳修也点头:“张娘子莫要推辞。”
冰可看着三位文豪期待的眼神,知道今天不背一首是过不了关了,她脑子里飞快搜索——写雪的诗……写雪的诗……
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不行,岑参是唐朝人……
柳宗元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也不行,柳宗元也是唐朝的。
王安石……王安石是北宋的,虽然现在王安石还没功名,不能背
她急得额头冒汗,三位文豪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们知道你有货,快拿出来”。
就在冰可快要绝望时,她忽然想起一首,清代纳兰性德的《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清代!够晚!应该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全词,好在以前喜欢纳兰词,背过不少。
“那……下官就献丑了。”她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开头三句出来,宴殊眼中便闪过讶异,这词风婉约深沉,与他所知的任何流派都不同。
冰可继续: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最后一句落下,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窗外细雪纷飞,屋内炭火噼啪。三位文坛大家怔怔地看着冰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动。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欧阳修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颤意,“寻常夫妻闺中之乐,写得如此细腻传神……最后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更是……更是道尽人生怅惘,往事不可追……”
范仲淹长叹一声:“此词情深意切,字字泣血。看似写闺情,实则蕴人生大悲,寻常时光最是珍贵,却总在失去后才懂得。”
宴殊没有说话,他深深看着冰可,眼中复杂情绪翻涌,能写出这样词句的女子,该有怎样细腻的情思、怎样深刻的感悟?可眼前这个张冰可,平日里总是一副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样子,与这词的风格格格不入。
除非……这些词根本不是她写的。
这个念头让宴殊心中一沉,但他没有表露,只淡淡道:“张协理此词,堪称绝唱,只是……词风凄婉,与张协理平日性情,似乎不太相符。”
冰可心里一紧,赶紧解释:“这个……这是我家乡一位前辈的词作,我只是……借来应景,我自己哪写得出这么好的词啊!”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不是原创,又没完全否认才华,毕竟能“记得”这样的好词,也是一种本事。
宴殊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头:“原来如此。不过张协理能记得这般佳作,已是难得。”
他不再追问,转而与范仲淹、欧阳修讨论起词中意境。三人都是文坛大家,越讨论越深入,从用典到格律,从情感到哲理,竟将这首词分析得淋漓尽致。
冰可在一旁听着,既佩服又心虚,佩服的是这些古人的文学素养确实高,心虚的是她这个“文抄公”随时可能露馅。
讨论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临走时,宴殊忽然回头,对冰可说:“张协理才学,宴某佩服,只是才高易招嫉,望张协理……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冰可愣愣点头,看着三位文豪离去,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再这么来几次,我非得心脏病不可。”
小雪进来收拾茶盏,笑道:“夫人刚才那首词真好,我看宴大人都被震住了呢。”
“好什么呀,”冰可苦笑,“存货快见底了,等辽使来了,还不知道宴大人要怎么考我……”
她想起宴殊最后那个眼神,心中隐隐不安。
这位大领导,好像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腊月二十,林溪的回信终于到了。
信是丁七亲自送来的,辗转多日,信封都有些磨损。冰可接过时,手都在颤抖。
她屏退所有人,独自在公廨里拆开信,信纸是粗糙的麻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熟悉的力道。
“可儿吾爱:见字如晤。信收到,反复诵读,纸短情长。西北苦寒,然每思及你,便如暖阳照身,羽绒服日日穿着,很暖,如你怀抱。”
冰可看着,眼眶就红了。
“我一切安好,勿念,任务已近尾声,腊月底应可返京,只是边境局势日紧,西夏增兵频繁,恐有异动,若事有不谐,归期或延,你可安心,我必平安归来。”
她手指抚过“平安归来”四个字,心中酸涩。她知道林溪说的“任务”是什么,皇城司的暗卫任务,哪一次不是刀头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