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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汴京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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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汴京春晓

正月初一的晨光,是带着爆竹硝烟和炊饼香气醒来的。

汴京城在经历了除夕夜的狂欢后,并未陷入沉睡,反而以另一种方式苏醒,薄雾尚未散尽,街道上已是人影憧憧。

昨夜守岁的人们顶着黑眼圈,脸上却洋溢着新春的喜气,孩童们换上了崭新的袄子,怀里揣着长辈给的压岁钱,在巷弄间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如铃。

冰可站在平康坊小院的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昨夜她在城南别院等到子时,赵受益才匆匆赶来,他抱着她两人缠绵了许久,天未亮他又悄悄离去,只在枕边留下一张字条。

她拿起那张洒金笺纸,上面是赵受益清秀的字迹:

“冰可,见字如晤。今日正旦,宗族祭祀、朝会、赐宴诸事繁杂,恐无暇相陪,你且安心歇息,若想上街游玩,玄五与车驾皆备,虽不能伴你身侧,我心时刻相随。晚间若得空,定来别院寻你,望你今日开怀,万事顺遂。受益”

字里行间都是小心翼翼的体贴,却又透着深深的无奈。冰可捏着纸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赵受益身份特殊,身为皇亲国戚,春节这种时候必然身不由己,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难免失落。

她忽然想起林溪,如果此刻林溪在汴京,定然会抛开所有事务,全天陪着她吧?他会带她去逛最热闹的街市,吃最新奇的小吃,看最精彩的百戏,不必顾忌身份,不必担心时间,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动,要不,试试出城?看看能不能离开汴京,去西北找他?哪怕只是出城走走,感受一下真正的自由?

可随即她又摇头苦笑,怎么可能呢?且不说皇城司的暗卫无处不在,单是赵受益派来的玄五,就如影随形地跟着她,还有太后、皇后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她就像一只被精心呵护也严密看守的金丝雀,飞不出这座繁华的牢笼。

“夫人”小雪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站在廊下发呆,轻声唤道,“今日正旦,街市上可热闹了。夫人要不要出去逛逛?”

冰可回过神,点点头:“是要出去,不过得先换身衣服。”

她回到屋内,打开衣箱,那身朝服昨夜已被小雪仔细收好,此刻挂在屏风上,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光泽。冰可看了它一眼,转身取出自己设计的短款羽绒服,这是她画了图样让锦绣坊特制的,填充了上好的鸭绒,轻便保暖。又换上那套暗红色的骑马装,配狐狸毛帽子和羊毛手套。最后背上那个同样特制的斜挎包,里面装着墨镜、手帕、零钱。

镜中的女子,一身利落装扮,与昨日宫宴上那个华贵如仙的形象判若两人,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英气,倒有种别样的飒爽。

“夫人这身真精神!”小雪赞叹道,“像是要骑马打猎去。”

冰可笑了笑,没说话,她确实想骑马,自从李元昊教过她之后,她就爱上了那种纵马驰骋的感觉,可惜在汴京城内,能骑马的地方不多。

正想着,院外传来敲门声,小雪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拜帖:“夫人,礼部派人来传话,说辽国太子耶律宗真在礼部衙门等您,请您下午陪同逛街。”

冰可一愣,随即失笑,得,她这中学老师兼保姆的差事还没完,不过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个机会吗?带着耶律宗真出城骑马打猎烧烤,总比她一个人瞎闯要名正言顺得多,而且耶律宗真身边肯定带着护卫,安全也有保障。

“知道了。”她接过拜帖,对小雪说,“你现在帮我把一些烧烤用的调料都装一点,放到我的小包里,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你自己在家,也出去逛逛吧,今日正旦,街上热闹。”

“夫人不带玄五护卫吗?”

冰可顿了顿,玄五……那个总是沉默如影的护卫,这些日子下来,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可今天,她想试试,能不能暂时摆脱这种被严密保护的状态,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我跟他说。”她道。

走出小院,果然看见玄五如往常一样候在门外,今日他也换了身常服,青色棉袍,外罩黑色斗篷,若不细看,就像个普通的家丁,可冰可知道,那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的警觉与身手。

“玄五,今日正旦,你回家与亲人团聚吧。”冰可走到他面前,语气诚恳,“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也该歇歇了。”

玄五垂首:“属下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我知道是你的职责,但人总要有休息的时候。”冰可坚持道,“今天我会和辽国太子在一起,他身边有护卫,很安全,你就放心回去吧,算我放你假。”

玄五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波动,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说话时眼神真诚,没有命令,没有施舍,就像在跟朋友商量一件寻常事,这些日子,他见过她太多这样的时刻,在街边买炊饼时会对摊主说“谢谢”;在礼部衙门会帮胥吏搬厚重的文书;甚至有一次,她看见个乞丐在寒风中发抖,竟脱下自己的披风给了对方,还叮嘱“去找个暖和的地方”。

她待任何人都一样,没有尊卑,没有贵贱,只有平等的尊重与善意这种特质,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太过罕见,也太过……耀眼。

玄五记得官家私下吩咐他时说过的话:“玄五,护好她她若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那时官家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惶恐,那是帝王在害怕,害怕失去珍视之物。

他也见过这位张娘子与官家相处时的模样。她叫官家“受益”,会拍官家的肩膀,会开玩笑,会毫无顾忌地说那些旁人不敢说的话,而官家呢?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在她面前会脸红,会手足无措,会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这样一份感情,太珍贵,也太脆弱,所以官家不敢暴露身份,所以他要他玄五寸步不离地保护。

“夫人……”玄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垂首,“属下遵命。”

冰可笑了,眉眼弯弯:“这就对了,快回去吧,代我向你家人问好。”

她转身走向马车,脚步轻快,玄五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明面上放假,暗地里保护,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妥协。

马车驶向礼部衙门的路上,冰可掀开车帘,被窗外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在春节期间逛汴京城,昨夜宫宴的繁华是封闭的、威严的,而此刻街市的喧闹是开放的、鲜活的。

御街两侧,店铺栉比鳞次,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桃符、门神,檐下挂着红灯笼。卖年货的摊贩早早就位:有现场写春联的老先生,笔走龙蛇,墨香四溢;有捏面人的手艺人,将各色面团捏成栩栩如生的神仙、动物;有吹糖人的师傅,鼓起腮帮子,一吹一拉间,金鱼、葫芦、孙悟空便跃然掌上。

更让冰可目不暇接的,是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

昨日宫宴上的各国使节,此刻都换下了正式朝服,穿着各自的民族服饰,融入这汴京的人潮中。她看见头戴尖顶毡帽、身着翻毛皮袍的契丹人,正围着个卖炙羊肉的摊子,用生硬的汉语比划着讨价还价;看见梳着发髻、宽袍大袖的高丽文士,在书画摊前驻足,对着山水画频频点头;看见肤色黝黑、卷发深目的大食商人,被一群孩童围着,从行囊里掏出色彩斑斓的玻璃珠子,引得阵阵惊呼。

还有吐蕃人厚重的氆氇袍,大理人鲜艳的扎染衣,回鹘人镶满宝石的小帽……这些在史书中只余冰冷名称的民族,此刻活生生地在她眼前走动、交谈、欢笑,他们或许昨日还在朝堂上各怀心思、暗中较劲,可今日在这市井之中,都成了好奇的游客,被大宋的繁华与新奇所吸引。

冰可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这就是北宋,中国历史上最开放、最包容的朝代之一,四海来朝,万国通商,文化交融……她身处其中,成了这段辉煌历史的见证者。

礼部衙门到了。

“张姐姐!”

冰可正对上耶律宗真亮晶晶的眼睛,今日他换了一身契丹贵族的常服,墨绿色锦袍,腰束革带,外罩黑貂坎肩,头发编成数条小辫用金环束起,显得英气勃勃,他身后跟着八名护卫,个个身材魁梧,腰佩弯刀,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

“等久了吧?”冰可笑着说道。

“有点久”他还特意显出一幅可怜巴巴的样子

冰可失笑:“殿下别不开心,我们今天玩开心好不好?不过……你这一身打扮,加上这八位壮士,也太显眼了。”

耶律宗真看了看周围,确实,不少百姓正偷偷打量他们,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畏惧,他挠挠头:“那……我去换身汉服?”

“不用了。”冰可摆摆手,“显眼就显眼吧,反正今天街上奇装异服的人多的是,走吧,先陪我逛逛。”

他们往相国寺方向走去,只见前方人潮涌动,香火缭绕,那是汴京最大的寺院大相国寺。正月初一,正是烧香祈福的好日子,寺门前摩肩接踵,善男信女手持香烛,排着长队等待进寺。

刚挤进人群,就听见各种语言混杂的祈祷声、交谈声、叫卖声,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

“让让,让让!”一个操着河北口音的汉子扛着糖葫芦垛子艰难穿行,“刚蘸的糖葫芦哎——又甜又脆!”

“施主,请香吗?本寺特制的平安香,灵验得很!”小沙弥捧着香盘,声音清脆。

“这佛像真庄严……阿弥陀佛。”一个契丹老妇人双手合十,用生硬的汉语喃喃。

冰可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昨夜唱的那句“位卑未敢忘忧国”。这些平凡的人们,卖糖葫芦的汉子、卖香的小沙弥、祈福的老妇人,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可他们的笑容、他们的祈祷、他们在这太平年节里的安稳生活,不正是“山河无恙”最好的证明吗?

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八名护卫默契地分散在四周,既不远离,也不过分靠近,冰可注意到,这些契丹汉子虽然面相凶悍,但眼神都很清明,举止有度,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张姐姐,昨夜那曲《赤伶》,我回去后又反复想了好久。”耶律宗真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你唱这句时,眼睛里好像有整个山河的重量。”

冰可侧头看他,十五岁的少年,说起话来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深刻。

她轻声道:“因为那本来就是很重的东西,山河、家国、黎民……这些词说起来轻松,可真正背负起来,是要压弯脊梁的。”

耶律宗真沉默片刻,点点头:“我明白,我在辽国时,常随父皇巡视边境,见过烽火台燃起的狼烟,见过战后荒芜的村庄,也见过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的眼睛……所以我知道你唱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冰可,眼神炽热:“但正是因为你懂这些重,我才更想让你来辽国,张姐姐,你有胸怀天下的格局,有不拘一格的才思,还有……”他指了指周围熙攘的人群,“待人以诚的仁心,你若来辽国,定能帮我们做得更好。”

冰可停下脚步,看着这个一脸认真的少年,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小屁孩,口气倒不小,宰相是你说给就能给的?”

耶律宗真捂住额头,却没有生气,反而眼睛更亮了:“我不是小屁孩!在辽国,十五岁已经可以领兵打仗、参政议政了!而且我说能给就能给,等我以后当了皇帝,一定让你当宰相!”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引得周围几个路人侧目,冰可赶紧拉着他往前走,压低声音:“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要叛国呢。”

“我说真的。”耶律宗真坚持道,“张姐姐,你考虑考虑,在大宋,你只是个五品协理,还要受皇后刁难、太后猜忌,可来辽国,我保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人敢给你气受。”

冰可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与期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孩子……是真心为她着想。虽然这份“着想”里也掺杂着他对人才的渴望、对辽国未来的谋划,可那份珍惜与重视,是真实的。

“殿下,”她轻声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生于大宋,长于大宋,虽然我的‘长’可能跟你理解的不太一样,这里有我的牵挂,我的责任,我的……归属感。”

她望向相国寺巍峨的殿宇,望向街上熙攘的人群,望向这片繁华的、让她又爱又叹的土地:

“所以,我不会走的。”

耶律宗真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燃起更炽热的火焰,他没有再劝,只是点点头:“我明白了,但我的心意不会变,现在不变,以后也不会变。”

冰可无奈地笑了,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馉饳的摊子时,冰可被香气吸引,停了下来。那是种类似现代饺子的面食,皮薄馅大,在沸腾的汤锅里翻滚,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老板,来两碗。”她掏钱。

“好嘞!”摊主手脚麻利地捞起馉饳,撒上葱花、芫荽,浇上热汤,递过来,“姑娘小心烫,哟,这位是契丹的贵人?”

耶律宗真接过碗,点点头,用流利的汉语道:“闻着很香。”

摊主乐了:“贵人识货!我这馉饳可是祖传的手艺,皮薄馅嫩汤鲜,包您吃了还想吃!”

冰可吹着热气,小口尝了一个,眼睛顿时亮了:“好吃!”她转向耶律宗真,“殿下尝尝,这是汴京的特色。”

耶律宗真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随即眼睛也亮了:“确实好吃!比我们辽国的羊肉馅饼还香!”

两人就站在摊子边,捧着粗瓷碗,在冬日的晨光里吃着热乎乎的馉饳,八名护卫在不远处守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可冰可注意到,他们的喉结也不时滚动,显然也被香气勾起了馋虫。

她笑了,对摊主道:“老板,再煮八碗,给那几位壮士。”

“使不得使不得!”护卫首领连忙摆手,“属下等不饿……”

“大过年的,别客气。”冰可不由分说地付了钱,“都来尝尝,算是……嗯,国际友谊。”

护卫们面面相觑,最后看向耶律宗真,少年太子笑着点头:“张姐姐请客,都吃吧,确实好吃。”

八个魁梧的契丹汉子这才腼腆地走过来,接过馉饳碗,小声道谢,他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可吃了几口后,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表情,还低声用契丹语交流起来,显然是在夸赞味道。

摊主乐得合不拢嘴,一边煮馉饳一边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这几日来吃馉饳的外邦人不少,可像姑娘这样体贴周到的,还是头一个!”

冰可笑笑,没说话,她只是觉得,大过年的,这些背井离乡的护卫也挺不容易,能让他们尝口热乎的,感受一下汴京的年味,是件挺好的事。

吃完馉饳,两人继续闲逛,经过一处空场时,正赶上舞队表演,那是汴京春节特有的“社火”,舞者们戴着夸张的面具,手持各种道具,随着锣鼓声跳跃旋转,动作粗犷有力,引来阵阵喝彩。

耶律宗真看得入神,忽然道:“我们辽国也有类似的舞蹈,叫‘踏锤’。不过没这么热闹。”

“各有各的特色。”冰可道,“文化嘛,就是要多样才精彩。”

她说着,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忽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玄五!

他换了身灰布棉袍,戴了顶毡帽,混在人群里,若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来,可冰可太熟悉他那双眼睛了,平静,锐利,时刻保持着警觉。

他还是跟来了,冰可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又有一丝无奈,这个玄五啊,嘴上答应放假,身体却很诚实。

她没去戳穿,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看表演。

逛到午时,冰可提议出城骑马,耶律宗真眼睛一亮,立刻答应。

一行人骑马出了汴京东门,城外的景象与城内截然不同,少了拥挤的街市,多了开阔的田野,昨夜一场薄雪尚未化尽,覆在麦田上,像铺了一层细盐,远山如黛,近水凝冰,天地间一片素净。

冰可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冰雪的气息,让她精神一振,她戴上了墨镜,这是她穿越时随身带的,树脂镜片,轻盈时尚,在阳光下,雪地反射的光线被过滤掉大半,视野清晰而舒适。

耶律宗真好奇地看着她的墨镜:“张姐姐,这是什么?”

“这个叫墨镜,遮光用的。”冰可摘下递给他,“试试?”

耶律宗真接过戴上,随即“哇”了一声:“真的!看雪不刺眼了!这是水晶做的吗?怎么这么轻?”

“不是水晶,是一种……特殊的材料。”冰可含糊带过,收回墨镜,“我们那儿的小玩意。”

耶律宗真没有追问,但眼中的好奇更浓了,这位张姐姐,总有这些稀奇古怪又实用好东西,她说的“我们那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护卫们牵来了马,冰可翻身上马,动作虽不如耶律宗真利落,但也算娴熟,这要感谢李元昊的悉心教导,她握紧缰绳,对耶律宗真道:“殿下,咱们赛一段?”

“好!”耶律宗真翻身上马,少年意气风发,“张姐姐可要跟紧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了出去,在雪原上留下清晰的蹄印,八名护卫催马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玄五没有马,但他身形如鬼魅,在田野间纵跃腾挪,竟也能跟上马队的速度。

冰可感受着寒风刮过脸颊,感受着马蹄踏雪的节奏,感受着那种纵情驰骋的自由,她忽然想起那首歌,随口哼了出来: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歌声在旷野中飘散,带着现代流行乐的旋律,与这古时的雪原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耶律宗真侧耳听着,眼中闪过惊艳:“张姐姐,这又是什么歌?调子好奇特,但……很好听!”

“这是……”冰可顿了顿,笑道,“我们那儿的歌,讲的是朋友相伴,纵情人生的意思。”

“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耶律宗真重复着歌词,眼睛越来越亮,“说得真好!张姐姐,你总是能说出这么通透的话。”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雪,留下两行并行的印记。

护卫们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一红一墨两道身影,听着风中飘来的歌声,脸上都不自觉地浮起笑容,这位大宋女官,确实与众不同,她待太子如弟,待他们这些护卫也平等尊重,没有半点架子。这样的女子,难怪太子如此执着地想要招揽。

跑了一段,冰可勒住马,指着远处一片小树林:“殿下,那里有猎物吗?”

耶律宗真眯眼看了看:“应该有,这个季节,野兔、山鸡不少,张姐姐想打猎?”

“试试看。”冰可笑道,“李元昊教过我射箭,还没正经打过猎呢。”

提到李元昊,耶律宗真眼神闪了闪,他早就听说西夏太子对冰可的痴迷,国宴上当众求娶被拒的事更是传得沸沸扬扬,此刻听冰可提起,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竞争欲,李元昊教过她骑马射箭,他耶律宗真也要教,还要教得更好!

“那我教张姐姐打猎。”他扬起下巴,“我五岁就开始跟着父皇狩猎,十岁就能射中奔跑的麋鹿了。”

冰可看着他这副“快夸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好好好,我们小太子最厉害了。”

耶律宗真脸一红,却没躲开,这种亲昵的动作,在辽国是绝对不可能的,可张姐姐做起来那么自然,让他心里暖洋洋的。

众人下马,悄悄靠近树林,护卫首领做了几个手势,八名护卫迅速散开,形成包围圈,耶律宗真取下背上弓箭,递给冰可一张小巧的角弓:“张姐姐用这张,轻便些。”

冰可接过,试了试弦,确实比李元昊给她的那张弓轻得多,更适合她现在的力气。她搭箭上弦,屏息凝神,眼睛搜寻着林中的动静。

突然,草丛一阵窸窣,一只灰兔窜了出来,正要往深处跑。

“放!”耶律宗真低喝。

冰可松弦,箭矢破空而去,擦着兔子的耳朵钉在地上,灰兔受惊,猛地窜起,眨眼间消失在灌木丛中。

“哎呀,偏了。”冰可懊恼。

“第一次已经很好了。”耶律宗真安慰道,“角度再往上抬一点,预判它跑的方向……”

他正说着,另一侧忽然飞起几只山鸡,护卫首领眼疾手快,弓弦响处,一只山鸡应声落地。

“好箭法!”冰可赞道。

众人继续搜寻,冰可在耶律宗真的指导下,渐渐掌握了诀窍,虽然再没射中大型猎物,但也打下了两只肥硕的野兔,耶律宗真更是箭无虚发,猎到了三只山鸡、一只獐子。

收获颇丰,众人找了个背风处,支起简易帐篷,升起篝火。护卫们熟练地处理猎物,去皮去内脏,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冰可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她让小雪准备的调料,有盐、胡椒、孜然,还有她自制的“五香粉”。撒在烤肉上,香气顿时更上一层楼。

“张姐姐,这是什么香料?好香!”耶律宗真凑过来。

“秘制调料。”冰可神秘一笑,“独门配方,概不外传。”

她说着,把烤好的肉分给众人,护卫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太子都接过来大口吃了,便也放开手脚。这些契丹汉子本就是草原儿郎,性格豪爽,几口肉下肚,话也多了起来,用契丹语说说笑笑,气氛热烈。

冰可虽然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份快活,她坐在篝火边,小口啃着兔腿,看着眼前这群人,十五岁的辽国太子,八个彪悍的护卫,还有远处那个隐在树影里、始终警惕守护的玄五。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庞发红,耶律宗真啃完一只兔腿,用雪擦了擦手,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起伏的原野轮廓,忽然开口:

“张姐姐,你看眼前这景致,天地一片白茫茫,虽然开阔,却总觉得少了些颜色和生气。”

冰可顺着他目光望去,点点头:“嗯,冬日肃穆,万物蛰伏。”

“但夏天就完全不一样了。”耶律宗真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一种热切的向往,“在我的家乡,夏天,从这里往北,再往北,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那时雪全化了,草长得能没过马蹄,风一吹,就像绿色的海浪一样滚动到天边。天空蓝得像是水洗过的宝石,云朵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扯下一团,到了傍晚,落日能把整片天空和草原都烧成金红色,壮观极了。”

他转向冰可,语气充满了诱惑:“夏天来玩吧,张姐姐!我带你去看那样的草原,我们可以骑着最快的马,像风一样在草海上跑,一直跑到地平线尽头,把所有的烦恼都甩在身后,我们打猎,不猎这些兔子山鸡,我们去猎黄羊,那才叫痛快!晚上就在星空下扎营,草原的星空,比这里看到的要大得多,亮得多,星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过头顶……那是在汴京,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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