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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三川口战役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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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三川口战役之四

宝元三年(1040年)正月,陕北高原的朔风依旧如刀,割裂着黄土沟壑间最后一丝暖意,三川口,这条位于延州西北约三十里、三条季节性河川交汇的险要川道,此刻正被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笼罩。

正月初八,一支约万人的宋军队伍,正沿着官道,向着延州方向艰难行进,队伍前列,两面将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一面上书“鄜延路副都部署刘”,另一面则是“鄜延路钤辖石”。正是奉范雍急令、从庆州(今甘肃庆阳)一带驰援延州的鄜延路副都部署刘平,以及鄜延路钤辖石元孙。

刘平时年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见花白,但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眼神中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忧虑。他身侧的副手石元孙正值壮年,国字脸,浓眉紧锁,不断派出斥候探查前方动静。

“刘公,”石元孙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斥候回报,前方三川口一带地势复杂,两侧山梁连绵,枯草丛生,且……异常安静,鸟兽绝迹,末将心甚不安。”

刘平勒住马缰,极目远眺前方逐渐收窄的川道,眉头深锁,他如何不知此地凶险?李元昊狡诈善伏,金明寨之失、狄青之败,皆因中伏,范雍的急令措辞惊恐,称延州危在旦夕,催促他星夜兼程,军情如火,他不得不冒险急进。

“元孙,我岂不知此乃险地?”刘平声音低沉,“然延州危殆,范公一日三催,我军若逡巡不前,延州有失,则陕北门户洞开,罪莫大焉。”他顿了顿,“传令全军,加速通过前方川道,务必在日落前抵达三川口以西十里处扎营,多派斥候,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两侧山梁之后!”

命令下达,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甲胄摩擦声、马蹄声、士卒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川道中回响,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沉默的山梁,那一片片枯黄的蒿草在风中摇曳,仿佛隐藏着无数噬人的眼睛。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急行军,部队终于在天色将晚时,抵达三川口以西约十里的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地。此处背靠一道缓坡,前有已干涸的宽阔河床作为缓冲,地势尚可。

“就地扎营!立栅掘壕!斥候队再向前延伸五里,重点探查三川口内情形!”刘平下马,不顾疲惫,亲自巡视营地选址。

士卒们迅速忙碌起来,伐木立栅,挖掘壕沟,搭建帐篷,炊烟袅袅升起,给这肃杀荒凉的高原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

中军大帐内,刘平与石元孙、郭遵,时任殿前司指挥使,骁勇善战,奉命随军,等将领围在地图前。

“刘公,今日斥候在三川口以东,发现少量西夏游骑踪迹,一见我斥候即远遁,似在诱敌。”石元孙指着地图上三川口的位置。

郭遵,这位以勇力著称的年轻将领,闻言浓眉一扬:“故弄玄虚!不如让末将率一支精骑,连夜突前侦察,若遇敌埋伏,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刘平摇头:“郭指挥勇猛可嘉,但敌情不明,不可轻动。我军远来疲敝,当以稳守营寨、探查清楚为先。”他看向石元孙,“元孙,你选派得力斥候,令其设法摸上两侧山梁,看清背面虚实。另,派快马小队,尝试绕过三川口,潜往延州方向,与城中取得联系,探明真实战况。”

“末将领命!”石元孙抱拳。

刘平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三川口那曲折的线条上,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想起离京前,官家那份语重心长、提醒警惕李元昊诈降与埋伏的密旨,想起韩琦、范仲淹来信中“谨慎缓进、勿中圈套”的告诫,然而,范雍的告急文书措辞之惶恐,让他别无选择。

“今夜加强戒备,哨岗增加一倍。明日拂晓拔营,快速通过三川口!”刘平最终决断,他必须尽快赶到延州城下,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

与此同时,三川口两侧的山梁之后,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西夏士卒如同蛰伏的沙蝎,静静地隐蔽在反斜面、沟壑中、枯草丛里。他们衔枚裹蹄,严禁烟火,只有军官极低的口令声和铠甲的轻微摩擦声偶尔响起,李元昊的治军之严,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最高的山梁上,李元昊身披一袭不起眼的灰色大氅,与亲卫伏在岩石后,冷冷地俯瞰着下方川道,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宋军营寨灯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在暮色中闪烁着狩猎前的兴奋与冰冷杀意。

“陛下,宋军已在前方十里扎营,戒备森严,并派出了更多斥候。”野利遇乞低声禀报。

“无妨,”李元昊声音平淡,“让他们看,看得越多,越会疑神疑鬼,越会急于通过此地,范雍那个老朽,此刻在延州城里,怕是已吓得魂不附体,催促进兵的信使只怕又上路了。” 他对宋军将领的心理揣摩极为精准。

张元在一旁轻声道:“陛下妙算,刘平此人,虽较范雍知兵,然其奉命援救,心急救城,又恐中伏迟疑,我军以逸待劳,占尽地利,只待其明日入彀。”

吴昊补充:“据细作报,宋军中有猛将郭遵,勇不可当,须得留意。”

“郭遵?”李元昊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勇夫而已,待其入阵,自有擒杀之法。”

李元昊眼神微动,没有说什么,目光重新投向黑暗中的宋军营寨。

冰可……那张明媚与智慧交织的脸庞再次浮现脑海,此刻她在汴京深宫,是否也在为西北战事担忧?是否为赵祯焦虑?李元昊握紧了拳,他要让赵祯一败涂地,要让大宋上下胆寒,要让冰可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谁才有资格拥有她!

“传令各军,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朕要这三川口,成为宋军援兵的坟场!”李元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决绝。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三川口两侧,杀机如同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

千里之外的汴京,正月里本应是张灯结彩、欢度佳节的时候,却因西北战云而蒙上一层阴影,福宁殿内,炭火温暖,却暖不了冰可心头的寒意。

她凭窗而立,望着西北方向,根据她模糊的历史记忆,三川口之战就发生在这几天,宋军惨败,她知道刘平、石元孙的名字会出现在战报中,还有那个勇猛战死的郭遵……可是,狄青呢?正史上狄青此战似乎并未被俘,而是后来立功升迁。但现在历史因为她而改变了吗?狄青被俘的消息是确凿的,这让她心乱如麻。

赵祯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头:“还在担心西北?”

“嗯,”冰可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算时间,刘平将军的援军应该快到延州了,三川口……那里……” 她说不下去。

“三川口地势险要,确为设伏佳地。”赵受益的声音也很沉重,“我已严令刘平谨慎缓进,韩琦、范仲淹也去信提醒,但范雍催促进兵……前线将帅,亦有难处。”他感受到怀中身体的轻颤,将她转过来,面对面,捧起她的脸,“可儿,你已做了你能做的一切,提醒诈降,警示埋伏,甚至……让我对狄青另眼相看,破格提拔,战争残酷,瞬息万变,非人力所能尽控,莫要过于自责。”

冰可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与理解,心中一酸,泪水盈眶:“我只是……只是觉得无力,明明知道可能发生什么,却无法改变,甚至可能因为我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糟……狄青他……”

“狄青是忠勇之士,命运如何,自有天数。”赵受益拭去她的泪水,语气坚定,“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可儿,你的出现,绝不是让事情变糟,你带来的新思、提醒的危机、举荐的人才,都在帮助这个国家,若非你提醒警惕李元昊奸计,恐怕金明寨失陷更早,损失更大。至于狄青……”他顿了顿,“他若真有忠勇之命,必能逢凶化吉。即便……我也必会设法营救,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为我大宋流血的将士!”

“受益,”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李元昊打赢了这一仗,气焰更盛,再次……提起国书之事,朝中大臣们……”

赵受益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手臂收紧,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如果!可儿,你记住,无论战局如何,无论朝堂上有何议论,你是我赵祯认定的妻子,是我要携手一生的人!李元昊痴心妄想,耶律宗真也别有心思,但他们谁也别想碰你分毫!江山社稷,我身为皇帝,自当守护,而你,是我身为一个男人,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珍宝!谁敢动你,就是与我为敌,与整个大宋为敌!”

这掷地有声的誓言,充满了帝王霸气和男人最深沉的守护欲,驱散了冰可心中部分阴霾,她紧紧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汲取着温暖和力量,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纷乱的时空和历史,她有他。

——————

宋军营地,篝火噼啪作响,大部分士卒经过一日行军,已沉沉睡去,但哨兵警惕地巡视着营栅外围。

刘平毫无睡意,再次巡视营地,他看到郭遵正在亲自检查马匹和兵器,这位年轻将领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郭指挥,早些休息,明日恐有恶战。”刘平道。

郭遵抱拳,声音洪亮:“刘公放心!末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明日若遇西夏狗贼,定杀他个片甲不留,早日解了延州之围!”

刘平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却暗自叹息,勇则勇矣,但战场非匹夫之勇可定。

他走进中军帐,石元孙正在灯下研究地图,脸色凝重。

“元孙,可有新消息?”

“派往延州方向的小队尚未返回,摸上山梁的斥候……回来三人,言山梁后地形复杂,未能深入,但感觉……太安静了,不像无人。”石元孙语气沉重,“刘公,末将建议,明日是否分兵?一部前出试探,主力缓行?或者,绕道?”

刘平看着地图,缓缓摇头:“分兵易为敌各个击破,绕道……时间耽搁不起,且其他路径未必安全,范公急报,延州存粮有限,恐难久持。”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下定决心,“为将者,当断则断,明日,全军整肃,以严整阵型快速通过三川口!弩箭上弦,刀枪出鞘,做好随时接敌准备!同时,多派游骑在两翼警戒,一有异动,即刻示警!”

这是权衡风险后的抉择,冒险,但不得不冒。

与此同时,西夏伏兵阵中,李元昊接到了最新探报:宋军营地戒备森严,且有向两侧山梁加强侦察的迹象。

“看来刘平已有警觉。”野利遇乞道。

李元昊冷笑:“警觉又如何?他还是要过来,传令下去,伏兵再向后撤半里,避开宋军斥候可能探查的范围,明日,待其前锋进入川道中段,后军尚未完全入谷时,听朕号令,全军出击!首要目标,斩将夺旗,打乱其指挥!”

“是!”

李元昊仰望星空,寒风拂面,明日,这片土地将被鲜血浸透,他的霸业,将踏着宋军的尸骨向前迈进一大步,而那个女人……他仿佛看到,在汴京的宫殿里,冰可得知宋军惨败、赵祯权威受损时,那震惊或许带着一丝动摇的眼神。

“冰可,好好看着吧。”他在心中默念,目光如冰,“这只是开始。”

正月寒冷的夜晚,在三川口两侧,两支大军,数万将士,怀着不同的心境,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当第一缕曙光撕破黑暗时,一场决定陕北命运、甚至影响整个宋夏战局的惨烈厮杀,将在这片无名的川道中轰然爆发。

正月二十,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郭遵率领的一千宋军精骑已如钢铁洪流般冲入三川口川道。

马蹄声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两侧是高耸的黄土山梁,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郭遵脸上狰狞的铜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披散的黑发被风吹起,他虽勇猛,却非无谋,早已命游骑在前方探路,左右两翼也各派了五十骑展开搜索。

“报——”前方游骑飞马回报,“川道前方三里,未见大队敌军,只有零散车辙痕迹!”

“报——左侧山梁无异状!”

“报——右侧……”

最后一骑斥候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呜——呜呜呜——”

低沉凄厉的号角声骤然从两侧山梁后冲天而起!紧接着,无数黑点从枯草丛中、沟壑后站起,迅速汇聚成黑色的浪潮!旌旗展开,刀枪林立,箭矢破空的声音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有埋伏!结阵!”郭遵瞳孔猛缩,厉声怒吼。

但已迟了,第一轮箭雨已如飞蝗般倾泻而下!宋军骑兵虽皆着甲,但冲锋阵型密集,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战马受惊嘶鸣,阵型大乱。

“不要乱!向我靠拢!盾牌向外!”郭遵挥舞长枪,拨开数支射向自己的箭矢,声音如炸雷,他的亲兵迅速聚拢,用圆盾组成简易防御。

箭雨稍歇,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两侧山梁上,无数西夏“步跋子”手持弯刀、骨朵,发出野性的吼叫,如同山洪般倾泻而下!与此同时,前方原本看似空旷的川道拐弯处,也涌出了大队西夏步兵,堵死了去路!

郭遵瞬间明白,他们被彻底包围了,李元昊的胃口,绝不止他这一千骑兵!

“弟兄们!今日陷此绝地,唯有死战!”郭遵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决绝的脸,他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脸,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马革裹尸,军人本分!能与众兄弟同死于此,郭遵此生不枉!随我杀出一条血路!”

笑声中,他重新戴上面具,一夹马腹,竟不退反进,单枪匹马向着前方堵截的西夏军阵冲去!

“将军!”亲兵们眼眶欲裂,随即狂吼着紧随其后。

郭遵的勇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手中一杆长枪舞动如龙,枪尖所向,西夏兵如割草般倒下,他胯下战马也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左冲右突,竟生生在前方密集的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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