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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三川口战役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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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他!放箭!放箭!”西夏将领呼喝着。

箭矢如雨,郭遵身上铠甲叮当作响,数支箭插在肩甲、腿甲上,他却恍若未觉,他的目标明确,前方那面西夏将领的认旗!擒贼先擒王,若能斩杀敌将,或能搅乱敌阵,为后方弟兄争取生机!

“宋将休得猖狂!”一员西夏悍将挥舞狼牙棒迎上,正是野利遇乞麾下猛将鬼名浪布。

郭遵不闪不避,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对方咽喉!鬼名浪布挥棒格挡,却觉枪上劲力大得异乎寻常,震得虎口发麻,二马交错,郭遵反手一枪,枪杆狠狠抽在鬼名浪布背上,将他打得口喷鲜血,坠下马来!

郭遵看也不看,纵马直取那面认旗。旗下一员西夏将领见郭遵如此悍勇,心生怯意,拨马欲走,郭遵怎容他逃?猛催战马,从斜刺里追上,长枪如闪电般刺出,正中其后心!

“噗——”枪尖透胸而出。

那将领惨叫一声,毙命当场。

郭遵探身,左手一把扯下那面认旗,右手长枪高举,放声怒吼:“敌将已死!大宋万胜!”

这一声吼,竟压过了战场喧嚣!正在苦战的宋军骑兵见状,士气大振,纷纷狂吼着拼命冲杀,而被斩将夺旗的西夏前锋部队,则出现了一阵慌乱。

然而,个人的勇武终究难以扭转整体战局,郭遵虽勇,斩杀敌将,暂时鼓舞了士气,但西夏伏兵实在太多,两侧山梁上的步跋子已冲入川道,与宋军骑兵混战在一起。骑兵在狭窄地形被步兵近身,优势尽失。

更致命的是,西夏的弓箭手仍在高处不断放箭,不分敌我地覆盖射击。不断有宋军骑兵中箭落马,战马哀鸣倒地。

郭遵已成了血人,铠甲上插着七八支箭,左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战袍。他身边的亲兵已不足百人,且个个带伤。

“将军!突围吧!向北!那边敌人稍薄!”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嘶喊。

郭遵环顾四周,一千精骑,此刻尚在马上的已不足四百,且被分割包围成数个小块,各自为战。他看向北面,那里是延州方向,也是西夏军围三阙一故意留出的缺口,必然是更大的陷阱。

“不!”郭遵抹了一把溅到面具上的血,声音嘶哑却坚定,“我等若向北逃,正中李元昊下怀!他要的就是我们溃逃,去冲击刘平将军的本阵,或者成为惊弓之鸟,将恐慌带回去!”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面向来时方向,“弟兄们!我们的任务是探路!路已探明,此路不通,有重伏!现在,我们要把消息送回去!随我杀回西口!告诉刘将军,三川口去不得!”

“杀回西口!”残存的骑兵发出决死的吼声。

郭遵一马当先,向着来时方向,也就是西夏伏兵最密集的中段,发起了自杀式的反冲锋!他知道,这是唯一可能将警讯送出去的办法,用最惨烈的方式,引起后方刘平主力的警觉。

长枪所向,血肉横飞,郭遵已经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每一枪都力求毙敌,他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如同战神附体,在敌阵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拦住他!不惜代价!”山梁上观战的野利遇乞又惊又怒,急令调集重兵围堵。

数十名西夏铁鹞子重甲骑兵从侧翼冲来,试图将郭遵撞下马,郭遵狂笑,竟不闪避,长枪横扫,将当先两骑扫落,自己也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口喷鲜血,但依旧死死控住战马。

“将军!”仅存的几十名亲兵拼死护在周围,用身体为他挡刀箭。

一步,一步,血路在延伸,郭遵视线开始模糊,力气随着鲜血快速流失,他知道,自己到不了西口了。

“嗖——噗!”

一支冷箭,从极高极刁钻的角度射来,穿透了郭遵颈侧甲片的缝隙!

郭遵身体猛地一僵,手中长枪顿了顿,他缓缓低头,看着箭杆,又抬头望向箭来的方向,那里是西夏中军所在的山梁。

他忽然用尽最后力气,摘下沾满血污的铜面具,奋力向着西面,刘平大军来的方向掷去!面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一片尸骸之中。

然后,他重新握紧长枪,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身边仅剩的十几名亲兵道:“走……趁我还能挡一下……回去……告诉刘将军……三……川……口……”

话音未落,他猛夹马腹,单人独骑,向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西夏军阵,发起了生命中最后一次冲锋!

“将军——!”亲兵们泪流满面,却知道不能辜负这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咬牙拨转马头,向着西面尸骸较少处拼死冲去。

郭遵冲入敌阵,长枪挥舞,竟又连杀数人。最终,十数支长矛同时刺入他的身体,将他从马背上挑飞!

身躯重重落地,鲜血染红黄土,那双至死仍怒睁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三川口川道中,宋军一千先锋精骑,几乎全军覆没,主将郭遵,阵亡:“期必死,独出入行间”

但,那十几名拼死突围的亲兵,带着郭遵用生命换来的警讯,消失在了西面的沟壑山梁间。几乎同时,几处较高的山头上,留守的宋军斥候点燃了示警的烽烟,那是郭遵出发前约定的信号:一道烟代表安全,两道烟代表遇敌,三道烟……代表中伏重围!

三道漆黑的狼烟,在正月寒冷的天空中笔直升起,相隔十数里外,清晰可见。

——————

同一日,汴京福宁殿。

冰可坐在窗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枚黑色手镯,手镯依旧冰凉,中间那片区域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红光,像呼吸般明灭,但始终没有稳定的信号,它固执地提醒着她来自何方,却也残忍地告诉她归路渺茫。

赵祯下朝回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他脱下繁重的朝服,只着常衣,走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揽住,把脸埋在她肩颈处,久久不语。

冰可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疲惫,心揪紧了,“又……有坏消息?”她轻声问,不敢提具体地名或人名。

赵受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刘平的先锋骑兵……在三川口方向失去联系了,最后的军报说他们清晨进入川道,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传回。”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领兵的是郭遵,一员难得的虎将……去年在保安军,他随狄青一起,拼死击退过西夏军。”

冰可身体一颤,郭遵……这个名字在她模糊的历史记忆里,似乎与“三川口”、“战死”这些词联系在一起,她反手抱住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刘平将军的大军呢?”

“在川道外二十里扎营,应该已经看到烽烟了。”赵祯抬起头,眼眶微红,“是我……是我催他们进兵太急,李元昊……果然在那里设了埋伏。” 深深的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冰可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受益,看着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军情紧急,前线将帅有自己的判断,你已经再三提醒要谨慎了。李元昊处心积虑,防不胜防。” 她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刘平将军是老将,看到烽烟,一定会做出正确判断,我们……我们要相信他们。”

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带着现代人特有的那种直面现实的冷静,赵祯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心中的混乱和痛苦似乎被抚平了些许。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可儿,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稍微喘口气,朝堂上,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决定,西北在流血,将士在牺牲,而我却坐在温暖的宫殿里……” 他的声音哽咽了。

“谁说的?”冰可打断他,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你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协调粮草兵马,承受着最大的压力,前线将士在拼命,你在这里同样是在战斗!只是战场不同而已!” 她将他搂进怀里,像安慰孩子般轻拍他的背,“受益,你很累了,在我这里,不用硬撑,想哭就哭,想骂就骂,我陪着你。”

赵祯紧紧回抱住她,身体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低声道:“不哭,我是皇帝,不能哭。”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眼神恢复了清明,虽仍有痛色,却多了决断,“郭遵和那一千将士的血不会白流。刘平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前面是陷阱了,接下来,就看这位老将如何应对了。” 他看向冰可,目光温柔而歉然,“又让你担心了。”

冰可摇摇头,靠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镯。红光微弱地闪了一下,像遥远星空中即将熄灭的星辰:“我只担心你,仗可以慢慢打,城可以慢慢守,但你不可以倒下,你是我的依靠,是这天下人的依靠。”

赵受益心中涌起暖流,吻了吻她的额头:“为了你,为了这江山,我不会倒下。” 他注意到她一直摩挲手镯的小动作,轻声问:“手镯……还是没反应?”

“嗯,”冰可苦笑一下,“不过……没关系。” 她抬头看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在冬日昏暗的光线里明媚如春,“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归宿。”

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更让赵祯动容,他紧紧握住她戴着手镯的那只手,仿佛要握紧她整个生命和未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的归宿,我发誓。”

——————

三川口以西二十里,宋军大营。

刘平站在营中高台上,死死盯着东方天际那三道笔直升起的黑色狼烟,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身侧的石元孙和众将同样面色惨白。

“三道烽烟……郭遵他……”石元孙声音干涩。

“中伏,重围。”刘平一字一顿,心如刀绞,郭遵是他极为看重的勇将,那一千骑兵也是军中精锐。

“刘公,现在怎么办?”有将领急问,“是立刻进军救援,还是……”

“救援?”刘平惨然一笑,“郭遵拼死送出烽烟,就是为了告诉我们,前面是死地!此时进军,正中李元昊下怀!他巴不得我们全军冲进三川口!”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郭遵和一千弟兄……”那将领虎目含泪。

“当然不!”刘平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异常冷静,“传令全军:一、立刻加强营寨防御,深挖壕沟,多设拒马鹿角!二、所有斥候游骑全部撒出去,重点监控三川口两侧山梁延伸方向,以及我军侧后!三、骑兵收拢,作为机动兵力,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营浪战!四、多树旗帜,广布疑兵,让李元昊摸不清我军虚实!”

他看向东方,眼神悲痛却决绝:“郭遵用命换来的消息,我们不能辜负,李元昊想围城打援,想一口吃掉我们……没那么容易!传令下去,就说郭遵将军已击破西夏前锋,正与敌周旋!我军需稳扎营盘,为其后盾!违令出战者,斩!”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无奈之棋,不进,可能坐视郭遵全军覆没,刘平心中已知郭遵生还希望渺茫,也可能会被朝野指责畏战,但进,则可能落入圈套,导致全军覆没,延州彻底无救。

石元孙瞬间明白了刘平的意图:“刘公是要……反客为主?在此地扎下硬寨,吸引李元昊来攻?若其来攻,我可凭寨坚守;若其不来,我可牵制其部分兵力,为延州减轻压力,同时等待环庆路庞籍相公或韩、范二位相公的援军?”

“正是!”刘平重重点头,“李元昊的目标是我这支主力援军,他既已设伏,见我不入彀,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分兵来攻我营寨,要么继续围困延州,但需分兵防备我军,无论哪种,都能打乱他的部署!”

他望向延州方向,仿佛能看到那座孤城:“范雍,狄青……你们要多撑些时日。我刘平在此立誓,必与李元昊周旋到底,为延州,为郭遵和死去的弟兄,争得一线生机!”

宋军营寨迅速转入防御状态,而三川口内,李元昊很快得知了宋军主力止步不前、扎营固守的消息。

“刘平……倒是有几分见识。”李元昊站在山梁上,望着西方隐约可见的宋军营寨轮廓,眼神冰冷,“传令,清理战场,将郭遵和那些宋军骑兵的首级,垒成京观,置于三川口东口!让延州城,让刘平大营,都看清楚,与朕为敌的下场!”

“陛下,接下来如何?”野利遇乞问。

李元昊沉吟片刻:“刘平不动,朕便逼他动,野利遇乞,你率两万兵马,继续围困延州,昼夜佯攻,施加压力!朕亲率主力,前移十里扎营,与刘平对峙!同时,派兵切断其与庆州、保安军的一切联系!朕要让他粮尽援绝,不战自溃!”

他目光扫过血战后的三川口,又望向东南的延州,最后仿佛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汴京。

“赵祯,你的援军来了,却不敢前进,你的城池被围,即将陷落,你的将军战死,首级被垒成景观……这些消息传到汴京,传到冰可耳中时,她会怎么想?还会觉得,你是那个值得托付的强者吗?”

寒风呼啸,卷起血腥,三川口的第一阶段战斗,以宋军先锋惨烈覆没、主力被迫转入对峙告终。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延州攻防,刘平对峙,以及更广阔战场上各方势力的博弈,将把这场战争推向更残酷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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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严格依据正史记载,《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等正史记载,将三川口战役时间定于宝元三年(1040年)正月,描写宋军刘平、石元孙部驰援延州,于三川口以西十里扎营,并派斥候探查的前期态势。郭遵率骑兵中伏、血战阵亡的壮烈过程,突出其“期必死,独出入行间”的勇猛。刘平见烽烟后理智决策,扎营对峙,时间线与事件完全符合宝元三年正月史实。下一章将围绕刘李对峙、延州攻防及外围策应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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