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告别旧物
四月初五,晨。
嘉祐八年四月初的清晨,汴京的天空是浅淡的灰蓝色,带着雨后湿润的凉意。平康坊的小院在晨曦中醒来,桂树的叶子滴着夜露,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冰可醒了,没有噩梦,也没有突如其来的悲痛将她击垮。睡眠像是深沉的海,暂时抚平了惊涛骇浪,留下一种近乎空虚的平静。她躺在旧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熟悉的帐幔,久久没有动弹。左手腕上,手镯的幽绿色光芒稳定而柔和,如同夜明珠,在昏暗的室内清晰可见。它不再闪烁,不再挣扎,就那么安静地亮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通道已稳固,归途已铺就。
该走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使命般的决绝,这条时间线上的故事,她已经演完了。从1030年的中秋惊鸿,到1039年芦子关的生死相随,再到这二十五年的深宫相伴……与赵祯的情债,她用尽了一生的陪伴来偿还。他给了她帝王独一无二的深情与庇护,她回馈了他二十五年不离不弃的温暖与支持,他走了,带着她的爱和承诺,安然长眠,而她,也该去履行对另一个人的、迟到太久的承诺了。
“下一个时间线,我不再见你了,受益。” 她对着虚空,轻声呢喃,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释然与决绝,“你只能自己……独自面对这个庞大的帝国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的小傻瓜。”
她掀开被子,赤足下床,地板微凉,却让她更加清醒。她走到那面熟悉的铜镜前。镜面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但依旧能清晰地映出人影。
镜中的女子,穿着她的风衣,长发披散,容颜……冰可微微怔住。这几日的悲痛、憔悴,让她清减了不少,脸颊的线条更加清晰,下巴尖了些。但正因为这份清减,反而让本就立体精致的五官,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挺直秀气的鼻梁,饱满而线条优美的唇,更加突出,有种洗尽铅华、褪去丰腴后的清绝之美,皮肤因为连日少食少眠略显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底子还在,细腻光洁,岁月真的未曾留下任何痕迹,只是眼神……那双曾经总是灵动跳跃、带着好奇与狡黠的眼睛,此刻沉淀着深重的沧桑、疲惫,以及一抹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瘦是瘦了点,骨相更明显了,倒是省了打瘦脸针的麻烦。” 她对着镜子,职业病似的评估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作为整形医生,她太清楚自己这张脸的优劣。底子绝佳,如今稍加憔悴,反而有种易碎又坚韧的矛盾美感。“回到现代,好好睡几天,做做医美,水光针、热玛吉搞起来,很快就能恢复成元气美女,还得……以最好的状态,去见小溪。”
想到林溪,心口还是会传来熟悉的刺痛,但那痛楚里,已经燃起了炽热的希望之火。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他死后抱着遗物痛哭的无力女子,她是掌握着时空钥匙、能够逆转因果的穿越者!
她开始行动,首先,是整理行装。
打开那个从福宁殿带回来的两个行李箱,里面东西很多,一件件都承载着记忆与使命:手机和充电宝,早就没电了,她曾用这部手机给林溪和赵老师拍过照,里面还有她自己的很多自拍,记录着初来乍到时的模样,这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时光胶囊”之一。
大溪地黑珍珠镶钻耳环:这是她穿越时戴的饰品,来自现代,工艺精湛,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奇物。它不仅值钱,更是“来历”的证明,她把耳环带上!
金银首饰:有赵祯送她的那支朴素金簪,有后来各种节庆赏赐的步摇、花钿、玉佩……等等,每一件都记录着深宫岁月里,他小心翼翼表达的爱意,“不能丢,”她抚摸着冰凉的金玉,“是对受益的念想,也是……以后三个孩子的奶粉钱” 她苦笑一下,现代思维还是改不了。
最重要的,是三个手镯:
两个是黑色时空手镯(Mark III型):此刻其中一个正戴在她手腕上,散发着稳定的幽绿光,这是她回去的“车票”。还有一个是留给林溪的手镯,此刻,也闪着稳定的绿光。
另一个黯淡无光的黑色手镯:她从箱底一个丝绒小袋里取出。这是1031年那次,她和杜文杰、凯恩回现代时,因为穿越干扰遗落在这个时空的 “备份”或“早期型号” 。它似乎完全耗尽了能量,冰冷沉寂,像一块顽铁,冰可将它握在掌心,看了很久,赵祯一直珍藏着它,如今……“这个,留给受益吧。”她轻声说,决定把它放入要留给赵曙的那个锦盒里,或许,让它陪伴赵祯长眠,这是他们三人之间,那段惊心动魄的穿越往事,最后的物证。
最后,是那个她一直珍藏的、装着林溪旧衣和一套现代羽绒服的小包裹。衣物折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多年过去,仔细闻,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属于林溪的、阳光与汗水混合的气息。她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悲伤,而是汲取力量。“小溪,等我,很快,我就带着‘你’,一起回家。”
她把要带回现代的东西仔细收好,两个箱子锁上,那个要留给赵曙的锦盒也准备好,放在桌面显眼处。
“夫人?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小雪轻柔的叩门声和问候。
“醒了,进来吧小雪。” 冰可扬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小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热腾腾的粟米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造型可爱的兔子形状豆沙包,显然是记着赵宗实(赵曙)小时候冰可给他做过的样式。
“夫人,您先用些早膳,奴婢烧好了热水,您沐浴更衣,精神能好些。” 小雪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关切地打量着冰可。见她虽然消瘦,但眼神清亮了许多,不再是昨日那种空洞的死寂,心下稍安。又看到她身上那件奇特的“仙衣”,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夫人怕是要准备离开了。
“辛苦你了,小雪。” 冰可坐下,慢慢喝粥。粥熬得香糯,小菜爽口,让她空乏的胃舒服了些。“岩鹰和孩子们都好吗?”
“都好,都好。” 小雪站在一旁,看着冰可吃饭,眼眶又有点红,“就是惦记夫人您,岩鹰说,外头有玄五大人他们守着,还有他安排的暗桩,让您放心,就是……就是新官家,她压低声音,派人来问,还送了好些补品药材,奴婢都收在厢房了。”
冰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赵曙的心意,她明白,但无法回应。
吃完早餐,冰可沐浴,小雪亲自伺候,用热水和澡豆为她洗去连日的疲惫和泪痕,温热的水流中,冰可闭着眼,思绪却异常清晰。这条时间线的点点滴滴,如同走马灯般掠过,爱过,痛过,拥有过,也失去了,但此刻,心中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沐浴更衣后,她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素色襦裙,长发用一根玉簪绾起,清爽利落,整个人看起来,虽然难掩憔悴,但那股属于现代独立女性的精气神,似乎又回来了。
她拉着小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桂花树筛下细碎的阳光。
“小雪,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冰可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小雪的手一颤,抬头看她,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夫人……您是要……去找姑爷吗?” 她一直记得林溪,那个沉默英俊、对夫人好得没话说的暗卫首领。
“嗯。” 冰可没有隐瞒,握住小雪粗糙却温暖的手,“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把他接回来,我们……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
小雪的眼泪扑簌簌落下,但她用力点头,哽咽道:“奴婢知道……奴婢早就觉得,夫人您不是寻常人,姑爷他……是个好人,值得您这样,您去吧,放心去,这个小院,奴婢会日日打扫,年年维护,一草一木都不会让它荒了。奴婢和岩鹰,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您和姑爷回来!”
她说得斩钉截铁,如同一个郑重的誓言,三十三年的主仆情分,早已超越了寻常,更像是家人。冰可的鼻子也酸了,她抱了抱小雪单薄的肩膀:“谢谢你,小雪,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这个家,交给你了,柜子里还有些银钱,你们留着用,如果……如果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找……新官家,他……会照应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