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赵曙对她特殊的情感,只含糊带过。
“夫人放心,我们会的。” 小雪抹着泪,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冰可手里,“这是奴婢今早特意蒸的,您带着路上吃,您要保重身体,好好吃饭,把姑爷……平平安安带回来。”
布包里是几个还温热的豆沙包,兔子形状憨态可掬,冰可紧紧握住,重重点头:“好,我一定。”
送走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小雪,冰可走到院门边,对守在外面的玄五道:“玄五,你进来一下。”
玄五微怔,随即默默走进小院,反手掩上门。这位从少年时代起就奉命保护冰可、后来又成为赵祯贴身暗卫首领的汉子,如今也已年过半百,鬓角染霜,但身形依旧挺拔,眼神锐利。只是此刻,他看着冰可,那锐利中藏着深切的复杂情绪,有对先帝的哀思,有对冰可的担忧,更有一种即将到来的、仿佛预感般的离别之恸。
“夫人有何吩咐?” 他抱拳,声音低沉。
冰可看着他,目光温和,三十三年了,岩鹰、夜枭、灰隼、草蛇他们各自成家,渐渐退出一线,唯有玄五,似乎始终以一种沉默而绝对忠诚的方式,守护在她和赵祯的周围。
“我们认识,也有三十三年了吧?” 冰可轻声问,像是在感慨时光。
玄五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低声道:“是,自天圣八年秋,夫人入礼部任职,属下便奉命暗中护卫,至今……已三十三载有余。”
“三十三年……” 冰可重复着,目光掠过他眼角深刻的皱纹,“谢谢你,玄五,谢谢你这三十多年的付出与保护,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护卫夫人,是属下职责所在,更是……属下心甘情愿。” 玄五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仅是奉皇命,更是亲眼见证了这位奇女子与官家之间超越生死世俗的感情,心中早已将她视若需要誓死守护的“主母”。
冰可摇摇头:“不仅仅是职责,我知道的。” 她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玄五,官家已经走了,我……也要走了。”
玄五猛地抬头,瞳孔收缩,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仍是心头巨震:“夫人!您要去哪里?如今新皇初立,宫中未必全然安稳,您独自离开,恐有危险!新官家特意嘱咐属下,务必护您周全!” 他急切地说,甚至带上了对新皇赵曙的称呼。
冰可看着他眼中的焦急和不舍,心中暖流涌动,却也只能硬起心肠:“玄五,你跟着我这么久,多少应该猜到一些,我……不是这里的人。” 她抬起手腕,衣袖滑落,露出那只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黑色手镯,“你看,这才是属于我的‘路’,官家等了我八年,我陪了他二十五年,现在,他走了,我在这条时间线上的‘缘’尽了,我始终要回到我该去的地方,去完成我必须要做的事,去见……我必须去见的人,林溪!”
玄五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只奇异发光的手镯,他记得这个东西!三十三年前,他亲眼看到夫人“消失”,当时官家哭的快晕过去,八年,据说也与此物有关。这超越常理的光芒,无声地证实着冰可口中的“不是这里的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攫住了他,他能对抗最凶狠的刺客,能破解最精妙的陷阱,却无法对抗这玄奥莫测的“天命”或“仙缘”。
“可是……现在的官家……” 玄五喉咙发紧,眼前浮现出新皇赵曙那深沉压抑、却又在看向冰可时流露出无法掩饰炽热的眼神,“他让属下护着您,您这样走了,他……会难过的。” 他说得艰难,这已逾越了他作为臣下、作为护卫的本分,但他忍不住,他见证了父子两代帝王对同一个女子至深的情感,那种沉重,连他这旁观者都为之窒息。
冰可沉默了片刻,赵曙的心意,她何尝不知?那个她看着从十岁孩童长成沉稳帝王、会在她哭泣时笨拙安慰、会在离别时给她不顾一切拥抱的男人……他的感情,深沉如海,却也注定无法承载。
“玄五,”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沧桑与一丝怜悯,“人生何处不相逢,何必曾相识?缘起缘灭,聚散离合,本是常态,我于先帝,是半生陪伴,于今上……或许只是他生命里一段特别的际遇,一个需要放下的执念,他有他的江山,他的责任,他的皇后与妃嫔,我的存在,于他,于这个王朝,终究是‘非常’,离开,对所有人都好。”
她将那个准备好的锦盒拿起,递给玄五:“这个,麻烦你转交给官家,里面是一些先帝旧物,随他下葬吧,还有……当年文杰他们留下的那个手镯,告诉他,故人已远,前路珍重,这个小院,留给我做个念想,也让小雪他们有个栖身之所,至于其他……不必再寻,不必再等。”
玄五双手微颤地接过锦盒,那盒子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看着冰可平静而决绝的面容,知道任何劝阻都是徒劳,这个女子,看似随性洒脱,一旦下定决心,便如磐石无转移,先帝等了八年,等回了她二十五年,如今,她要走,怕是天皇老子也拦不住。
这位铁血半生的硬汉,眼圈终于抑制不住地红了,他后退一步,撩起衣袍,对着冰可,郑重地、端端正正地,行了最后一个大礼,不是宫廷礼节,更像是一种告别与致敬。
“夫人……保重。”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沉重无比的字,他低下头,不让冰可看到他眼中滚动的湿意。
“你也保重,玄五。” 冰可轻声回应,“谢谢你,这些年。”
玄五不再多言,紧紧抱着锦盒,转身,大步走出了小院,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孤寂与落寞,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小院重归寂静,玄五带着锦盒离去的脚步声,仿佛也带走了最后一缕人间的牵绊,冰可站在洒满斑驳阳光的庭院中,感受着腕上手镯稳定流淌的幽绿光芒,那光芒不再仅仅是信号,更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是该彻底告别了,用她最初的样子。
她走回卧房,打开那个陪伴她穿越了两次时空的旧衣柜。里面除了那件风衣,还有一个用素白棉布仔细包裹的长条包裹,她小心翼翼地取出,解开系带。
一抹沉静的黑色,宛如午夜最深的天空,流淌而出。正是那套三十三年前,林溪特意在汴京最好的锦绣坊为她定制的衣裙。上襦下裙,款式简约流畅,并非时下流行的宽袍大袖,更贴合身形。料子是顶级的越罗,触手冰凉柔滑如流水。最特别的是袖口与裙裾边缘,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细密连绵的、不知名的缠枝花纹,在黑色底子上,宛如黑暗中悄然流淌的岩浆,又似凝固的、沉静的血痕,这是林溪的审美,沉默中的炽热,克制下的锋芒。
三十三年了,自1031年那次穿越回现代前脱下,她便再未穿过,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这衣裙承载着与林溪最纯粹、最炽烈的记忆,是那段短暂如烟花般绚烂同居岁月的“礼服”,后来深居宫中,陪伴赵祯,她便将它仔细收好,如同封存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梦境。
此刻,她将它抖开,岁月似乎对这件衣裙格外宽容,或许是因为料子极品,或许是因为存放得宜,除了颜色因年代久远沉淀得更显醇厚,竟无丝毫破损虫蛀。暗红色的绣线依旧鲜亮夺目。
她褪去身上的素色襦裙,换上这套黑衣,尺寸竟依然合身,仿佛时间在她身上真的停滞了。冰冷的丝绸贴上肌肤,带来一阵战栗,对镜自照,镜中的女子,一身沉郁的黑,衬得裸露的脖颈和手腕愈发欺霜赛雪。袖口那暗红的纹路,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若隐若现,如同封印在黑夜里的火焰。长发如瀑,未施粉黛,唯有眼角眉梢沉淀着三十三年的风霜与即将奔赴下一个战场的决绝,这身装扮,不属于温婉的宫妃,不属于穿越的游客,它属于那个在芦子关雪地里与爱人并肩、在孤石台上嘶吼着要逆转时间的战士。
她正了正衣襟,抚平袖口,心中默默道:“小溪,我穿了你送我的衣服,这一次,我一定准时赴约。”
就在她准备最后环视房间,启动手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