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别离焚心
“砰!”
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木栓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紧接着,是仓皇、急促、几乎失了章法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粗重痛苦的喘息,由远及近,瞬间逼近房门。
房门被“哗啦”一声推开,力道之大,带起一阵疾风,吹动了室内浮动的微尘。
赵曙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从宫中狂奔而来,身上还穿着那身宝蓝色的常服,此刻却皱得不成样子,衣襟微敞,发冠歪斜,几缕汗湿的头发黏在苍白的额角。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神,如同濒临溺毙之人终于望见一根浮木,充满了狂乱的恐慌、失而复得的惊悸,以及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当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牢牢锁定在那一身黑衣、仿佛即将融于阴影的冰可身上时,那狂乱的眼神骤然一松,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弓弦终于找到了箭靶,巨大的庆幸与更深沉的痛楚同时炸开。
“冰可……” 他喑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下一秒,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意和奔跑后的滚烫体温,双臂以不容抗拒、甚至带着一丝凶狠的力道,猛地将她死死箍进怀中!那拥抱紧得让她骨骼生疼,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入自己的胸膛,揉碎了,融化了,再不分离。他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寒冷,而是灵魂深处爆发出的、灭顶般的恐惧与不舍。
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冰可肩颈处冰凉的丝绸。
他哭了,不是帝王隐忍的垂泪,而是像孩童丢失了最珍贵的宝物又侥幸寻回、却知终究要失去的那种崩溃的、毫无掩饰的痛哭,滚烫的泪水浸透衣料,烫灼着她的皮肤,也烫得她心头一颤。
这情景,何其熟悉,三十三年前,平康坊小院的那个离别之夜,年轻的赵祯,也是这样紧紧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世界末日。
历史仿佛一个残酷的回旋,父亲与儿子,两代帝王,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姿态,为她流着同样绝望的泪水,宿命的车轮,碾过时光,留下相似的辙痕。
“冰可……” 赵曙的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顾一切的乞求,“可以不走吗?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
他没有用“张娘子”,没有用任何敬称,只是颤抖着、固执地唤着她的名字,如同呼唤生命中唯一的光源。
冰可僵硬的身体,在他滚烫的泪水和几乎勒断她呼吸的拥抱中,慢慢软化,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同样用力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回抱住他颤抖的脊背,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濒临破碎的心。
“傻瓜……” 她轻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沧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心甘情愿陪在你父皇身边吗?不要名分,不要后位,只要陪伴。”
赵曙的身体僵了一下,更紧地抱住她,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说出决绝的话。
冰可任由他抱着,声音平静地继续,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定的结局:“因为他需要我,而我也……辜负不起他那份沉甸甸的爱,三十三年前,他十九岁,在大理寺第一次见我时,就不敢告诉我他是皇帝,他怕,怕我知道真相后,会像其他女子一样敬畏疏远,或者,更糟,我会因为他的身份而离开。因为他知道,我不在乎这些,皇帝也好,平民也罢,贩夫走卒,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人,他小心翼翼,扮作‘赵助理’,跟在我身边,帮我查案,陪我应对使团……他把他最真实、最不设防、甚至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给了我。”
她抬起头,试图去看他的眼睛,但他将脸埋得更深,她只能抚着他汗湿的头发,继续说:“这份爱,太厚重了,他用他的一生,他身为帝王所能给出的全部自由和信任,来爱我,我陪了他二十五年,是我能给他的、最长的答案。”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我,还有另一份爱,一份……我亏欠了太多、迟到太久的爱,那个人,等了我八年,最后为了救我,死在了冰天雪地的沼泽里,他叫林溪。”
她感到怀中的身躯猛地一震。
“现在,我要去救他,他还没有死之前,把他从那个冰冷的、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去履行我早就该履行的承诺,那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还没有出生。”
赵曙终于抬起了头,泪痕纵横在他年轻却已显帝王威仪的脸上,那双总是沉稳克制、偶尔在她面前流露出孩子气依赖的眼睛,此刻红肿着,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不甘,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深情,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肺腑里呕出血来:
“冰可,从我十岁那年在宫宴上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我知道,我的爱,从来就不是对长辈的敬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慕,是灵魂对光的渴望,我们相处了二十二年,每一天,我最期待的就是下学后去福宁殿给你请安,因为那样就能见到你,看你教我那些稀奇古怪的‘魔法’,看你因为实验成功笑得像个孩子,看你耐心回答我每一个幼稚的问题……父皇说,你是他的光,他的命。”
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但他的眼神却脆弱得不堪一击:“可你也是我的光!我的命啊!冰可!没有你,我的世界从十岁那年你出现开始,才有了颜色!你明白吗?”
这番炽热直白、毫无保留的告白,如同惊雷炸响在冰可耳边,她一直知道这孩子对她依恋甚深,或许有些超越界限的情愫,但她从未想过,这份感情竟如此厚重,如此……绝望,她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几乎要将他自身也焚为灰烬。
“宗实……” 她唤着他的旧名,试图用理智拉回这失控的局面,“名义上,我是你的庶母,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先帝的女人,你是皇帝,大宋的天子,你想过没有,你若执意如此,这皇位……”
“我不要了!” 赵曙几乎是嘶吼着打断她,眼中的疯狂与决绝令人心惊,“你和皇位,如果要选,我选你!冰可,别离开好不好……求求你,别走,哪怕……哪怕我每天只能远远看你一眼,只要能知道你就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你走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他的声音再次哽咽,泪水奔涌,那是一个男人在爱情面前,褪去所有帝王光环后,最原始、最卑微的乞求。
冰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她想起了史料上那个英年早逝的宋英宗,三十六岁便撒手人寰,即位前后身体孱弱,长期受制于曹太后……会不会,会不会就因为她的离去,这份无法宣之于口、更无法得到回应的绝望爱恋,最终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抑郁成疾?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欠赵祯的,用二十五年陪伴还了,难道还要欠他儿子一条命吗?
“傻孩子……” 她抬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擦去他脸上滚烫的泪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即将失去心爱之物的孩童,“好好做皇帝,为大宋,为百姓……我会……回来看你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心虚,是安慰,也是残忍的谎言。
赵曙猛地摇头,泪水甩落:“你骗我!你不会回来了!父皇等了你八年,你回来了,我若放你走,你还会回来吗?不会了!我知道,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痛楚,那是一种看穿命运伎俩后的悲愤与不甘。
下一秒,他毫无预警地低下头,灼热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绝望气息的唇,狠狠压在了她的唇上!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带着二十多年压抑的爱恋、求而不得的痛苦、即将永别的恐慌,以及一种想要同归于尽般的炽烈,他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与她纠缠,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她的一切气息、味道、灵魂都吞噬殆尽,烙上属于自己的印记,他的手臂将她箍得更紧,紧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冰可有一瞬间的僵硬和抗拒,理智在尖叫:这是赵祯的儿子!你是他名义上的庶母!你即将离开,不能留下更多纠葛!
可是……他的泪水是那么滚烫,他的颤抖是那么真实,他的绝望是那么深重,几乎要满溢出来,将她一同淹没。她想起了那个十岁时偷偷看她的孩子,想起了那个在化学实验成功后眼睛发亮的少年,想起了那个在她因定川寨惨败哭泣时,笨拙地拍着她背说“张娘子不哭”的小大人……二十二年的点滴时光,早已在她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这份感情,或许悖德,或许不容于世,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如此沉重。
她亏欠他,亏欠他一份完整的母爱,亏欠他一个正常的、可以倾慕同龄女子的少年时光,更亏欠他……一个回应的可能。
罢了,冰可你穿越过来,不是来旅游的,是来渡劫的,渡这还不完的情债。
心底最后一丝抗拒悄然消散,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沾染了湿意,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开始生涩地、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回应这个炽热到疼痛的吻。
这个回应,如同火星溅入油海。
得到回应的赵曙,浑身剧震,随即爆发出更惊人的热情与力量,那不再是单纯的索取,而是一种混杂着狂喜、痛楚、证明和告别的、近乎献祭般的交融。
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旧木床,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在将她放下时,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衣衫在喘息和泪水中被一件件褪去,抛落在地,与那袭沉静的黑裙交织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棂,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两具同样年轻,却承载着不同时空重量的躯体上。
赵曙的吻不再局限于她的唇,他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二十多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甘泉,虔诚而又贪婪地膜拜、汲取。
他的唇舌滚烫,带着灼人的温度,印在她的额头、眼睑、鼻尖、脸颊、脖颈、锁骨……一路向下,留下湿热的痕迹和细微的、带着怜惜的轻咬。每一寸肌肤,他都吻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灵魂,带去没有她的、漫长而冰冷的余生。
“冰可……” 他在她耳边喘息低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热气吹拂着她的耳廓,“我爱你……爱了二十多年……从我第一次知道,‘爱’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开始,我心里装着的,就只有你……”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她的脸颊,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深情:“你知道我有多压抑吗?父皇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你,可以对你诉说思念,可以与你携手并肩……哪怕最初要隐瞒身份,但他至少拥有‘追求’的权利和可能而我呢?”
他的吻落在她肩头,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我只能躲在‘皇子’、‘养子’的身份后面,只能借着‘请安’、‘请教’的名义靠近你,每一次见到你,我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不让自己眼中的爱慕流露得太过明显,礼法、辈分、朝野的议论、父皇的感受……全都是禁锢我的枷锁,一层又一层,把我捆得动弹不得,几乎窒息。”
他撑起身,看着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泪水再次滑落,滴在她的胸口,烫得她微微一颤:“我看着你和父皇恩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却还要装作替你们高兴,我告诉自己,能这样看着你就好,能每天见到你就好……可是冰可,我做不到!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有血有肉,我也会痛,也会嫉妒,也会……发疯一样地想要你!”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愤懑:“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堂堂正正爱你的资格,没有与你并肩而立的可能,甚至……连像普通男子那样,对心仪之人表达好感的自由都没有!我只能把所有感情,都埋在心里最深的角落,任由它发酵、腐烂、啃噬我自己……”
冰可的心被他的话刺得千疮百孔,她抬手,抚摸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指尖冰凉:“宗实……”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别叫我宗实……” 他摇头,将脸埋进她掌心,像个无助的孩子,“在你面前,我只是赵曙,一个爱了你二十多年、却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做不到的懦夫……一个……马上就要永远失去你的可怜虫。”
他的泪水浸湿了她的手掌,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将二十多年的压抑、爱恋、痛苦与绝望,尽数倾泻。
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却又在察觉到她细微的不适时,立刻变得无比温柔,都仿佛在灵魂上刻下永不磨灭的印记,汗水与泪水交融,喘息与呜咽混杂,在这间充满旧日回忆的房间里,奏响一曲注定没有未来、只有此刻焚心似火的告别挽歌。
他们都知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是开始,也是结束。是馈赠,也是惩罚。
冰可放弃了所有抵抗,甚至主动迎合,她弓起身子,手指深深陷入他汗湿的脊背,留下道道红痕。她仰起颈项,承受着他狂风暴雨般却又饱含深情的爱抚与占有,在这个超越伦常、悖逆礼法的结合中,她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情欲的释放,更是一种深沉的悲悯与偿还。她用这种方式,回应他二十二年厚重而无望的爱,也……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彻底的离开,画上一个带着体温和泪水的句号。
不知纠缠了多久,直到夕阳西斜,橙红的光线染红了半边窗纸,激情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满室旖旎而悲伤的余韵,两人精疲力竭地相拥着,汗水濡湿了身下的被褥,赵曙依旧紧紧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为轻烟消散。
赵曙那冰冷的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