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可苦笑着，抬手抹去他眼角未干的泪痕：“我这一辈子，穿越千年，好像不是来见证历史，也不是来谈恋爱的……是专门来渡劫的，渡这永远也还不完的……情债。”

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最后的天光，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赵曙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或许是想用回忆填满这最后的时光，他将冰可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地，絮絮叨叨，说着那些冰可或许记得、或许早已遗忘的点点滴滴：

“冰可，你还记得吗？我十岁那年，你带我去樊楼，那是我第一次吃到宫外的东西，冰糖葫芦的糖壳真脆，羊肉包子烫得我直吸气，可心里快活极了……你看相扑时，眼睛亮晶晶的，跟着大家一起叫好，一点都不像宫里那些总是端着架子的娘娘……”

“你教我做‘汽水’，碱和醋倒在一起，冒出好多泡泡，喝进嘴里刺刺的，像有小珠子在跳。我偷偷带了一小瓶回去，藏在被窝里，半夜还爬起来喝了一口，傻笑了半天……”

“还有那次净水实验，你用沙子石子炭粉，就把浑浊的泥水变清了。你说，道理就像读书，要一层层去理解……我那时候就想，你怎么懂得那么多稀奇古怪又好玩的东西？你就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最有趣的书……”

“我十二岁那年，生了场病，烧得迷迷糊糊，你守在我床边，用凉毛巾给我敷额头，哼着调子奇怪的歌……好像叫……‘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我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安心，比任何汤药都管用，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能一直在我身边，该多好……”

“后来我长大了，去福宁殿的时候渐渐少了，可每一次去，看到你和父皇在一起，他看你眼神那么温柔，你对他笑得那么自然……我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嫉妒父皇，可我又知道，这世上，只有父皇配得上你，也只有你，能让父皇露出那样真切的笑容……我只能把所有这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都死死压住，压得我自己都喘不过气……”

“冰可，我爱你，爱得小心翼翼，爱得痛苦不堪，爱得……连我自己都厌恶这样懦弱又贪婪的自己，可是，我控制不了……就像飞蛾一定要扑向火焰，哪怕明知会焚身……”

他的话语，时而带着孩童般的雀跃，时而浸满少年酸涩的暗恋，时而又充满成年后压抑的痛苦。一字一句，都是他二十二年来，默默注视、深深爱恋的轨迹。冰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些她未曾留意的细节，此刻听来，却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头，泛起绵密的疼。

直到房间彻底被黑暗吞没，外面传来玄五刻意加重的、带着焦急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他压得极低的禀报：“陛下，宫中有急务，曹太后遣人来催问数次了，几位相公也在候着……”

沉浸在回忆与悲伤中的赵曙，身体猛地一僵，帝王的责任，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将他从这短暂虚幻的温柔乡里拖回现实，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厌烦与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面对的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满腔的情愫与不舍都暂时封存，他摸索着，在黑暗中为她披上外衣，又胡乱套好自己的衣衫，然后，他再次紧紧拥住她，手臂用力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勒断。

“冰可……” 他在她耳边，用气音哀求，脆弱得不堪一击，“别离开……好吗？我明天……明天一早再来找你，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冰可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混合着情欲与泪水的独特气息，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心跳，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滚烫的唇再次落下来时，轻轻闭上了眼睛，给予了最后一个短暂而温存的回应。

然后，她点了点头，在黑暗中，这个动作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好。” 她轻声说，声音平静无波。

赵曙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慰藉，又狠狠抱了她一下，这才万分不舍地松开手，摸索着下床，踉跄了一下，站稳。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影像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和玄五沉默肃立的身影，赵曙没有回头，挺直了脊背，迈入夜色之中，那背影，依然有着帝王的挺拔，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萧索，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坊巷深处。

院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小院，终于彻底重归冰可一人。

冰可在黑暗中又静静坐了片刻，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泪水的湿润和亲吻的灼热，身体还能感受到方才纠缠的力度与温度，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情欲过后特有的、微腥而甜腻的气息，混杂着旧木家具和陈年时光的味道。

一切都结束了，短暂的、不应发生的缠绵，是告别，也是她能为这条时间线、为这个爱了她二十多年的男人，所做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偿还。

她起身，没有点灯，就着窗外微弱的星光和远处街市的依稀灯火，开始最后的准备，将那身黑衣仔细穿好，抚平每一丝褶皱，将两个行李箱拎到院子中央。

她抬起左手腕，黑色的手镯在夜色中，那幽绿色的光芒显得更加清晰夺目，稳定地流转着，如同静谧深海中的灯塔。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这个院子，这片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爱过痛过也留下过无数痕迹的天空。

“对不起，宗实……赵曙。” 她对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说，声音飘散在晚风中，“我骗了你，我不会再回来了，好好做你的皇帝……好好……活着。”

她闭上眼睛，排除杂念，脑海中，先清晰地浮现出陈雨涵实验室的景象，那些冰冷的仪器，闪烁的屏幕，杜文杰咋咋呼呼的样子，凯恩专注调试设备的侧脸……然后是林溪，不是濒死的林溪，而是二十五岁时，在保安军城头，迎着风沙，眼神却亮如星辰等待她的林溪。

最后，是赵祯，他十九岁时在大理寺羞涩的模样，三十二岁时在福宁殿为她披上斗篷的温柔，还有老年时握着她的手、安然离去的平静……

“再见了，受益，这一世，谢谢你。” 心中默念，带着最终的释然与祝福。

当她将所有意念集中在“返回2025年坐标”并确认时，手腕上的手镯，幽绿色的光芒陡然变得明亮起来！那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一种能量汇聚的悸动，从手镯中心散发，迅速扩散，形成一个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的、直径约两米的淡蓝色光晕球体！

光晕内部，空气开始微微扭曲，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嗡鸣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和牵引感传来，脚边的行李箱也被光晕笼罩，微微漂浮起来。

冰可睁开眼，看着周围流转的色光晕，感受着那熟悉的、穿越时空前的能量波动，心中一片平静，没有恐惧，只有奔赴使命的坚定。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看了一眼汴京的天空。

再见了，大宋。

再见了，仁宗时代。

再见了，所有爱过、痛过、鲜活过的记忆。

而在遥远的时空彼岸，2025年的实验室里，尖锐的警报声被一阵狂喜的欢呼取代。

“信号锁定！能量读数稳定！是冰可！她启动了归航！”

“快！准备接收缓冲！打开主舱门！”

“老天爷，她终于要回来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能量汇聚到极致的低沉轰鸣，仿佛地底深处传来的远古回响。

光球的光芒达到极致，将小院照得一片蓝色，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光球猛然向内坍缩！所有光线、能量、被包裹的人与物，都被压缩到一个无限小的奇点，紧接着，“噗”地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

蓝色光芒彻底熄灭，院子中央，空空如也。

只剩下清冷的夜风拂过地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空气中，那股奇异的能量余韵也迅速消散，仿佛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只是午夜一个过于逼真的幻梦。

平康坊的小院，彻底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唯有卧房内凌乱的床铺，地上散落的衣物，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若有若无的暖昧气息，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院子里，只剩下微风、摇曳的桂影，以及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的能量余韵，也迅速消散在汴京寻常的春日气息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个容颜不老、搅动了两代帝王心湖的奇女子，从未归来，也从未离开。

只有桌上那碟小雪留下的、已然凉透的兔子豆沙包，静静地躺在那里，诉说着方才真实的温情与别离。

平康坊的小院，重归寂静，等待着或许永远不再归来的主人，也封存了一段跨越三十三年、交织着深情与遗憾、终于在此刻划下句号的传奇。

时空转换依旧伴随着眩晕、失重和那种灵魂被拉扯的怪异感，但比起前三次，这次的不适确实减轻了不少。当冰可再次在“大锅炉”舱内的特制座椅上恢复意识，虽然依旧头晕恶心，眼前人影晃动，但至少没有那种要死过去的虚脱感。

她听到陈雨涵的急切呼唤，感受到被小心移出舱体、放到担架上的颠簸。刺目的无影灯光划过眼皮，各种仪器的嘀嗒声和人声嘈杂地涌入耳朵。这一次，她没有完全昏迷，只是极度疲惫和眩晕让她无法做出太多反应，半闭着眼，任由医护人员摆布。

等到在观察室的病床上真正清醒过来，看到陈雨涵那张写满担忧的脸时，冰可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第一句话却是：她看向激动不已的友人们，嘴角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