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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英宗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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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独白:从红烛到余烬

红烛烬(庆历六年1046年,大婚夜),子时,皇子所,东暖阁。

红烛烧得太旺了,蜡泪一层层堆叠下来,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肮脏的黏着物,攀附在精致的鎏金烛台上。满屋都是红的——红的帐幔,红的被褥,红的“囍”字,红的嫁衣还搭在屏风上,折射着烛光,刺得眼睛生疼。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令人反胃的甜香,是合欢香,混合着酒气,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女子的脂粉气味。

我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攥着一个早已空了的白玉酒壶。壶身冰凉,与我发烫的掌心形成可笑的对比。身上大红的吉服厚重而僵硬,金线绣的蟠龙在烛光下张牙舞爪,勒得我喘不过气。头上的金冠早已摘下,扔在脚边,上面缀着的珍珠散落了几颗,在猩红的地衣上滚出微弱的反光。

高滔滔,我的妻子,曹皇后亲自挑选,父皇点头首肯,朝野称颂的“佳妇”,家世显赫,德行贤淑,容貌端庄,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今日大典,我牵着红绸另一端的手,那只手纤细,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他们都说,这是我的福气,说滔滔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将来必是贤内助,说这桩婚事稳固国本,安朝野之心,说父皇和曹娘娘为我费尽心思,说……我该感恩,该知足,该欢天喜地。

感恩?知足?哈哈……

我猛地仰头,将壶底最后几滴残酒倒进喉咙,酒液辛辣灼烧,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冰冷的嘲讽。

而我真正想要的,那束照亮我整个灰暗童年与少年时代的光,那个教我认识世界奇妙、给我纯粹快乐、让我懂得何为“自我”的人……她此刻在哪里?

冰可!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骤然刺入脑海,带来尖锐而滚烫的痛楚。

她一定在福宁殿,或许正和父皇对坐闲谈,或许在灯下看书,或许……已经安寝,她知不知道今夜是我大婚?她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长辈?去他妈的长辈!

我狠狠将空酒壶砸向铺着厚毯的地面。沉闷的“咚”一声,壶没碎,只是滚了几圈,停在墙角,像个无声的嘲弄。

她不是我的长辈!从来都不是!

从我十岁那年,在正旦宫宴上第一次见到她,那个穿着天水碧衣裙、笑容明媚得让满殿珠翠都失色的女子,她就不是!她蹲下来和我说话,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宫里那些妃嫔故作亲切的敷衍,也没有内侍宫人小心翼翼的敬畏,她看我,就是看一个孩子,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

然后,是福宁殿后的小花园,火焰在她手中变幻出不可思议的颜色,黄、红、绿……像把彩虹揉碎了撒进烛火,她捏着泥土和猪油,变出香喷喷的“肥皂”,她用沙石炭粉,让浑浊的泥水变得清澈见底,她给我喝那种会“刺刺”冒泡的“神仙水”,看我被新奇口感惊得瞪圆眼睛,然后得意地捏我的脸。

她带我溜出宫,去樊楼吃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去看街头相扑,人群欢呼时她也跟着拍手叫好,毫不顾忌形象,她教我很多书上没有的东西,不是“应该”怎么想,而是“可以”怎么想,她让我知道,世界原来这么大,这么有趣,除了经史子集、礼仪规矩,还有那么多鲜活的可能性。

是她,一点一点,撬开了我被深宫礼法层层包裹、几乎要窒息的心脏,让光透进来,让风灌进来,是她,让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一个被严格塑造的“皇子”,一个未来的“储君”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可以有喜好、有好奇、有……隐秘情感的“人”。

这份情感,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记不清了,或许是在我一年年长大,去福宁殿请安时,目光开始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看她专注做实验时微微蹙起的眉,看她成功时孩子气的欢呼,看她与父皇对视时眼中流转的温柔与默契……那种温柔,与我无关。

我开始嫉妒,疯狂地嫉妒!

嫉妒父皇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她,可以牵她的手,可以在人后亲昵地唤她“可儿”,可以与她共享福宁殿的夜晚,而我,只能是个“孩子”,是个“晚辈”,借着请安、请教的名义,贪婪地汲取那一点点她不经意散发的温暖和光芒,然后回去,用尽全身力气,将眼中快要溢出来的爱慕压下去,压到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任其发酵,腐烂,灼烧我的五脏六腑。

我试过挣扎吗?更勤奋地读书,更努力地习武……我幼稚地以为,如果我变得足够优秀,是不是……就能稍微靠近她一点?

可笑!徒劳!

我们的距离,从来就不在于优秀与否,在于伦常,在于辈分,在于她是父皇心中无可替代的挚爱,是……我名义上的庶母,这道鸿沟,从我十岁那年见到她起,就已经注定无法跨越。

所以,我只能忍,忍着看她与父皇恩爱,忍着听宫人私下议论“张娘子永驻青春,与官家真是神仙眷侣”,忍着在每一次见面时,将汹涌的情感死死按捺。

于是,这份爱,成了我一个人的炼狱,日夜焚烧,无声无息。

而今天,这炼狱被加上了一道最沉重、最耻辱的枷锁——婚姻!

一场由我的“父皇”和“母后”亲手安排的、合乎所有人期待的婚姻,一个用来提醒我身份、责任、以及彻底断绝我不该有之妄想的仪式。

红烛,喜服,合卺酒,洞房……所有这些,都不是庆祝,而是刑罚。

他们给了我一个“妻子”,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正常”男人该有的一切,却唯独,夺走了我仅有的、那点见不得光的、支撑着我走过这些年孤寂深宫岁月的……念想。

从此以后,我连默默仰望的资格,都要被剥夺得更彻底。

我觉得自己肮脏,一边心里装着不该装的人,一边却要履行对另一个女子的丈夫义务,何其虚伪,何其不堪。

窗外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三更了。

屏风后,传来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我的“新娘”,还在等着。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桌前,抓起那壶合卺酒金壶,雕着龙凤,象征着百年好合,我拔开塞子,对着壶口,将里面清冽的液体直接灌了下去,更多,更猛,让这该死的醉意来得更彻底些。

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濡湿了前襟,视野摇晃,重叠,红烛的光晕化开,变成模糊而温暖的一片……恍惚间,那光晕里,似乎又浮现出她的脸,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小花园的凉亭,她举着冒出绿色火焰的棉团,回头冲我笑得狡黠:“看,像不像魔法?”

魔法……是啊,你才是我的魔法。

“砰!”我终究没能站稳,身体重重撞在桌沿,然后滑倒在地!

也好,醉倒在这大婚之夜,醉倒在这象征一切开始的红色里,至少,在彻底堕入黑暗前,我还能自欺欺人地,拥着那片虚幻的、属于你的光。

等待与煎熬(庆历六年至嘉祐八年)

那夜之后,我学会了更深的伪装,在滔滔面前,我尽量做个合格的丈夫,她是个好女子,温婉贤淑,无可指摘,我们相敬如宾,她为我生下仲针、仲恪,在外人眼中,我们是天家模范夫妻,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是空的,每当夜深人静,躺在滔滔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我都会想起另一个人,想起她身上那种混合着澡豆与奇异花木的淡香,想起她笑时弯弯的眼睛,想起她说“宗实,这个道理就像读书,要一层层理解”时认真的模样。

我去福宁殿请安的次数,刻意减少了,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我怕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怕那份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会从眼底泄露出来,偶尔在宫宴上遇见,我只能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张娘子”,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次笑着对我说:“宗实长大了,越发沉稳了。” 语气那么自然,像真的只是在夸一个长大的孩子。

可我知道,我不是孩子了,我对她的感情,早就不是孩子对长辈的依恋。

这些年,我像个最高明的戏子,在朝堂上听政议事,在府邸里教导儿子,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着“稳重可靠皇子”的角色,只有独自一人时,我才敢取出藏在匣子里的那些小物件:一块早已干硬变色的莲花形手工皂,一方她早年练字时胡乱涂鸦、写着“受益大笨蛋”和笑脸的纸……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是我与她之间,仅存的、有形的联系。

有时我会想,如果我不是皇子,如果我生在普通人家,是不是就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爱她?哪怕她心里有父皇,哪怕她只把我当孩子……至少,我能说出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这份感情变成见不得光的毒,日夜侵蚀着自己。

父皇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嘉祐初年那场大病后,他明显衰老了许多,我知道,那个时刻正在逼近,我将要继承皇位,将要成为这座皇宫、这个帝国名义上最尊贵的人。

可这尊贵,于我何益?它只会把我推得离她更远,一旦登基,君臣名分、礼法大防,将比现在森严百倍,我连像现在这样偶尔见她一面,都将成为奢望。

绝望与崩溃(嘉祐八年四月)

父皇终究还是走了,嘉祐八年三月二十九夜,福宁殿。

我跪在龙榻前,看着那双曾给我无限包容与教导的眼睛永远阖上,心中悲痛,但比悲痛更早升起的,是一种连我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期待:父皇不在了,那她……

不,我不能这么想,这是大逆不道!

可理智管不住疯狂滋长的妄念,处理完丧仪,我立刻去了平康坊的小院,我知道她搬回了那里。

推开院门时,我的心跳得快要炸开,我要告诉她,告诉她这二十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告诉她我那份见不得光的爱,告诉她现在父皇不在了,我们之间最大的障碍……

然后我听到了她要离开的消息。

“我要去救林溪。”她说。

林溪,那个早就死在她回忆里的男人,那个她亏欠了太多、要去另一条时间线拯救的男人。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说出了所有藏在心底的话,像个疯子一样,我说我爱她,从十岁开始就爱她,我说她也是我的光,我的命,我甚至说,皇位我不要了,我只要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怜悯,有悲伤,有无奈。她说:“宗实,好好做皇帝,为大宋,为百姓……我会回来看你的。”

我知道她在骗我,就像当年她对父皇说“我一定会回来”一样,这一次,她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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