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在极致的绝望中,我做了这辈子最大逆不道、也最疯狂的事,我吻了她,不顾一切地,而她……竟然回应了。
那一刻的狂喜与痛苦交织,几乎将我撕裂。我知道这是错的,是悖逆伦常的,是父皇在天之灵绝不会原谅的,可我等了二十二年,压抑了二十二年,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够真正靠近她的机会。
那个下午,在那间充满旧日回忆的房间里,我们有了肌肤之亲,她那么温柔,那么悲悯,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偿还我二十二年的痴恋,我像个贪婪的孩子,拼命汲取着她的一切气息、温度、触感,想要把这一切刻进灵魂,带去没有她的、漫长的余生。
临走时,她给了我一个冰冷的手镯。“放在你父皇贴身的口袋里,和他一起下葬吧。”
我握着手镯,心如刀绞。
她说:“我这一辈子,穿越千年,好像不是来见证历史,也不是来谈恋爱的……是专门来渡劫的,渡这永远也还不完的……情债。”
是啊,情债!我欠她的?她欠我的?谁又说得清。
我说明天再来找她,她点头说“好”!我知道她在骗我,可我宁愿相信。
余烬(嘉祐八年四月初六至治平四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跑去了平康坊,院子里空无一人。
卧房里,床铺凌乱,空气中属于她的淡香已然稀薄,梳妆台上,铜镜冰冷,衣柜门半开,那件袖口有暗红绣纹的黑裙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不,有的,枕边,静静躺着一枚珍珠耳环,是她常戴的那副中的一只。
我捡起它,冰冷的珍珠贴上滚烫的掌心,昨夜的一切历历在目,却瞬间被这无情的空旷衬得像一场荒唐透顶的春梦。
“冰可……” 我低唤。
没有回应,只有穿堂风,呜咽着掠过空荡的房间,她骗了我,用身体,用眼泪,用一个轻飘飘的“好”字!她给了我一生中最极致疯狂的欢愉,然后抽身离去,连告别都吝啬给予。
巨大的眩晕感攫住了我,喉头猛地一甜。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出来,染红了掌心,也染红了手中那枚冰冷的珍珠耳钉。
玄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看到我掌心的血,瞳孔骤缩。我慢慢擦去嘴角的血渍,将那只染血的耳钉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进皮肉。
“回宫!”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紫宸殿里,龙椅冰冷。
眼前是黑压压的臣子,耳边是嗡嗡的议论声,香烟缭绕,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的目光穿过殿门,望向根本望不见的平康坊方向。她此刻在哪里?是在那发光的“门”里穿梭吗?还是已经到了她的“家乡”,见到了那个叫林溪的男人?
心口一阵闷钝的绞痛,眼前臣子的脸开始模糊。
“……陛下?陛下以为如何?” 宰相韩琦的声音响起。
我回过神,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见,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晕眩再次袭来。眼前猛地一黑。
“陛下!”
惊呼声中,我向后倒去,落入无尽的黑暗。
他们说,新君骤临大位,哀恸过甚,以至“感疾”,病势汹汹,言语错乱,甚至不识人,太后垂帘,朝政暂委中书。
真是“哀恸”父皇吗?或许吧,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口吐出的鲜血,那夜以继日纠缠的高热梦魇,那对着一室虚空喃喃自语“冰可别走”的疯癫,根子在哪里。
我的病榻,成了另一座囚笼,汤药苦涩,却医不了心里那个溃烂的、名为“失去”的创口。我有时清醒,更多时候昏沉。清醒时,看着帐顶繁复的纹样,会想起福宁殿暖阁里,她教我认星座时画的简易星图,昏沉时,总会回到平康坊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桂树,她一身黑衣,袖口红纹如血,对我回眸浅笑,然后身影在淡蓝色的光晕中,一点点变淡,消散……
身体时好时坏,好时,能勉强坐起,批几本奏章,坏时,便是连绵的低热,咳嗽,心悸,整夜无法安枕,御医们私下里摇头,说陛下是“心病”、“郁结于肝”。
心病?是啊,药石罔效的心病,我的五脏六腑,仿佛都浸泡在一种名为“失去张冰可”的毒液里,慢慢腐蚀,溃败。
治平年间,年号改元“治平”,是韩琦他们的期望,期望天下太平,期望陛下康健,多么美好的词,于我,却是绝妙的讽刺,我的世界,自她离去那日,再无“平”静,只有日益深重的“困”顿与“凋零”。
我像个最高明的戏子,扮演着“皇帝”的角色。上朝,听政,偶尔发表些不过不失的意见。我学会了掩饰眼底的空洞,控制走神的频率。
只有我自己知道,内里早已荒芜,上朝时,我看着丹陛下的臣子,会忽然想起她当年在樊楼与欧阳修他们侃侃而谈的样子,神采飞扬。议政时,听到边境军报,会想起她对着沙盘,蹙眉认真分析的模样,甚至看到小宫女不小心打翻茶盏,都会想起她第一次带我出宫,在街边小摊吃冰糖葫芦,糖渣沾在嘴角,笑得毫无顾忌……
二十二年间有无数个记忆的碎片,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在我不设防时狠狠刺入。
身体在长期的郁结和强撑下,不可逆转地垮下去。咳嗽成了痼疾,痰中偶尔带血丝,畏寒,即使在盛夏,也常常感到四肢冰凉,食欲寡淡,人迅速消瘦下去,龙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
我开始频繁地梦见父皇,梦见他晚年握着冰可的手,平静离去的模样,那时我不懂,甚至有些隐秘的嫉妒,如今我才明白,能握着所爱之人的手离开,是何等奢侈的幸福。
父皇等了她八年,拥有了她二十五年,我呢?我拥有过什么?一场偷来的、短暂的欢愉,和此后漫长无望的思念刑期。
治平三年冬,一场风寒袭来,我终于彻底倒下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险。
我知道,时候快到了。
治平四年正月,弥留。
似乎回光返照,那一日,我忽然觉得精神清明了许多,我让人扶我坐起,靠在迎枕上,窗外是寒冷的冬日阳光,苍白无力。我让内侍取来那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那枚染血的珍珠耳钉,那张写着“受益大笨蛋”的纸,那块干硬的莲花皂。
我慢慢抚摸着这些东西,冰冷,粗糙,却是我与她之间,仅存的、有形的联系。二十二年,八千多个日夜的相处,最终凝结成的,不过是这小小一盒无法言说的疼痛与记忆。
韩琦和几位重臣被宣入寝殿,他们跪在榻前,面色悲戚。
我费力地抬手,指了指那个紫檀木盒:“此中旧物……随葬。”
韩琦愕然,看向那些明显非皇家制式的物件,张了张嘴。
我闭上眼,只吐出一句:“此乃……朕之私念,毋需……他人置喙。”
就让我最后任性一次吧,交代完,心头那口气仿佛也随之散去,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视野尽头,那苍白冬日的光晕里,仿佛又出现了那个身影,一身黑衣,袖口红纹如暗火流转,站在平康坊小院的桂树下,回头对我嫣然一笑。那么清晰,那么鲜活,仿佛触手可及。
“冰可……” 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心底无声地唤道。
这次,是来接我了吗?
黑暗温柔地合拢,最后的感觉,是腕间那枚珍珠耳钉,贴着皮肤,依旧冰冷。
治平四年正月丁巳,帝崩于福宁殿,年三十六。
二十二年的相处,四年的思念,她是他生命里突兀闯入的光,照亮了他原本按部就班、严肃规整的世界,却又在给予他最深切的爱恋与依赖后,抽身离去,毫不留恋。
那光太亮,照得他此后的人生,尽是惨淡无法忍受的灰暗,皇位是牢笼,思念是枷锁,日复一日的失去感是凌迟的刀。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那份过于沉重美丽、又骤然抽离的“光”,灼干了所有生机,在无尽的荒芜与等待中,慢慢燃尽了自己的命烛。
史书工笔,只会记下“英宗体弱”、“濮议纷争”、“太后垂帘”。
谁又知道,那具早逝的帝王躯壳里,曾困着一个怎样因失却所爱而日夜泣血、最终油尽灯枯的孤独灵魂。
他的爱,始于十岁宫宴一场惊艳的凝望,终于三十六岁病榻前一场无望的幻梦。
从未宣之于口,却贯穿了他短短一生,成为他登基的隐秘底色,病重的真实根源,以及……死亡的最终注解。
余烬散尽,长夜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