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归家尘世

休养了两天，基本的体检和生理指标监测显示冰可身体状况良好，除了细胞端粒长度、某些激素水平和线粒体活性等指标异常得让实验室的生物学专家们大呼“奇迹”之外。陈雨涵亲自开车送她去机场。

高速公路上，车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后退，鳞次栉比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巨大的电子广告屏上闪烁的炫目画面……这一切对刚刚从沉静深宫和血腥战场归来的冰可而言，有种光怪陆离的不真实感，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一时有些恍惚。

“想什么呢？” 陈雨涵瞥了她一眼，问道。

“在想……回去又该听我老妈唠叨了。” 冰可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既无奈又带着点孩子气的苦恼，“上次走之前，她还念叨，说我这年纪该定下来了，我随口胡诌说下次带三个男朋友回来给她挑，结果呢？这次一个都没带回来。唉，又要挨骂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你说奇不奇葩？我在古代，李元昊、耶律宗真、赵祯……哦，还有赵曙，虽然那孩子……总之，围着我的男人不算少，虽然大部分是麻烦，可怎么一回到现代，就‘门前冷落鞍马稀’，一个正经男朋友都没有呢？”

陈雨涵被她逗笑了，打趣道：“要不……你这次回去，努努力，给我也拐个古代的纯情小帅哥回来？比如那种武功高强、沉默寡言、长得又帅、还对爱情死心塌地的暗卫首领什么的？” 她冲冰可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冰可立刻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一脸惊恐：“别！可千万别！我要是真敢带个古代男人回来，还送给你，你们实验室的单身狗就得拎着手术刀追杀我！”

陈雨涵脸微微一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

玩笑开过，冰可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飘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也低了下来：“雨涵，我跟你说说赵曙吧。”

陈雨涵放慢了车速，认真听着。

“他十岁那年，我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他，那时他还是赵宗实，一个被规矩框得死死的小大人。” 冰可缓缓道，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那座深宫，“后来，我应他父皇的要求，经常带他玩，教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拘谨的孩子，变成沉稳内敛的青年，再到……后来的帝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赵祯去世后，他才向我表白，你说……我该怎么办？说实话，我真的不愿意伤害他们任何一个，尤其是赵曙，我名义上是他的庶母，是他养父的妻子，他的爱，从萌生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深埋心底，不见天日，不像赵祯，至少还能以帝王之尊，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表达他的情感，赵曙他……被礼法、辈分、朝野舆论，一层层枷锁捆得死死的，连表露都是大不敬。”

冰可的声音有些哽咽：“在这些……和我有过情感纠葛的男人里，就数他最压抑，最可怜。他就是历史上的宋英宗，我查过，他只活到三十六岁，我离开的时候，他三十二岁，我在想……是不是我的离开，加速了他的死亡？是不是那份无法言说、更无望得到回应的绝望爱恋，最终压垮了他？”

她转过头，看向陈雨涵，眼眶已经红了：“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雨涵，我愿意在某个世界里陪他走下去的，他太苦了，整整二十二年，从十岁到他三十二岁，他看着我和他父皇恩爱，自己却要把所有感情死死压抑住，不能说，不能碰，连想都是罪过，我的离开，可能真的……直接造成了他的早逝。”

陈雨涵将车缓缓停靠在机场出发层附近的一个临时停车点，伸手握住了冰可冰凉的手，她能感受到好友话语中那份沉重的愧疚与心疼。

“我理解，冰可。” 陈雨涵的声音很温柔，“那是封建社会，皇权礼法吃人，他的身份，他的处境，注定了他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去爱，这不是你的错，是时代的悲剧。”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属于科研人员的锐利光芒：“不过，我们实验室不是正在努力攻克平行时空的理论和技术难题吗？说不定哪天真的成功了，你就可以……嗯，去某个平行世界，把他‘拐’跑？别让他当什么劳什子皇帝了，太折寿。”

冰可被她的话逗得破涕为笑，虽然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说什么呢！拐跑皇帝？亏你想得出来。” 但随即，她的笑容又带上了一丝怅然，“不过……赵曙确实对皇位兴趣不大，他亲口跟我说过，如果皇位和我之间必须选一个，他会选我。”

“看吧！” 陈雨涵拍了拍她的手，“所以啊，别太自责了，在那个时间线，你有你的使命和选择，如果真的有机会在其他世界相遇，或许会有不同的结局。”

冰可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解开安全带：“好了，不说了，我该进去了，一个月后，实验室见。”

“一路平安。” 陈雨涵抱了抱她，“回去好好陪陪阿姨，也好好放松一下，接下来的任务……更重要。”

“嗯。” 冰可重重点头，拎起简单的随身行李，推门下车，汇入了机场熙攘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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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纹锁“嘀”的一声轻响，家门打开，熟悉的、带着淡淡薰衣草柔顺剂和饭菜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冰可刚把两个行李箱拖进来，还没来得及换鞋，母亲中气十足、带着埋怨的声音就从厨房方向传来：

“你还知道回来啊？你这二十多天死到哪里去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问你那个什么实验室的朋友，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还以为你被人贩子拐去缅北挖矿了呢！”

冰可的母亲，年近六十，但保养得宜，精神头十足，此刻系着围裙，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柳眉倒竖，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

“妈！” 冰可拖长了声音，换上拖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我不是跟您说了嘛，我去参加封闭式高端学术研讨会了！您女儿我现在可是顶尖的整形外科医生，不得不断学习最新技术，提高手术质量嘛！不然怎么把那些六十岁的老太太，整得跟二十岁小姑娘似的？”

她凑过去，搂住母亲的肩膀，嬉皮笑脸：“妈，要不要我也给您安排一下？保证让您重返二十岁，肤若凝脂，貌美如花！反正我爸都过世那么久了，您多出去走走，交几个男朋友，我举双手赞成！”

“去去去！没个正形！” 老妈没好气地用锅铲轻轻拍开她的手，但眼里还是忍不住带了点笑影，“别跟我整这些有的没的！上次走之前，是谁信誓旦旦跟我说，下次要带三个男朋友的？人呢？这都第几个下次了？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她放下锅铲，双手叉腰，拿出当妈的威严：“张冰可女士，我给你下最后通牒！下一次，下一次你要是再敢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不带个正经女婿踏进这个家门，你……你就别回来了！”

冰可立刻做出举手投降状，语气夸张：“知道啦知道啦！我的亲妈！您女儿没那么差劲好不好？您女儿可吃香了，是香饽饽来的！排队的人从深圳湾排到罗湖口岸呢！是您女儿眼光高，看不上那些凡夫俗子！”

她眼珠一转，开始画大饼：“您放心，下次，下次一定给您带一个回来！要长相有长相，要身高有身高，武功……哦不，是身体倍儿棒！还会带孩子换尿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绝世好男人！”

王女士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会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我要看实际行动！”

“好好好，实际行动，一定以实际行动！” 冰可连声保证，趁机溜出厨房战场，“妈您先做饭，我回房收拾一下！”

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冰可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口气，和老妈的斗智斗勇，虽然琐碎，却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有烟火气、有唠叨、有关心，尽管以催婚的形式的现实世界。

走进自己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巨大钢琴，摸了摸，自从考上医学院，就没有怎么弹过，也没有时间！

过了一会，她打开两个行李箱开始整理，最重要的就是那个紫檀木匣，以及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大包。

她先取出木匣，打开，八封泛黄的信笺静静地躺在里面。她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最上面那封“天圣九年”的信封，仿佛能触摸到千年前那个执笔青年指尖的温度和心头的焦灼。她没有再打开看，怕情绪再次失控，只是珍而重之地将木匣放进书桌带锁的抽屉里，小心地锁好。

接着，她解开那个软布包，里面是她从北宋带回来的“财物”：那副仅剩一只的大溪地黑珍珠镶钻耳环，在台灯下流转着幽暗华美的光泽；还有数量繁多精巧的金玉首饰，有赵祯早年送她的朴素金簪，也有后来赏赐的更加华美的步摇和玉佩；还有几块品相极好的羊脂玉佩，还有耶律宗真送的苍鹰玉佩……等等，她拿起那只孤零零的耳环，在指尖转动，忽然想起什么，微微蹙眉。

“还有一个……会不会是那天走之前，掉在平康坊的小院里了？” 她喃喃自语，眼前闪过离开前那个混乱而炽热的下午，和赵曙纠缠时散落的衣物……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怜惜和无奈，“傻孩子……”

她把耳环和首饰一件件拿出来，在书桌上铺开的绒布上摆开，珠光宝气，晶莹温润，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具体的记忆，看着这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物件，冰可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拥有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副本。

她起身，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她现代的衣物，而在衣柜最内侧，用防尘罩精心罩着的，是两套来自北宋的华服，赵祯在她第一次出席正式宫宴时送的天水碧蹙金绣凤纹长裙，以及后来那套更为隆重华丽的云锦织金礼服。旁边，则挂着那套林溪在锦绣坊为她定制的、袖口绣暗红缠枝花的黑色衣裙。

现代与古代，简约与华美，截然不同的风格和记忆，在这个小小的衣柜里奇妙地共存。冰可的手指抚过防尘罩光滑的表面，目光有些恍惚。

在北宋的皇宫里，那二十五年的岁月，有惊心动魄，有深情厚意，有尔虞我诈，也有寻常温馨。但现在看来，隔着时空的回望，竟有种如梦似幻的虚渺感，像是看了一场沉浸感极强的超长电影。而此刻身处的这个家，这个有老妈唠叨、有熟悉街坊、有外卖和网购的世界，才是她扎根的、触手可及的“真实”。

可是……那些人和事，真的只是“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