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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又见林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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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又见林溪

1031年天圣九年二月二十 巳时初

分解,失重,重组。

当冰可的靴底再次感受到坚实却冰冷的地面时,她正站在一片光秃秃的、残雪未消的树林边缘。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湿冷地贴着皮肤,她迅速环顾四周,没有追兵,没有战场,只有早春荒芜的树林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低矮的黄土城墙轮廓。左手腕上的黑色手镯,内部一点微弱的红光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旋即恢复沉寂,表面的细微裂纹在稀薄的晨光下几乎看不见。

“保安军城外……五里。”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带着一丝穿越后的沙哑和清晰可辨的解脱,成功了,至少在落点上,时间……她低头看右手腕的欧米茄表:上午九点零三分,1031年农历二月二十,上午。

寒风卷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冷气息扑面而来,她裹紧了身上藏蓝色的顶级滑雪服,将那头在穿越中略显凌乱的浓密卷发向后拢了拢。

没有迟疑,她先将自己带来的两个巨大行李箱拖到一丛茂密的、半枯的灌木后面,用枯枝和残雪仔细掩盖好,这里面是她为林溪、也为可能面临的边塞生活准备的一切:御寒衣物、药品、食物,甚至还有一些“特别”的东西,现在不能带进城,太扎眼。

背上双肩包,调整了一下呼吸,冰可朝着城墙的方向迈开步子。

脚下的土地冻得硬实,偶尔有未化的冰碴,空气清冽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这身现代顶级滑雪服在此刻显出了巨大优势,防风、防水、轻便保暖,让她在早春的西北寒风中依旧能保持行动自如和相对的体面。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城墙越发清晰,不是她记忆中后来被战火反复摧残的残破模样,而是相对完整的夯土城墙,虽然不高,但透着边塞军镇特有的粗犷与冷硬。

城门大开,有人进出,多是挑担推车的百姓和零星的兵卒,气氛算不上松快,但也绝非战时那种剑拔弩张。

冰可的出现,像一颗色彩迥异的石子投入灰扑扑的池塘。

藏蓝色的修身滑雪服勾勒出窈窕挺拔的身姿,与周围臃肿破旧的棉袄褴褛形成刺目对比。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在合体的裤装和黑色防滑雪地靴衬托下,更是与这个时代女子裙裾下的步履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皮肤是边塞绝不可能养出的莹润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灵动,顾盼间带着一种毫无羁绊的自由气息。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并未绾髻,就那样蓬松披散在肩头后背,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为她增添了几分惊世骇俗的、充满生命力的美。

几乎在她靠近城门五十步内,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惊愕的、怀疑的、呆滞的,便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进出的百姓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让开道路,张大了嘴,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揉了揉眼睛,几个正在检查货物的士兵也直起身,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冰可面不改色,径直走向城门,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在现代是惊艳,在这里是惊异,无所谓,她今天来,只为一个人。

“站住!”一声带着西北口音的厉喝响起,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士兵横跨一步,长矛斜指,拦在了她面前,他上下打量着冰可,眼中充满了警惕与难以置信:“你是何人?从何处来?进城何事?”

他的声音引来了另外三名守门士兵,四人隐隐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周围百姓更是退远了些,远远观望。

冰可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位满面风霜、眼神警惕的兵士,脸上露出一抹清晰明媚的笑容:“兵大哥,我来找人。”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明显的汴京官话口音,语气自然随意,毫无寻常女子面对官兵时的怯懦或谄媚,这反而让士兵们更加惊疑不定。

“找谁?”小头目晃了一下眼,手哆哆嗦嗦的握紧了长矛。

“找林溪。”冰可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笑容里多了几分温柔和笃定,“我是他娘子,从汴京来寻他。”

“林……林指挥使的娘子?”四个士兵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荒谬和难以置信的神情,林溪在保安军并非无名之辈,皇城司的指挥使,手段厉害,性格冷峻,从未听说已成家,更别提有如此……如此惊为天人的娘子从汴京千里迢迢找来。

“凭证呢?”小头目沉声道,“可有官牒、路引?或是林指挥使的信物?”

冰可眨了眨眼,她哪来的北宋官牒路引?至于信物……她手腕上的欧米茄表和时空手镯算吗?显然不能拿出来。

“我便是凭证。”她理直气壮地说,甚至带了一点小小的任性,“你们去告诉他,就说他娘子张冰可来了,在城门口等他,他自然明白。”

她语气太过坦然,姿态太过从容,反而让士兵们拿不定主意,万一真是呢?得罪了林指挥使的娘子,那可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是细作冒充……

小头目犹豫片刻,对身旁一个年轻士兵低声吩咐:“快去,禀报刘大人!就说城门口来了个自称是林指挥使娘子的女子,形迹可疑,请大人定夺!”

“是!”年轻士兵转身飞快跑进城。

冰可也不急,就站在原地等,她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边城的城门构造和守军装备,与记忆中后来更残破的样子做着对比。目光扫过那些面带菜色、衣衫单薄的百姓,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和平时期的边塞,日子也这般清苦。

约莫一刻钟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之前那年轻士兵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四旬、国字脸、浓眉阔口、肤色黝黑的中年将领,他步伐沉稳,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久镇边关的威严肃杀之气,正是保安军守将刘怀忠。

刘怀忠走到近前,目光如电,瞬间将冰可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这一看,他心中疑窦更甚。

这女子太特别了,首先是容貌,美得极不真实,皮肤白皙细腻得毫无瑕疵,绝非边塞或寻常旅途能有的状态。其次是衣着,那一身藏蓝色的衣物材质奇特,光滑挺括,剪裁贴身得近乎大胆,毫无纹饰却显得利落非常,与此地格格不入。还有她的气质,站在那里,不躲不闪,迎着他的审视目光,甚至微微颔首,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不是害怕,也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略带评估的淡然。

“你是何人?”刘怀忠开口,声音沉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称林溪娘子,有何凭证?从何而来?路引何在?”

冰可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未减,语气依旧随意自然:“刘大人,久仰,我叫张冰可,确是林溪之妻。我们从汴京成的亲,他走得急,未来得及告知上官,我这次来,是给他个惊喜,路引嘛……走得匆忙,遗失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遗失路引”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刘怀忠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镇守边关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女子言谈举止处处透着反常。

“既是林指挥使家眷,为何独身至此?边关路途艰险,盗匪出没,你一弱女子如何安然抵达?”刘怀忠目光如炬,试图找出破绽,“再者,你这身装扮……老夫从未见过,汴京来的女眷,纵是匆忙,也断不会如此……奇特。”

冰可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笑容更盛:“刘大人有所不知,我家乡……有些特别,衣着与中原略异,至于如何来的……”她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说,“家中有些门路,雇了可靠的镖师护送,只是快到地头,我急着见他,便让他们先回去了。”

这话漏洞百出,但配上她那副理所当然、毫无心虚的表情,反而让刘怀忠有些拿不准,如此貌美气度不凡的女子,若说是细作,也太过招摇,若真是哪位京中贵人女眷,甚至是……他心头一跳,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微变。

“你……可认识官家?”刘怀忠试探道,语气放缓了些。

冰可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果然怀疑到赵祯头上了,这条时间线里,赵祯才二十岁,她可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她已经用另一条时间线陪了他二十五年,足够了。

“认识自然是认识的。”冰可斟酌着词句,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无奈”和“心虚”,“但刘大人,您可千万别告诉官家我在这儿,我这是……偷跑出来的,官家若知道,定要责怪林溪,也连累您,我就是想他了,来看看他,过些日子就回去。”

她这番说辞,半是恳求半是“威胁”,倒真像是个任性妄为、背景不凡的贵女所为,刘怀忠看着她明媚中带着狡黠的眼睛,心中疑虑稍减,但警惕未消,如此女子,安置在城中,是福是祸?

“林指挥使今晨出城公干,尚未归来。”刘怀忠道,“你既无凭证,本官不能让你随意入城走动,且随我去衙门偏厅等候,待林溪回来,自见分晓。”

冰可连忙摆手:“别别别,刘大人,衙门里闷得慌,我就在城门口等他,行不行?我保证不乱跑,就在您眼皮子底下。”她指了指城门内侧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我就坐那儿,等他进城第一眼就能看见我,您派两个人看着我,我绝对不出百步范围!”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期盼和急切,那种迫切想见到心上人的光芒,是做不了假的。

刘怀忠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的百姓和士兵,将这女子放在城门口,无疑更引人注目,但似乎也比放进衙门、让她接触更多内部情况要好,至少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她做不了什么。

“……罢了。”刘怀忠最终妥协,对一个亲兵道,“你二人,看住她,只许在城门内百步范围活动,若有异动,立刻拿下!”

“是!”

冰可立刻笑靥如花:“多谢刘大人!您真是通情达理!”

刘怀忠被她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走前低声对亲兵嘱咐了几句。那目光里的探究与凝重,冰可全当没看见,她的目的达到了,在城门口,等他。

冰可真的在那块空地上找了处相对平整的石块坐了下来,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但目光也不时被她吸引。

她不在乎,她从背包里拿出小巧的化妆镜和口红,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卷发,补上因寒冷而略显淡褪的唇色。镜面清晰映出她的脸,精心保养的肌肤,精心修饰的眉眼,还有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混合着巨大愧疚、忐忑不安与炽热期盼的复杂光芒。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

好奇的,惊艳的,甚至有些呆滞的,她这一系列动作,在北宋边城的人看来,简直如同仙术,那能照清毫发的小镜子,那轻轻一抹就让唇瓣娇艳欲滴的“笔”,还有她旁若无人的姿态……

冰可收起东西,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投向城门外那条延伸向远方的土路。

安静下来后,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撕扯她的神经。

不是上一次穿越1038年,那个等待了八年、沧桑却依旧炽热的林溪。

是更残忍的记忆,1039年二月,沼泽地,孤石台。

冰冷的雪粒砸在脸上,怀中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逝,任凭她如何哭喊、如何用尽现代医学知识施救,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还是不可挽回地熄灭。他最后看她的眼神,温柔、不舍、遗憾,还有一丝解脱般的平静,他说:“可儿……你是我的命……” 然后,那双总是盛着她倒影的琥珀色眼眸,失去了所有光彩,归于永恒的沉寂。

她抱着他逐渐僵硬的尸体,在墨鸦等人强行拖拽下离开,身后是追兵的呼喊和沼泽吞噬一切的黑暗。那冰冷的触感,那无力回天的绝望,那撕心裂肺的、仿佛灵魂都被掏空的痛苦……在后来的二十五年深宫岁月里,从未有一刻真正远离,它成了她心底最深的裂痕,一碰就鲜血淋漓。

然后,是漫长的二十五年,陪在赵祯身边,看着他从不谙世事的少年君王,成长为温润儒雅又背负沉重的帝王,最后白发苍苍,握着她的手平静离世。

二十五年,她尽职地扮演着“陪伴者”的角色,给予温柔与慰藉,也收获了深沉如海的爱与依赖,可午夜梦回,沼泽地的风雪和怀中冰冷的触感,永远是她无法挣脱的梦魇。

而现在……

她坐在1031年二月二十日,保安军城的门口。

林溪,二十五岁。

距离他“死亡”的时间点,还有整整八年。

在这个刚刚被她踏入的、崭新的时间线里,那个冰冷的结局,尚未发生,也绝不允许发生!

逻辑是清晰的,任务是明确的,可情感呢?

情感是海啸过后的废墟上,重新疯狂滋长的藤蔓,带着痛楚的记忆,缠绕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扭曲而坚韧地冲向那个即将归来的人。

她还记得他少年时1018年的模样,青涩,沉默,眼里有狼崽般的警惕与依赖。

她也记得他二十五岁1030年在汴京榕树下等她时的样子,俊美,温柔,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爱恋。

她更记得他三十三岁1038年重逢时的沧桑,眼中深藏的疲惫与始终未变的炽热。

而最刻骨铭心的,是他三十四岁1039年死在她怀里时,那平静而破碎的容颜。

所有这些形象,此刻都在她脑海中疯狂翻腾,最终汇聚成眼前城门外的这条土路,路的尽头,会走来哪一个他?

是二十五岁,还没有被八年等待磨蚀、没有经历沼泽死别的、相对“完整”的林溪。

可对她而言,这是跨越了生死界限、穿越了二十五年孤寂时光的、不可思议的“重逢”。

“我还活着,你也必须活着。”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土路,无声地喃喃,攥紧了手指,“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绝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绝不会……再让你死。”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狠狠眨了回去。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她要笑着见他,用最好的样子。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冰可的视线死死锁着城门外,仿佛要用目光将那道路烧穿,将那个身影提前拽出来。

两个看守的士兵起初还全神戒备,后来也被她那种望眼欲穿的专注感染,忍不住跟着她一起望向城外,心里嘀咕:林指挥使的娘子,怕是爱惨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来了。

先是一种细微的、几乎融入风声的震动,从地面传来。

冰可浑身一僵,抱膝的手指猛然收紧。

紧接着,声音穿透了城门附近的嘈杂,马蹄声!清晰,有力,由远及近,节奏迅捷而稳定,不是大队人马,但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势!

嘚嘚!嘚嘚嘚!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同敲击在冰可骤然缩紧的心房上!城门处的士兵也被惊动,纷纷探头张望,进出百姓下意识地让开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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