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来,新学期第一节语文课前,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躁动。
胡老师的每学期固定课前演讲任务在寒假前就布置下来了,这学期的第一个主题是“讲解你喜欢的诗词”。
老陈刚下课,粉笔灰还飘在阳光里没散尽,语文课代表姜沁就已经拿着稿子走上讲台。
她个子纤细,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捏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时,笔锋却意外地遒劲有力——那字迹飘逸大气,颇有胡老师的风骨,完全不像出自这样一个清瘦的女生之手。
乔唯闲不住,凑到她旁边,她写一句,就跟着念一句:“《木兰花慢》,纳兰性德,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姜沁写完了,女生们也都渐渐围了过来,她们起哄:
“不行了,一下子脑海里蹦出好多小说主角名!”
“啊对对对!我也手痒了!”
姜沁笑着说:“快写快写。”
粉笔盒立刻被传开,黑板转眼就被占满。
女生们个子不够高,一蹦一跳也要在空白处写上一句,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诗句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布满整面黑板。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几乎每一首都带着无尽的感情,关于遗憾、关于旧梦、关于年少时未能说出口的心事。
裴蕴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那些诗句,摇着乔唯:“你们怎么回事,都写得这么伤感?”
乔唯把粉笔递过去:“蕴宝你也写一句快快!”
裴蕴握着粉笔,想了半天,写了句与众不同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一下女生们更激动了,又纷纷拿起粉笔在零碎空隙的的黑板上写下更多意气风发的诗句,越写越激动,连不少男生也开始写上他们丑丑的字,遭到女生们的一致嫌弃。
A班教室闹闹哄哄,盖过了铃声,直到齐跃帆这个大喇叭提醒,女生们才一阵手忙脚乱地跑下讲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完了完了,没擦黑板。”乔唯紧张地掐着裴蕴的校服。
显然,大家都想到这一层,目光呆滞、屏气凝神地盯着满黑板的花花绿绿的诗句。
场面很壮观,后果应该会很严重吧。
这么想着,胡老师已经走进了班级,她一进班级就愣了一下。随即在众人垂头等待挨骂的目光中,笑了起来,惊诧地问:“这都你们写的呀?”
众人仍然大气不敢出,只是零散地“嗯”了几声。
胡老师拿出手机:“这必须要拍一下!”
全班都愣住了。只见胡老师举着手机,像对待艺术品一样,认真地从各个角度拍摄这面写满诗词的黑板。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那些五颜六色的诗句在镜头里熠熠生辉。
乔唯偷偷掐了下裴蕴的大腿:“我们是不是……不用挨骂了?”
“唔,看起来是的。”裴蕴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
然后和乔唯双双对视捂着嘴笑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裴蕴和乔唯手挽手走出教学楼,身后不远处跟着林骁和齐跃帆。
“西门新开了家麻辣烫,听说汤底特别香!”乔唯兴奋地晃着裴蕴的手臂,“不过汉堡王的新品也不错……”
裴蕴正要回答乔唯,余光却瞥见校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她的脚步猛地顿住,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轿车旁,徐女士正低头查看工作信息。她穿着剪裁精致的米色风衣,微卷的长发在春风中轻轻摆动。察觉到目光,她抬起头,朝裴蕴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怎么了?”乔唯问。
“……我妈。”裴蕴低声说。
徐女士已经朝她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先看向了乔唯:“乔唯,阿姨好久没见你了。”
“徐阿姨好。”乔唯咽了口口水。
徐女士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裴蕴:“小蕴,妈妈刚回国,带你去吃饭。”
裴蕴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去看林骁,却硬生生停滞了动作。
徐女士的目光也随之落在林骁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但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微笑:“这是你的新同学吗?”
林骁没说话。
“妈,”裴蕴说,“我们待会儿还有晚自习。”
“没事,吃完饭就回来。”徐女士轻轻打断她,语气柔和,却不容反驳。
她看向剩下三个,微笑道:“抱歉,今天可能要借走小蕴了。”
“好的阿姨,没关系的。如果来不及,我们会帮裴蕴请假的。”乔唯说。
裴蕴咬了咬嘴唇,最终只能低声对乔唯说:“乔乔……那我先走了。”
裴蕴说着拉开车门上车,徐女士也坐回了驾驶座。
车辆缓缓启动,从车后镜还能看见乔唯、齐跃帆站在原地,一脸困惑和担忧;而林骁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