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女士选的是一家高档西餐厅,灯光柔和,钢琴声低缓,侍者彬彬有礼地引他们入座。
裴蕴低头翻着菜单,心不在焉。
“最近学习怎么样?”徐女士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还行。”
“上学期期末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
徐女士微微蹙眉,放下杯子:“小蕴,妈妈这刚回国就来见你,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
裴蕴还是没说话。
“还在为那个奖生气呢?”徐女士说。
裴蕴抬起头,对上徐女士略带责备的目光,她十分肯定地回答:“没有。”
徐女士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斟酌措辞。
“妈妈这次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裴蕴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菜单:“什么?”
“我的全球巡展办得很好,画廊老板邀请我去伦敦,我也有在伦敦定居的打算。”徐女士的声音很平静,“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过去。”
裴蕴震惊得提高了音量:“什么?”
“伦敦的教育资源很好,我已经联系了一所不错的私立学校,你可以直接插班。”徐女士说,“手续我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准备一下。”
裴蕴的脑子嗡嗡作响,耳边只剩下“伦敦”两个字。
“如果你想继续深造艺术,我在伦敦的资源也十分有利……”徐女士继续说。
“我不去。”她脱口而出。
徐女士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并不着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小蕴,妈妈知道你可能舍不得这里的朋友,但这对你的未来有好处。”
“我在这里很好!”裴蕴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的成绩不差,我可以考国内的大学都不成问题。”
“国内?”徐女士神色平淡,“小蕴,你应该有更高的目标。”
“我的目标就是留在这里。”
徐女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是因为我放弃了你的抚养权,你在闹脾气?小蕴,当时我只身前往国外,还没有能力照顾你,你不能体谅我吗?”
裴蕴抿了抿唇:“……我没有。”
“那么还有什么缘故?”徐女士蹙眉。
裴蕴僵住了。
要怎么说呢?说她现在过得很幸福。但是面前这个人到底是她心心念念的妈妈呀。
徐女士并没有追问,而是说:“先吃饭吧,这件事不着急。”
裴蕴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徐女士这次轻易放弃了。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徐女士从包里拿出一张机票,推到裴蕴面前,“下个月先跟我去伦敦看看,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们再商量。”
裴蕴低头看着那张机票,上面印着她的名字,目的地是伦敦希思罗机场。
“只是去看看?”她小声问。
徐女士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唇角扬起一个胜券在握的弧度:“嗯,就当是旅游。”那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看透女儿会作何选择。
裴蕴的胃突然绞紧了。
她想起无数个被中途挂断或者根本无法接通的电话;想起那种看着画作冷漠不满的神情;想起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的家。
再想起学校里总是鸡飞狗跳热闹无比的生活;想起总是热气腾腾的早饭、被装裱整齐的画作、温柔的笑……
现在,这个总是缺席的母亲,却要带她离开她真正的家。
餐刀在牛排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本该为这顿期盼已久的晚餐感到开心,可此刻心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
晚自习的铃声早已响过,徐女士却难得没有急着送裴蕴回学校。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银泰城的地下停车场,裴蕴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新买的颜料盒包装。
“这件风衣很适合你。”徐女士开着车说,“伦敦的天气穿正好。”
裴蕴沉默地看着后座上堆满的购物袋——新款的羊绒大衣、进口水彩颜料、精装的竞赛习题集,每一样都价格不菲,每一样都像是在为某个既定的未来做准备。
当轿车终于驶入玉泉别院时,夜色已深。
裴蕴一眼就看见林璇站在门前等候的身影,温暖的灯光从她身后漫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车停稳的瞬间,两个女人隔着车窗无声地对视。徐女士微微颔首,林璇温柔地笑了一下。
裴蕴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这种成年人之间的体面让她无所适从。
“到了。”徐女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记得考虑我的建议。”
裴蕴匆忙拎起大包小包,推开车门的动作几乎称得上狼狈。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她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朝林璇走去。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林璇,但林璇只是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们,柔声说:“回来了小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