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点了点头，表示了然。

岑舟的话音刚落，便听有人从外界推开了木门。

来人八尺有余，身材魁梧、神态威严、目光坚定，身着圆领红袍，目不斜视。看样子，此人应该就是张令公了。

外面风雪似乎是渐大，他周身落满了雪粒，附着在外衣上，只是刚入了室内，就瞬时融化了。

岑舟和墨璃两人一前一后站立，岑舟先是行礼，便道：“节帅，此人便是前来绘制壁画的墨璃小娘子。”

张令公闻言，只是打量了她片刻，便让两人落了座，而自己径直走向高位处。

稍作沉吟，方听张令公问道：“墨璃小娘子看上去倒不像是沙州人啊。”

两人都没想到张令公会这么问，但墨璃在此处待了这么久，总是有些变化。却不知张令公从何处看出，只觉令公果然眼神锐利。

她只得坦然相待道：“是。民女本是长安人。”

张令公觉得毫不意外，却似来了兴致一般，问道：“即是长安来客，又为何会在此处作修缮壁画的事情？可是你的父母都在此生活？”

墨璃垂了垂眸，所有的话堵到嘴边，却不知从何开口。

岑舟见她为难的样子，低声道：“若你不愿说，便就不说了。”

墨璃扯了一个淡然的笑容，“无妨。”

忽地，她站了起来，向张令公行了一大礼，道：“回禀令公，民女却是京城女不错，只是娘亲早逝，父亲……亦于流放的路上惨死。我遭受牵连被流放至此处……”

张令公听她说完这些，霎时间哑然。

经历如此重大之变故，她看上去却是平静。也是个可怜的女娃。

如此看来，眼前的女子便是那些被自长安流放至敦煌的罪囚中的一个了，更怪不得此人行事举止之间颇有长安风气。

墨璃一直僵持着行礼的姿势，半晌，却也不见张令公发话。

她自当是以为令公对于自己罪囚的身份颇有微词，便解释道：“此是他人知晓情况甚少，故而先前对令公有所隐瞒，还望张令公恕罪。”

只是片刻，张令公却是低声笑出声来，让她收了礼数，方道：“这有何妨。

想这自古以来，犯重罪之人乃得赐死，而你却好端端的立在此处，那便不是干了那些杀人越货之事。

只要不是做这些亡命之事，那便还能被教化。更何况你之罪责，陛下早已对你有所发落。

而且，今日你凭借自己之手艺重新来过，才是最让人佩服之事。”

张令公并不知每一个罪囚流放到此出来的原因，但多人至此也只是安稳度日，脚踏实地地生活着，故此才坦言，亦是毫不吝啬言语中的夸奖之意。

而后他并没有再说些什什么，仿若这种获罪流放的事情在他的眼中并非重要之事，而像墨璃这样坚韧而又顽强之人才是最值得敬佩的。

屋内寂静，他的话轻飘飘地传入墨璃的耳中，却是十足的分量。

待墨璃轻应了声，才听他接着道：“此事莫要再提了。事不宜迟，小娘子便说说对这绘制壁画之事可有想法？”

“回张令公，民女只是听说令公要绘制与敦煌风貌有关的画作，但民女在此处不过数月，实在不清楚此地何事兴衰。”

墨璃在洞窟中见过的，不过都是与佛法有关的内容。即便有些敦煌苍劲笔触的纹样，也只是向祥云、树木这样常见的东西。而那些在天井处的纹样繁冗复杂，是些纹样壁画，却总不能作为主题，凑齐以绘制整面墙壁。

于是张令公沉默了半晌，“我听闻长安吴待诏曾在长安宫中大同殿内绘过一幅仕女飞天图，此图被赞誉：吴带当风，且衣袂灵动。

而敦煌亦有飞天图，小娘子或能从其中找些有趣之处，绘制壁画，唤作飞天。”

张令公所说的仕女飞天图，她自是在宫中见过的，确实如他所说，衣袂飘然，行动流畅。只是不知敦煌之风是否与此有所相近。

接着便又听张令公道：“但，此事小娘子或可定夺，若小娘子觉得飞天图可行，那便绘制于壁上。”毕竟飞天之美，恰如其分能包罗万象，具有缠绵情怀，也有豪迈奔放之情。

其实绘制飞天图对于墨璃并非难事，只是她担心，以长安风骨绘制西域壁画是否会变得形状怪诞，难传其意。

墨璃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

张令公闻其意，“小娘子所思虑的，我并非没有想过。但在我看来，此事却是绝妙。毕竟小娘子不仅于敦煌见过大漠，亦于长安活过十几载年岁，这其间的变化，小娘子必然是感同身受的，所以更希望小娘子能将这些感受绘制于壁上，或许会得意料之外的展现。”

墨璃听张令公讲完，并未再婉拒，既而舒展了眉头，低声说了句是。

窗外落雪依旧纷纷，有侍女进来添了暖炉，炉中炭火噼啪作响，屋中不过多时便暖和起来，墨璃方才将一直披着的狐裘脱了去。

而后张令公又极其罕见地让侍女顺带拿了展香炉，燃了熏香。

轻轻嗅闻，便知是檀香，跟家里的一样。

许久未闻，再见竟是如此不同的情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