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又过去了几天。硝子自己也不知道这事算不算“过去了”。五条悟还是那个五条悟,上课睡觉,任务照接,笑起来的时候能把辅助监督吓得腿软。只是每周那个时辰还有任务之后,他还是会消失一个钟头。
硝子和夏油杰没再问什么。但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开头,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内容。
那天下午没任务,三个人在活动室各占一角。五条悟躺在沙发上,绷带蒙着眼,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硝子在看一本医学杂志,翻了两页,目光就飘到窗外去了。
夏油杰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咒术理论,半天没翻一页。
“在想什么?”夏油杰借着换书来到身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硝子转头看他,意识到夏油杰察觉到了自己的走神。
夏油杰的目光顺着硝子往沙发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硝子也压低声音,“是……”
她没说下去。是有点在意。是对那句“对不起”有点在意。是对十四岁有点在意。是对五条悟那天在昏暗中看不清神色的说“那家伙,十四岁”那个语气有点在意。
夏油杰把书合上了。
“我们去找个人。”他说。
那个人叫菅田。咒术高专的资料管理员,四十多岁,戴圆眼镜,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对学生的态度比对咒灵还冷淡。但夏油杰发现过一件事:菅田的办公桌抽屉里,常年放着几块水果糖,同款水果糖五条悟带去过墓地,这个家伙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们要查什么?”菅田从眼镜上方看他们,目光里没有一点好奇,只有例行公事的平淡。
硝子想了想,决定直接说:“五条家,大约几年前,有没有一个叫太宰治的孩子?”
菅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咒术师?”
“不是。”夏油杰说,“没有咒力。”
菅田没说话。他转回屏幕,敲了几个键,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登记。”
硝子有点失望。但夏油杰没动,他看着菅田,等了一会儿。
菅田又开口了:“没有登记的意思,是这个人不在任何官方记录里。咒术师、辅助监督、相关人员,都没有。”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动作很慢。
“但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
硝子屏住呼吸。
菅田把眼镜戴回去,目光越过他们,看向门的方向。门关着,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个孩子,”他说,“太漂亮了。”
他用的是“漂亮”,不是“好看”。硝子注意到了。
“五条家那边有老人提过,说那孩子长得不像普通人。皮肤白得发光,头发黑得像泼了墨,卷的,长到腰下面。眼睛——”他想了想,“没人说得清是什么颜色。有人说黑,有人说鸢色,有人说近看有点棕。反正,漂亮得不正常。”
夏油杰问:“他是怎么进五条家的?”
菅田摇了摇头:“没人知道。突然就有了这么个人,突然就是五条悟的……人。五条家那边没人敢问,五条悟把他护得紧,走哪儿带哪儿。那孩子也不出门,就在五条家的宅子里待着,要什么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听说的,都是听说的,”他强调了一句,“那孩子被惯得厉害。有一年春天,五条家的院子里开了桃花,那孩子看了一眼,说喜欢。五条悟第二天就让人把那棵桃树挖出来,移到他窗根底下栽着。”
硝子愣住了。
“移树?”
“移树。三米多高的一棵老桃树,从院子这头搬到那头,就因为他推开窗就能看见。”菅田说,“园丁们干了一夜,五条悟就站在旁边看着,亲自指挥。那孩子裹着被子坐在廊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那棵桃树没活过夏天。移的时候伤了根,又正好赶上那年天旱。那孩子也没说什么,只是每天给树浇水,浇了一个月。五条悟就又让人去买了十棵新的,栽满了那扇窗能看见的所有地方。”
硝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油杰却像是意识到什么,他记得五条悟带去墓地的花好像从来没有桃花,而且,上次任务里五条悟在花店一直盯着主体是桃花和芍药打包精致的花束,如果桃花有缘故……“那芍药呢?”夏油杰问。
菅田看了他一眼,像是意外他知道这个。
“芍药也是。”他说,“那孩子喜欢芍药,五条悟就让人把院子里原来种的那些花全拔了,改种芍药。红的粉的白的一起种,开的时候整片整片的。那孩子就在花丛里坐着,一坐一下午。”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后来那孩子没了,五条悟让人把那些芍药也全拔了。一棵没留。”
活动室里安静了很久。
硝子想起五条悟每周带去墓地的那把花。野樱草,鸭跖草,白蔷薇——不是桃花,也不是芍药。
她忽然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带他最喜欢的花?
但她没问出口。因为她隐约是知道答案的。
那棵移到那个孩子窗下的桃树没活过夏天;那十棵新栽的桃树,那个孩子仍旧没等到花开;而那些芍药,是那个孩子在生命最后的陪伴。
也许五条悟只是不想再让他看见,喜欢的东西,是会枯萎的,如同他生命的凋零。
夏油杰问:“后来呢?”
菅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