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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宋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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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茶,那天早上宋迟就备好了。

不是她多备的那盏,是给祁寒的那盏,岩茶,苦底的,祁寒喝惯了,每次她备,他喝,从来不说好不好,就喝,喝完放下,这件事就这么一直做着,两个人都没有把它当做什么特别的事。

那天早上,祁寒没有来喝。

宋迟把茶备好,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她知道他在忙,昨天魔道那边传来消息,说内乱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但这边仙盟接管的事还没有结束,祁寒早上被仙盟派来的人叫去谈话,谈宗务移交的细节,不知道要谈多久。

她把那盏茶放在桌上,放着,出去做别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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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罚是在午后降的。

没有任何预兆,或者说,预兆是有的,只是来得太快,快到等人反应过来,它已经落了。

那天祁寒从谈话的地方出来,往内院走,走到内院外头的那条廊上,天忽然变了,不是云来,是那种天道律令收紧到极致之后的那种变,光一下暗了,像有人把日头捂住了,整片天都沉下来,沉成一种带着压迫感的灰,灰里有什么在积蓄,积蓄,积蓄——

祁寒抬头,看见了。

那道罚雷在云层里转了一圈,转得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楚轮廓,只看见那团光,聚着,收着,往一个点上集中,然后,往下。

往他的方向,往下。

他没有动,他知道躲不了,天道降的东西,你往哪里跑,它往哪里去,所以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那道光往他来。

然后那道光改了方向。

不是消散,是偏了,偏向旁边,往他左侧偏了约莫半步的位置,然后落下,落在那半步之外,雷声轰的一声,地面震了一下,廊上的灰尘都抖起来了,抖成一团,在空气里散着——

宋迟就站在那半步之外。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祁寒也没有看见她来,他只是在那道光偏过去之后,往旁边看,看见了她,看见她站在那里,站在罚雷落下的那个位置,站得很稳,然后他看见她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一步,身体往旁边倾,——

"宋迟——"

他冲过去,来不及,宋迟已经倒下去了,倒在廊边,廊上的木头被那道雷烧了一截,黑的,焦的,她就靠在那截焦木旁边,闭着眼睛,祁寒跑过去,蹲下来,手探向她的脉搏,探着,一下,两下——

有,还有,很细,像一根要断未断的丝,但在,还在。

"宋迟,"他喊了她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因为不急,是因为太急了反而压下来了,"宋迟,你听见我说话吗。"

宋迟的眼皮动了一下,动了很小的幅度,然后睁开了,很慢,睁开,对着他,她的眼神先是涣散的,然后慢慢聚焦,聚到他脸上,聚清楚了,看清楚了,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落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祁寒俯下身才能听清楚,"他们说天道的精准度……是有误差的,偏了一点。"

"别说话,"祁寒说,"我去叫人——"

"不用,"宋迟说,"来不及了,我知道。"

祁寒手停了,停在她肩膀旁边的地上,没有收回来,就停在那里,他低着头,看着她,"宋迟——"

"祁寒,"她说,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说得清楚,"我查古籍那段时间,我就想过会有这一天,不是今天,但是某一天,会有这道东西,落在你旁边,我想过了,想清楚了,我做这件事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自己想的。"

祁寒没有说话,就蹲在那里,看着她。

"你别觉得……"她停了一下,换了口气,这口气比刚才更费力一点,"别觉得亏欠我什么,"她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亏欠我,是因为我有自己的判断,我判断这件事值得,我来做,这是我自己的账,跟你没有关系。"

廊上有弟子跑来了,听见动静跑来的,看见这边的情形,有人跑去叫人,有人停在远处,不敢上前,宋迟侧过脸去看了一眼那几个停在远处的弟子,眼神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扫完,收回来,对着祁寒。

"桌上有盏茶,"她说,"早上备的,凉了,倒掉就好,不用留着。"

祁寒的喉头动了一下,"宋迟——"

"还有,"她说,声音更轻了,但还在,还清楚,"你那边那条路,不管走到哪里,你记着——你想清楚了就去,你一向想清楚了才做,这一次也一样,想清楚了,就去,别回头想我这里的事,我这里……"

她停了一下,那个停比前面几次都要长,长到祁寒以为她说完了,然后她继续,"我这里,挺好的。"

说完这句,她的眼睛闭上了,合上,很轻,像睡着了一样,脸上的表情是平的,不是痛,不是遗憾,就是那种收得很干净的平,她平时的表情也是这样,温和,周全,每一分情绪都放在她自己能控制的地方,不往外漫,现在也是,到最后也是。

那根细到像要断的丝,断了。

祁寒蹲在那里,没有动,手还停在地上,手心贴着廊上的木板,木板是凉的,那截被烧焦的木头还带着热,隔了几步,热气漫过来,和凉的混在一起,不冷不热,就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空的感觉。

他在那里待了很久,没有人敢上前,廊上那几个弟子站在远处,站着,没有声音。

然后他站起来,起身,转过身,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一眼,转回来,对着廊上那几个弟子,"去通知各宗,今天宗内所有事务暂停,"他说,声音是平的,他控制着,平到没有任何起伏,"好生安置。"

弟子们应声去了,有人留下来,他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去,然后他自己站在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回去,走进屋子,走到桌边,看见那盏茶。

就那样放着,凉了,茶色深了,沉在杯底,上面一层澄清的,清的,照着屋里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那盏茶端起来,端着,没有喝,也没有倒掉,就端着,走到窗边,站着,看着窗外,内院的那棵树,今天有风,叶子动着,哗哗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说的什么听不清楚。

他把那盏茶放在窗台上,放稳了,手收回来,靠着窗框,闭上眼睛。

宋迟说桌上有盏茶,凉了,倒掉就好,不用留着。

他没有倒掉,就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它在那里,凉着,凉到最后,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或者他知道,他在等一个时刻,让他可以把这件事放下来的时刻,但那个时刻不是今天,今天不是,今天只是今天,只能先把今天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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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是在傍晚收到消息的。

是祁寒让人传来的,口信,几个字,宋迟今日没了,天罚,她挡的。

沈烬收到口信的时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笔停在纸上,停了很长时间,墨洇出来了,洇开,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他没有动。

裴霜进来送文书,看见他的样子,停在门口,"师兄,"他说,"出什么事了。"

沈烬把口信给他看。

裴霜接过来,看了,把口信折起来,还给他,然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就站着,安静地,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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