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又一个将至的黎明,一切都将大白于天下。
蒙蒙的灰夜显得格外地漫长。一阵心悸,似有谁攥紧了她的心口,晏青在四下无人的黑夜中醒来。
残烛摇曳,照亮一方木桌,无字天书平摊在上。四下无风,一页纸翻了过去。随着她缓缓走近,空白的纸张上缓缓现出一行字:
[三尺青锋擎业处,一腔私意覆舟时。成也忘归败也人,功名转瞬化烟尘。]
如同带着某种命运的隐喻,晏青在脑中反复咀嚼。好奇驱使着她翻动无字天书的书页,前也空白,后也空白。
直到她快失去耐心时,在某一页金光浮动,涌出一行行小而密的字,如虫蚁般扭动着。她一眼在里面辨认出自己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文字竟然将她的一生,挤在这一页纸间。
[……晏青……十二善剑……]
[……晏青……第四任剑主……独步九州……]
[……晏青……大逆不道……处众叛之中……]
[……晏青……功施社稷,虽死犹生……]
……
所记录的无非是当年旧事,夹杂着世人评判,晏青一目十行,扫过时表情并无变化。
无字天书贵为明月门圣器,在九州却总被低估,反而被迦南一族供奉在神庙,世人知之甚少。说来荒谬,但鉴于她身上发生的种种无法解释之事,晏青始终对其持怀疑态度。如今书页间散发着淡淡金光,与那时近乎一样。
她翻动无字天书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是往后,却是往前。
那些过去的恩怨纠葛她并不在意,她唯一在意的……晏青将书页翻到最前,手指划在那一行行字下,寻找着最早的那个名字:
[据《九州正史》记载,晏青自小孤苦无依,天熙元年被晏雪回带回云山剑派。]
一句话交代了她的来处,可晏青并不满意。困惑她多年的问题,并未得到解答。
无字天书看来并非无所不知,可它写下的这些字,又是从何而来?又为何特地显现在她的面前?若它有心记载“晏青”其人生平,为何开头如此潦草?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满,书页无风自动,哗哗地翻到最后一页。
金光大盛,书脊中却挤出一滩黑色黏液,渐渐化成一只手的模样。顺着手臂的走势,粘液幻化成人型,端坐在晏青对面。
它没有五官,但晏青却清楚地知道它是谁。
“它”并未在意晏青警惕的样子,伸长了手在无字天书上用手比划着,很快,每一页“晏青”二字被黑色的墨迹粗暴地划去。直到所有痕迹都被抹除,取之而代的,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安玉霄”。
完成了这一切,“它”将无字天书朝晏青所在的方向推去,点了点最开始的地方。
[天熙元年,晏雪回路过北寒雪地……]
北寒雪地,大雪纷飞,天地苍茫皎白。
幼年的晏青再次站在雪原之中,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踽踽独行,而身后跟着约有她两人高的瘦高黑影。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反复重现的梦境。梦里的黑衣剑客最后总会翩翩来到她身边,执起她的手:“跟我走吧。”
晏青回过头看向那瘦高沉默的黑影,晏雪回却没有反应,似乎看不到后者的存在。
她甩开他的手。面对晏雪回诧异的挑眉,年幼的晏青仰起头,用超越这个年纪的冷静说道:“我不想回云山剑派,不想做你的徒弟,也不想继承忘归剑。”
她的脸被冻得通红,语气却很认真。
“可以。”晏雪回很轻易地答应了,“但你总得做些什么吧?”
晏青想了想:“我不能每天只是吃饭睡觉吗?”
“除了这个之外呢?”
“我还想不明白。”
“不如从你最擅长的事情做起吧?”
“我不知道我擅长什么。”
“试试练剑吧。”
黑衣剑客解下背上的古剑,纹路精美,流过蓝色灵力的光。纯粹的力与美,最纯粹的诱惑。
梦里黑衣剑客的眼柔和如春水,却在她开口的刹那,如烛泪凝固般再也不动。两只眼空洞无物,滴落出浓黑的粘液。另一双手从身后伸出,攥住晏雪回手里的剑。
瘦长的黑影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嘶嘶地低吼道:“给我……给我……”
不行!
晏青下意识护剑,手与手交叠在一起,触到的却不是有温度的人体,而是冰冷粘稠的粘液。
她反身一扭,挣脱黑影,抱着剑跑了很久很久,赤着的一双脚已冻得通红生疮。直到看不见身后的黑影,她才放慢了脚步。
一直听到琴音阵阵,晏青抬头才发现自己一口气跑到了药宗。
凉亭下,一俊美男子在抚琴。
“你来了。”他的语气带着天然的亲近,“放下剑,休息一下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紧紧攥住那把剑。她只记得这柄剑很重要,要好好保护,却习惯性地不去追溯原因。
“不……”
“这柄剑很重。”
“我已经习惯了。”
“你身上脏了,去洗洗吧。”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男子歪头问道,伸手将她纷乱的头发一点点拨正。未及回答,一名紫衣女子款款走近,将手放在男子肩上,软声问道:“夫君,这是谁?”
晏青惊恐地抬头看向两人,连滚带爬地爬出了男子的怀抱。她突然看清了他模糊一团的脸,此人长着浓眉大眼,英气非常,并不是她熟悉的丹行远。
可他衣着打扮分明是丹行远的模样,穿着那样的衣服,抚这样的琴。
不对,这不对。
两人站在原地疑惑地看着她,倒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晏青心下却越来越不安,于是她抱着剑再次往外跑去。
这一次,她撞到了端着茶盘进来的童子。
眼冒金星之时,她攥紧面前人的衣袖稳住身形,睁眼却看到了熟悉的面庞。
丹行远,或者说彼时的宁远,担忧地问她,“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