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颇有些不安。
分明是面前的女孩先无礼撞上他,打泼了杯中茶水,可现下她看起来却委屈至极,眼中盈满泪。那身衣裳看起来也颇显得破烂,被茶水打湿后更添狼狈,一双赤脚冻红生疮。
“你的衣服……”
还没等他说些别的,女孩一把扑上去,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脖颈。
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晏青收紧双臂,身后扑来粒粒风雪,恍然间再次置身于荒凉雪原之中,面前人俱已不在。
晏雪回带着寒气的斥责在她身后响起:“你剑心未明,怎能耽于小情小爱!”
她回过头,瘦长的黑影在晏雪回身后静默而立。
“可是,我找不到。”
怀中的忘归剑沉甸甸的,在她手里时挥舞得轻巧,但抱在怀里也不过是一片铁。
她抬头望向黑衣剑客:“师父,你当初是为什么执剑?”
黑衣剑客久久不语。
“师父,你当初又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是来找你的。”不知触到了哪条神经,晏雪回再度微笑起来,眼波如水,执起她的手:“跟我走吧。”
不光是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话语,他的神态和语气也与方才一般一模一样。如同被写在戏本词话里,在台上流畅地被表演。
“不!”
年幼的晏青又一次决绝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反身向雪原深处跑去。她并不知道哪里是尽头,只知道要离那两人越远越好。不知奔了多久,身旁景色接连变幻,这一次她停下来,却已站在琳琅山脚。
晏青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穿上云山剑派弟子统一衣袍,忘归剑别在腰间,又是当年风流潇洒的剑客。
她猛地回过头,却看到黑影低垂着头,安静地贴在她身后。
“是你谋划的这一切?是你做的这个局。”
黑影嘶嘶地回答道:“我和你,都是一样的。我们所处的九州,我们遇到的一切,都是被天书所谋划的。我们都一样,没有人有什么不同。”
“天书到底是什么?”晏青皱眉。
“是一本书。”
“谁人所书?”
“天人所书。”黑影嘶嘶地绕着她转圈,“你难道从来没有好奇过自己的身世吗?你难道从未有过一刻怀疑过自己的来处、自己所作的事吗?”
晏青低头,抓了抓右手心,掌纹清晰可见。
眼下的时间到底是何处的时间?
“过去和现在,到底哪一个是真实的?”
“你感受到的,都是真实的。写书的人,常用这种迂回而又隐晦的方法,埋藏原本的意图。所有真实都是被构造的,所有人都围绕着一个谜底。
“天人设局,众生在某一瞬或为棋子,但大多数时候渺如尘埃。没有来处的人,如同一步棋,用完就可以随意被丢弃。但你和我不同,我们不甘心,放不下……”
嘶哑的声音从四面传来,好似趴在耳边的喁喁私语。晏青素来知道他擅长巧言令色,顺着他的话,就要掉入他的陷阱。
她打断黑影的话:“所以你篡改了无字天书。”
而看他这副模样,妄图修改规则的机会,显然,“你失败了。”
飘荡的黑影停在原地:“我没有篡改天书,我只是将所有的隐喻写明,把所有的错误勘正,恢复了我认为世界应有的秩序。就算没有我,也有下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也因此,我确认了一件事,九州虽不完整,但足够真实。所有的时空都展开在这张错综复杂的网上,平行、交汇而又背道而驰,蕴含了无数种可能。
“在眼下,我们站在某个时间的交汇点,也许在下一个时间,我们并不存在。有时我在,有时我不在,幸运的时候我们会遇见。你在雪原的尽头可能遇到我……”
黑影幻化成晏雪回的模样。
“也可能出于机缘巧合,在失火的房屋找到我……”
紧接着出现的是穿着麻衣的瘦小的安玉霄。
“在某个时刻,你可能会发现我是个错误……”
丹行远朝她颔首微笑。
“最后,你穿过那片雪原,会发现无论走向哪个方向,我们的结局都是既定的……拿起忘归剑,我们都逃不掉……”
一个与晏青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她对面,平静地叙述着。
晏青定在原地,久久不语。
对面的“晏青”朝她伸出手:“你是我……我是你……”
“不。”
晏青一把打掉了对面的手,眉毛一竖,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要。我可以不要忘归剑,不要什么虚名利禄,也可以不要你规定的这一切。”
她说着,脱去身上云山剑派的外袍,扔下忘归剑,将怀中一干灵器宝石统统摔在“晏青”面前。一切铜臭金钱,一切庸俗外物,一切象征着荣耀与身份的标识。
她悉数奉还。
某种程度上,晏青不得不承认安玉霄最后说的是对的。
他与晏青,晏青与他,都是没有来处的人,比一张纸更空白。这样的人要活下去,或背负了他人的使命,或靠着某种偏执的念想。晏青是前者,安玉霄是后者。
她对生命并无目的,唯一背负的不过一柄剑。
可惜这柄剑并非凡物,给不了她平凡一生。当她终于想明白时,反而平添许多束缚与使命。
对面的“晏青”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抛下一切,毅然转身离去。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