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愧是周总工的学生。”他说。然后伸手,在钟印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衬衫传过来。
“继续忙吧。”
陆识檐转身离开。
钟印保持着盯着屏幕的姿势,一动不动。
肩膀上的温度,很久都没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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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识檐坐在办公桌前,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他很混乱,昨晚在梦里,那个人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深水里抓住唯一浮木的人。
白天在公司里,钟印是另外一个人。走路低着头,存在感稀薄得像一张用过的便利贴。偶尔在电梯里遇见,对方会迅速移开视线,好像多待一秒就会被传染什么绝症。
他点了一下烟,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但昨晚那个钟印——在他怀里颤抖,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不是便利贴,是被人揉皱又展开的纸,折痕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每一个字都还看得见。
陆识檐把烟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
钟印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那双手,指节分明,骨感,像写代码的人特有的手。他当时低头看,看到钟印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在梦里那个不真实的灯光下,白得过分。
他睁开眼,这个时候钟印应该还在敲代码,一声不吭的样子。
陆识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只在梦里出现的人念念不忘。
更不知道,为什么白天那个低头走路的钟印,和晚上那个攥着拳头发抖的钟印,都让他觉得——好看。
不是那种需要琢磨的好看。是你看一眼,然后发现自己已经看了第二眼、第三眼的那种。
陆识檐站起来,把没点的烟扔进垃圾桶,想起中午在他的工位上的对话,他的电脑旁边放着一小盆蔫蔫的但就是不会死的多肉,连他养的植物都跟他一样的气质。
陆识檐收回视线,嘴角微微翘着,像昨晚梦里那个笑。
脑海里浮现的依然是那个攥着拳头颤抖的钟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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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钟印的状态一落千丈。
代码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手指悬在键盘上空,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他趴在桌上,用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每次陆识檐靠得太近,他就会这样。像一台过热的机器,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冷却下来。那个人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像卡住的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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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了班,钟印拖着腿往地铁站走。脑子里不停地在想:陆识檐为什么来研发部?为什么偏偏在他喊“烦死了”的时候出现?为什么要给他带饭?为什么要拍他的肩膀?为什么要靠那么近?为什么要跟我说话?我们不熟的,好吧!
他低头走路,余光扫到天桥边上那个小马扎——
算命先生已经不在了。
钟印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那个人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好好地钟氏后人,怎么什么都不懂……”
钟氏后人?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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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钟印站在门口,盯着门上的福字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太爷爷。村里人都叫他巡檐公,据说有些本事。钟印小时候身体不好,太爷爷捣鼓了些什么,后来就好了。爸妈说是药吃对了,钟印也觉得是。
但太爷爷教他画安魂印的时候,他还是认真学了。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画。”太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钟印看不懂的东西。
租这套房子的时候,他在门上画了一个,全当心理安慰。
现在看来——可能真的只是心理安慰。
“哥,你回来了?”钟灵从房间出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钟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进了房间。
“哥,”钟灵跟过来,“我今天认识了隔壁的女孩。”
“嗯。”
“她说这个房子……嗨,我可一点都不怕!”
钟印看了妹妹一眼:“有什么好怕的!这么便宜的租金,还要什么自行车!”
“哥,辛苦你了!”钟灵说完,似乎觉得有点矫情,吐了吐舌头回房间去了。
钟印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放心了一点。
等钟灵回房间,他一个人坐在床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惨白惨白的。
他深吸一口气。
什么凶宅不凶宅的。
来了都是客,进了这门,都得守社会主义的规矩。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他一边默念,一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过分。